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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港橋市進入最熱的時期了。

這幾天南姜子一直呆在自己的工作室了,為了同學的畫展完成自己的畫作,工作的時候她需要投入百分百的精力,為了這幅畫她甚至把Alex完全托付給阿姨;Owen新開的飯店開張了,邀請她去做第一批食客,她也拒絕了。惹得Owen有些不愉快。

偶爾停筆的時候,她會想起那個在灰蒙蒙的地下室裏那個模糊的白色的背心和蹲踞的男人,不過也只是一剎那。

Owen說的沒錯,當南姜子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裏,這個世界裏只有她。

港橋現在就是夏季嘉年華,城南這邊一天比一天嘈雜。

半島灣的人越來越多,一條毛巾一副墨鏡就可以讓休年終假的人完全放松;街上人人拿著冰飲料,CBD的星巴克員工恨不得光著膀子賣力沖咖啡,年輕人則喜歡喝著奶茶,南姜子把那個東西稱為□□;假期也來了,機場全是各種學校夏令營的隊伍,CBD裏充滿著各種年輕的實習生,連半島國際的保潔阿姨都帶著兒子來享受員工福利。

南姜子討厭這樣的聒噪,盡管工作室很安靜,但躁動的大環境讓她有些頭疼。

老北城那面也是盛夏的景象,孩子們渾身濕透在小平房間穿梭,踢著足球;小買鋪裏的奶油雪糕天天售罄;晾衣繩上的衣服一天一換;家長也帶著孩子去市區裏逛商場,去圖書館或者是塞到某一個補習班。但是高溫作業的人們沒有那些白領那麽輕松,常常是自帶毛巾,每天兩大杯水和衣服上印下洗也洗不掉的汗堿的印記。

陽光給予所有人,無論善惡,貧富,美醜,但是它是不公道的,因為它下落在一個沒有公道的世界。①

段浪再一次與南姜子面對面是一個餘熱不減的傍晚。

已經有一個多月沒有送到半島國際47層的快遞,他的生活作息一成不變。

他看著緩緩打開的電梯門,說:“南小姐,您的快遞到了。”

電話內面沒有聲音……

過了一會兒,他的語氣帶了些疑問:“南小姐?”

傳來聲音:“……您等一下,段先生……”

段浪楞了一下,她知道他的名字?她叫他……段先生?

他又想起上次,她那麽安靜的看著他,心裏有些波動。

南姜子是在他背後出現的,赤腳從電梯裏走了出來。

和上一次不一樣,段浪這次清楚的看到南姜子的樣子。

她剛洗完頭,披肩發滴答著水珠流到大理石地面,弄濕了到大腿的寬松白色襯衫,裏面一覽無遺,顯得她格外消瘦。她右臂抱著個混血的寶寶,左手拿著杯橙色的飲料。

她眼神毫無波瀾地看著段浪,在段浪想要說話地時候與他擦肩而過。

段浪想遞給她快遞,但是註意到了她沒有手拿,一時他竟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南姜子在門裏的聲音傳來:“段先生,您進來一下。”

是一句簡單又冷淡的陳述句,不是“請您進來一下”,不是“麻煩您進來一下”,也不是“您進來一下好嗎?” 聽不出任何情緒,既不帶有請求也不帶有焦急,甚至還有些命令的語氣。

段浪一時語塞,他沒有拒絕的理由但也不想答應,只是沈默地站著。

“你在那站著幹什麽?”

他的措辭又被打斷了,他楞住,這個問題使他有些哭笑不得。

這次雖然是個疑問句,但是從她的嘴裏說出來又是個陳述句,沒有質疑,沒有想的得到答案的意思,只是在描繪一個事實。

段浪並不想給自己增添沒有必要的麻煩,想著準備全身而退,裏面傳一聲尖銳的聲音,像是什麽容器被打碎了。

不知怎麽他腦子裏突然出現了南姜子剛剛略顯憔悴的樣子,然後他鬼使神差的邁進了門。

南姜子把Alex放到嬰兒餐椅上,看著門口安靜站著的健壯又有些拘謹的男人,心裏不禁有些雀躍,那種感覺像是在小學的時候她知道自己的作畫一定能是一等獎並且果然獲得一等獎時,在接受獎狀時的那種別樣驕傲的感覺。

她嘴角勾起,邊上樓邊說:“段先生,把電磁爐關了。”

“……”

段浪越來越後悔邁進這個門。

南姜子再下來的時候頭發已經吹幹了,柔順的披在肩上,畫了淡妝,不過用了暗紅色的口紅,整個人的氣場變得更強了。她換了一身黑色吊帶連衣裙,微微收腰,顯示出她良好的曲線。

段浪望向她,與她四目相對,她輕輕笑了一下,段浪馬上回避了眼神。

他盯著鍋裏的意大利面,有些出神。

“阿姨說今天死人了來不了了,我要去參加同學的畫展,兩個小時以後回來,你幫我照看一下Alex。”

段浪花了好幾秒才理解這句話的意思。

包括阿姨和Alex的意義。

南姜子已經背對著他在玄關處換好了高跟鞋,段浪看到她優美的頸部曲線,裸露的潔白後背和脊柱上的凸起,在她拿起香水噴完後,把目光移開了。

大門緩緩的關上了,偌大的公寓裏只剩下他和從未見過面的Alex寶寶。

段浪苦笑一下。

他開始打量這個公寓,整體是棕色配淺米色的裝潢,空間很大,一樓只有廚房,吧臺,客廳,餐廳和一架三角鋼琴,四處掛的抽象的畫作彰顯了主人不凡的品味。不過房間很亂,顯得有些邋遢,吧臺上的各種洋酒七扭八歪地放著,隨處可見空罐頭,杯子,書籍,插滿煙蒂的煙灰缸……

他思索了一會兒,明白了原來另一部電梯是私家電梯,只用於她家罷了。

手機震動,他接起

“您好。”

“段先生……”

段浪聽出了南姜子和汽車啟動的聲音,左手無意的把弄著吧臺的一個小杯子。

“段先生,把意大利面放進攪拌機,中檔摁兩下,然後把餐桌上的胡蘿蔔汁到進去,餵Alex吃下……勺子在他的兒童椅子上……千萬不要拿走他的玩具火車,在我回來之前你確保他在餐椅裏就行……我估計兩個小時回來……還有……我剛才把Alex的水杯打碎了……”

“……好”

面對這種平平淡淡的命令,已經邁進她家門的他只能答應了下來。

“會有報酬的,段先生,您放心……對了,我家裏有24小時監控……和手機是聯網的……”

“……”

他擡頭,在大門的旁邊墻上的確有四個監控屏,此刻拿著手機擡頭的他就出現在淡藍色屏幕裏。

他輕輕哼笑一聲,南姜子沒有聽見。

南姜子在紅燈前停車,掛掉了電話,出神的看了看聯系人“段浪”兩個字,直到後面的車開始鳴笛。

南姜子很好奇,這幾天她一停止工作,腦子裏就出現他認真工作的身影,不但不模糊,反而越來越清晰。尤其是那白色的背心,眉眼地弧度,肌肉明顯的線條的小臂,起伏的後背,甚至是那道傷疤,從眉尾到下顎……像一個個鏡頭一樣閃過,構成了一幅奇妙的蒙太奇。

她從不躲避感情與欲望。

她喜歡這種感覺。

她想見他。

於是當她接到段浪的電話後,推掉了剛剛雇的那個鐘點工。

段浪接觸過很多人,從來沒有接觸過寶寶,他很費力的想要把勺子送到Alex嘴裏,但是漂亮的混血寶寶就是不肯張嘴。只是不停的把玩具火車的頭拽掉,再按回去,來來回回好幾十次,才肯咽下一小勺。

好在段浪很有耐心,才能對付一個很有個性的寶寶。

段浪看著專註的Alex,發現他和南姜子並不像,Alex有著又大又圓的眼睛,睫毛長的像一把小扇子一樣。但是南姜子是很東方的長相,額頭飽滿,下巴圓潤,兩頰下的下顎骨很明顯,雖然是單眼皮但是眼梢很長,鼻梁不高,輪廓不明顯,有標準亞洲人的特色,嘴唇也比較小,嘴角有些向下,這樣讓她沒有表情的時候顯得很寡淡,清冷。

段浪不是沒有見過冷漠的女人,但是南姜子是特別的。

他和女人的接觸也不少,也不是個情場新手。年輕的時候她很喜歡那些會撒嬌的女孩子。其實無論是那些棉柔嬌美可愛還是冷漠清淡的女人,如果她們對你有意思,她們都會有撒嬌的一刻,輕輕撅起的嘴唇,從鼻腔裏發出的嬌哼 ,或是身體不經意的扭捏,都在傳遞這麽一個信號。

但是這個女人,挺直得脊椎,硬朗的語氣,在一個雄性的面前沒有顯示出作為女人的特有的風情。

他也捉摸不透她的心思,盡管她的語氣和神態都沒有顯示出對他別樣的意思,但是卻很主動,竟然留一個毫無關系的陌生男人在家,還要照顧她的孩子。

他看向Alex,小家夥不哭不鬧,不因為見不到媽媽而傷心。

可能只是被抓壯丁了吧,他心想。

Alex還在擺弄著他的小火車,把他扭成各種奇怪的形狀,偶爾才會理會他伸過去的小勺。

他有些無趣,看著墻上的四個監控屏幕,這是一個很細心的設計,監控擺放的位置讓屏幕裏都是沒有死角的廣角鏡頭。他在註明“工作室”的屏幕中看到了幾個畫板,雕塑和一架鋼琴,然後自己呆呆的擡頭的樣子也在其中,他覺得有些不妥,趕緊撤離了視線。

窗外的景色也很美,隔了一座寫字樓就是港橋的標志性建築半島明珠,近在咫尺的半島灣波光粼粼,跨海大橋氣勢磅礴,不時有海鷗劃過天際。

突然面前的Alex發出很大的聲音,小家夥不知道發什麽脾氣把小碗給打翻了,把黏糊糊的食物弄到了椅子上,地上,還用手裏的小火車不停的砸著餐椅盤,幸虧一切餐具都是塑料的,不至於有太多的傷害性。

段浪嚇了一跳,不知道他怎麽了,但是怕Alex傷到自己,趕緊過去攥住他柔軟的小臂,但是Alex還是有砸東西的動作,段浪不知道怎麽去處理,先放輕他的動作,怕攥疼了寶寶。

Alex發出嗚嗚的聲音。

段浪離他近了些,盡量把自己的聲音放溫柔:“你是想尿尿嗎……是想媽媽了嗎……乖……”

顯然沒有什麽用,Alex也沒有理他,段浪就這麽控制這他的小胳膊,過了一會兒,感覺他不再掙紮,輕輕的放了下去,Alex又開始擺弄起小火車了。

他幫Alex放下因為動作幅度太大而卷上去的短袖,發現他的肩膀上有一個小淤青。

粗心的媽媽。他看著南姜子略顯淩亂的客廳。

突然,他覺得自己一輩子都沒剛才那麽溫柔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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