凡煙小說

第二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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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姜子的雙手撫在鋼琴上,剛才的通話並沒有什麽兩樣,她彈了一首巴赫的曲子,巴洛克的華麗和覆雜可以讓她保持專註,不過還是彈錯了幾個音符,她很少為自己感到惱怒,曲子並沒有彈完,敲了幾個重音結束,轉身給自己倒了一杯酒。

整潔的吧臺還是讓她想起上次的迷亂,她看著窗外高聳的半島明珠,是自己太敏感了嗎……

手指觸摸著玻璃,感受著涼意。

她把額頭貼在窗戶上,想著這半年的相遇。

她被他吸引,她想著辦法見他,最後他幫她從Alex身上解脫出本我;他也許拒絕她,可是她還是去找他,她與他過了第一個年,去她從未踏足過的地方,看了她從未看過的煙花與星星;她第一次感覺到了俗世間的爭取,在那奢飾品店,在那和陳美紅的對話中;她第一次把自己的藝術作品全部融入一個人,那也是他;他大多數時候的沈默和偶爾的占有欲,他充滿歲月刻畫的身材,他包含了天地眾生的眉眼……

她在他的面前,已經不是從前那個她。

可是他呢,還是她初次見面時那個蹲在地上的看上去毫不起眼的快遞員嗎?

她的電話響了,是Owen,她平覆情緒,接聽了電話。

“嘿,姜子,那個地方,的確發生過一件事。”

“嗯,你說吧。”

Owen在家裏,拿著水杯的手有一絲猶豫,他說:“這件事是和他有關嗎?”

“誰知道呢……”

Owen聽著她無奈的聲音,說:“姜子,我發到你手機上,這件事很蹊蹺,你別想多了,我覺得有關系的概率很小……”

南姜子的聲音很平靜:“我知道。”

“你要是覺得他有些危險,我可以來處理這件事……”

“謝謝你,Owen。”

電話被掛斷了,Owen苦笑。

他突然發現自己一點都不了解她,他以為她是感性的,所以她會在愛情中迷茫,可是有的時候她又太聰明了,太鋒利了,過於理性,聰明到他都不知道她想什麽。

兩天前,南姜子來電話,問他認不認識港橋公安的人,他正巧剛給一個公安的某個處長打完離婚官司,這個處長很混蛋,因為是他爸的老友,他只好硬著頭皮上。處長很感謝他,娶了小老婆,憑著公安多年的關系網辭職到某個打車軟件公司做安全系統的高管,真是離婚以後愛情金錢皆豐收。

他聽到Owen想要知道王家海那面有沒有出過事,二話不說馬上把資料送來了。

Owen看著那幾頁文件,心中的疑惑越來越大。

南姜子也是這樣,倚靠在玻璃上,玻璃上微微的倒影讓她有些眼花,不過她還是認真的看完了。

然後她拿出電腦,點開在南非的朋友發給她的鏈接,滾動著鼠標的滾輪,然後在一處停住,她單薄的眼睛開始聚焦,舌頭舔了一下幹澀的嘴唇,然後她閉上電腦,安靜的坐著。

她顫顫悠悠地點上了一支煙,煙蒂掉在了電腦上,她也毫無察覺。

段浪在回港橋的車上給峰叔打了個電話,他說有些話想要跟他說。

飛馳的高鐵讓窗外的景色有些模糊。

“殺了孫偉峰,我留老爺子一條命,給你一筆錢,我們再也不見面。”

他永遠都記得父親倒地的那一刻,那張平常看上去不茍言笑的家長的臉,在他的視線裏倒塌,永遠都沒有醒過來。他錯了,他太年輕了,他太情緒化了,他自己犯下的錯總是怨到別人身上;那些他覺得他應該擁有卻失去的東西,他總是賴在別人身上;那些明明是自己不努力,自己放棄的東西,也說是別人剝奪的……所以他把他所有的年少無知,都賭在了父親的倒下,也許那一刻他是欣喜的,可是後來,無盡的罪惡感終於吞噬了他,讓他怎麽都逃不過命運。

“殺了孫偉峰,我留老爺子一條命,給你一筆錢,我們再也不見面。”

他欠他的父親。

可是呢,現在她出現了,在不經意間,用一種她獨有的方式,填充了他千瘡百孔的心。她優雅,坦率,真誠,在不經意間還會體現她小小的維護和占有欲。她和普通的女孩不一樣,普通的女孩不會救贖他,所有他註定要用一種不普通的方式去表達他的愛,他想把他最好的一切都給她,他想告訴她他有多麽真誠,多麽愛她,多麽想和她在一起一輩子。所以他可以冒險,可以重新回到過去骯臟的生活,可以重新拿起屠刀,當一切都結束了,就可以和她平平淡淡在一起。

“殺了孫偉峰,我留老爺子一條命,給你一筆錢,我們再也不見面。”

他做好了決定,為自己,為她。

港橋的低溫讓他下了車站就打了個寒戰,他趕到物流中心旁邊的小館子的時候太陽已經下山了,峰叔點好了菜在等他,他揮揮手,拿著酒瓶子搖搖晃晃地走了過去。

峰叔聞到了他一身酒氣,皺皺眉頭,問他:“怎麽了,喝這麽多酒。”

他迷離的雙眼告訴對方他已經醉了。

他哽咽著,說:“峰叔,我想回家了……我想我爸了……”

他與平時不一樣的孩子氣還是觸動了孫偉峰的心,無論怎麽樣,他在他和老爺子眼睛裏,永遠是個孩子。

“我對不起小七,我對不起老爺子,我對不起你……”

明顯的哭腔讓峰叔的鼻尖也是一酸。

“孩子,都過去了,好好生活……無論和誰。”

峰叔嘆了一口氣,想到了南姜子的臉。

“峰叔,我真的很喜歡她,我需要給她好的生活……”

段浪低著頭,但是聲音大了起來:“我跟她求婚了,但是她還沒有答應我……”

峰叔不語,過了一會兒,說:“阿浪,南小姐要是真的愛你,不會對對你有太多要求的。”

段浪吸了吸鼻子,說:“我知道,但是我不甘心,我不甘心啊……”

啜泣聲越來越大,峰叔沒怎麽看過段浪哭泣的樣子,看來真的是傷心至極。

他再怎麽說,也不過是個有七情六欲的人。

段浪搖搖晃晃地起來,拿著酒瓶子在這個只有幾平米的小館子晃動,不時把酒灑出來,引得唯一一座食客有些不悅,他們快吃完了,念叨了兩句,走了。

段浪嘴裏嗚嗚的說著什麽,一會兒做出要嘔吐的動靜,峰叔趕緊把他扶到衛生間的小便池處,剛想拍打他的後背,突然被他反手一截,堵在了墻上,段浪隨手關上了廁所隔間的門。

峰叔看著段浪清醒的眼神,突然有一絲恍惚,然後閉上了眼,揚起了嘴角。

他不想看到段浪那樣的眼神,這與五年前的他,沒有什麽區別。

剛才的那些話,不過是被他的演技騙了而已。

“你去見段政了,他什麽都告訴你了。”峰叔用的是陳述句。

“峰叔,這兩年,你為什麽不告訴我我爸的情況。”

“老爺子想讓你好好生活。”峰叔能猜出來他會幹什麽,他依舊是那麽聰明,那麽有手段。

段浪的手敲打了一下隔板,拽起峰叔的領子,低吼:“段政都把他弄成那個樣子了,為什麽不告訴我這個做兒子的。”

峰叔並不想回答這個問題,說:“遺囑在我的衣櫃裏下面的夾層。”

段浪沒有說話,只有段政才關心那個玩意兒。

峰叔說:“阿浪,老爺子現在是生不如死,段政讓他活著,更是一種痛苦。”

段浪更用力一些,說:“那我也不能讓我爸死!”

峰叔也不懼怕,定定看著他,說:“段政更不想讓你爸死。”

段浪不語,段政是什麽樣心狠手辣的的人他知道。

過了一會兒,他的情緒更為激動,雙眼通紅,說:“現在只有你還在老爺子這邊,你知不知道!我爸死不死東西都是他的,我只想讓我爸活著!”

峰叔笑了,沒有否認,說:“阿浪,死也是一種解脫啊……假如我的死能換來你和南小姐平靜的生活,能減輕你對老爺子的愧疚,那我也值得了。”

峰叔說的很平靜,段浪的眼睛因為沖動而充血,他放松了些力度,但還是無法控制自己的內心。

“阿浪,這是你已經決定好了的,不是嗎?”

“殺了孫偉峰,我留老爺子一條命,給你一筆錢,我們再也不見面。”

“殺了孫偉峰,我留老爺子一條命,給你一筆錢,我們再也不見面。”

段政的話一遍一遍地出現。

他又捶打了一下隔板,看著峰叔閉上的眼睛,走了出去,拿著拖把桿頂住了隔板的門,帶上自己的帽子,掏出了根煙,點燃。

燈火下是他死一般的眼神。

他出門的時候,看了一眼窗簾,不經意間將煙頭扔在窗簾下擺的液體上,那是他剛剛假裝醉酒到的純酒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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