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故事？我沒有故事。”族醫冷淡道, “我上次不過是對你們的提醒, 你們聽或者不聽都和我沒關系。”

說完就自己拄著拐杖往床的方向走，一副拒絕交流的表情。

老小孩，老小孩, 人年紀越大顧慮反而越少，活得也越是自由。族醫現在的性格就和小孩子有些像, 她開心時那就和你多說幾句，她不開心時也可以隨時趕你走。

“族醫，我就問你一個問題可以嗎？”眼看著族醫就要趕人了, 周青忙問出聲，從早上徐向禮和自己說了族醫的事兒之後, 她就一直沒能靜下心來，她等不了了，就想馬上知道這個答案。

沒等族醫給出回答，周青就直接問道：“您孤獨嗎？”

在周青問出這個問題之後, 屋裏的氛圍一下就變得沈靜了。

徐向禮沒有阻止周青, 因為他知道，她需要一個答案, 需要族醫去驗證她心裏的猜想, 這樣她才能真正的放下他們以後不會再孕育孩子這個事實。

而族醫，仿佛沒有聽到周青的問題似的，仍然拄著拐杖，在一步步的往前走去。但周青知道，她是聽到的, 因為她的註意力一直就在族醫身上，她清楚的看到，在她問出那個問題的一瞬間，族醫停頓的步伐。

族醫沒有開口趕人走，周青和徐向禮就不離開。

三個人都沒有出聲，屋裏只剩下族醫走路時拐杖和地面發出的“咚，咚”聲。

等族醫走到床邊，背對著他們坐下之後，她才輕嘆一聲開口道：“我知道你們來的目的是什麽，看起來你們今天得不到答案是不打算離開了是嗎？”

看到一個老人家，用這種語氣和他們說話，周青也很心酸，她也不想再讓族醫回想之前的那些或許是不好的往事，但是她今天就像把這件事情解決：“對不起，我真的很想知道。”

“沒什麽對不起的，”族醫無所謂的說道，這件事本來也是她主動告訴他們的。

“我上次和你說的，你都告訴她了吧？”族醫轉過身，問徐向禮。

“嗯，我全都說了，所以我們才會再來這一趟。”徐向禮站到周青身側，回答道。

“呵，都說了還來這一趟，看來你們很喜歡孩子！”族醫感嘆道。想當初她好儲熱戀時，她何嘗沒有幻想過他們以後的孩子。

周青和徐向禮都沒有接話，他們知道族醫只是在感嘆並不需要他們附和什麽。

“今天族長和瑪是來給我送物資的，你知道他們為什麽會給我送物資，並且我還能根據自己的需求對他們提要求嗎？”族醫突然問了一句似乎和剛剛話題風馬牛不相及的話。

“因為您是族醫，負責為他們治病。”徐向禮猜想到，因為上次他生病就算族醫為他治療的，而且他註意到，奇在把他接走時，沒有付出什麽報酬。

“這只是一部分的原因，”族醫也沒有多買關子，直接就告訴他們真正的原因：“因為我丈夫是為了這個部落而死的。”

如果僅僅靠她族醫的身份，村裏人大可以在每次來就醫時付出相應的物資，不會像現在這樣，每年的換市結束，特地為她送來她需要的東西。

“我丈夫死了之後，他們把我送回西林族，但是當時我已經在北陽族生活了十多年，西林族人已經把我當成北陽族人看待，那是我第一次那麽明顯的感受到種群和種群之間的那種隔閡。”雖然族醫的聲音平穩到似乎是在講別人的事，但是周青看著族醫雖然平靜但卻滿是滄桑的臉龐，她還是能感覺到那種孤苦的心情。

“之前在北陽族生活的那些年，因為一直生活在村落邊緣，雖然少有和北陽族人交流的機會，但是我也努力的學了北陽語，希望能和村裏人交流的更無障礙，雖然在他們心裏我始終是個外族人。但我也有一個身為外族人的自覺，知道這些都是必不可免的，所以那時基本上每次交流都是由儲去幹涉的。我一直以為他作為北陽族人，就算娶了我，除了需要搬到遠離村落中心的村腳生活，其他方面都不會有影響的。但是直到我自己回到西林，被西林族人當成外族人看待，我才知道，原來這麽些年，也許北陽族人也是把他當初西林人在看待。”

說到這兒，族醫的情緒終於有了明顯的波動，也許是對北陽西林兩族的不滿，也許是對她丈夫的愧疚。

“西林族沒有我的容身之處，我就回了北陽族，北陽族長那時就曾許諾過我，如果我留在北陽族，會替儲幫助我的生活，滿足我對生活物資上的需求。所以我就回到這個我和儲一起生活過的木屋裏。以前還年輕的時候，還有想過既然要在這兒生活一輩子，那就努力的融入北陽族，但是後來漸漸的就放棄了，種族之間的隔閡是不會輕易消失的，外族人就是外族人。”

說到這兒，族醫瞟了他們一眼，似乎在說“你們也是外族人。”

然後又接著說：“北陽族人因為我丈夫的犧牲這麽多年一直對我多加照顧，但是除了看病和送物資，我這屋子平時也不會再有人來的。”族醫簡單的就講完了接下來發生的事，她回到北陽之後的可以稱的上是一個人生活了幾十年，豈是孤獨兩個字可以形容的。

“是不是北陽族人就這麽重要嗎？您是以前西林族人，可是在北陽族生活了一輩子，他們也不承認你是北陽族人嗎？”周青喃喃的問，一個人生活幾十年，她根本不敢想象那種生活。

“著和我在這兒生活了多久無關，我是西林族人，就著一點，他們永遠也不會覺得我是北陽族人，就連儲這個北陽族人在娶了一個西林族的配偶之後都不被承認是一個北陽族人了，何況是我。”族醫笑道，她以前也沒有這麽深刻的種族觀念，四族之間鮮少有交流，她也沒機會知道這些。直到最切身的體會讓她明白了在這片大陸上，種群有別的觀念到底有多嚴重。

“可是，我們有貓獸，這是不是代表這北陽族人接受了我們？”周青不死心的問，如果北陽族人接受了他們，那麽會不會也接受他們的孩子。

“貓獸？儲的貓獸也一直到他死去都陪在他的身邊，可是北陽族人在他娶了我的那一刻就不把他當初族人看待了。你們和他們不同的外貌特征就註定了他們只會把你們當成異族人。”族醫也沒想到北陽族人居然會送他們貓獸，看來他們對北陽族一定有什麽重大貢獻。

“哦，我記得在我努力想融入他們那會兒，南越族似乎想用腌肉和他們換貓獸，原本他們也是同意了的，只不過南越族太貪心，最後又加大了需要交換的貓獸數量，這筆交易才沒成功的，你們說，貓獸對他們而言真的有那麽重要嗎？如果真的有那麽重要，他們又怎麽會拿它們換食物。”族醫想到很久以前發生的事，不屑的說道。只是她不知道因為那年冬天太冷，凍死了很多動物，導致春夏時期森林裏動物驟減，北陽族人差點餓死，為了族裏人的生存，實在沒辦法才答應的。

周青是周青北陽族人有多愛護每一只貓獸的，所有她不相信北陽族會為了食物把貓獸拿出去交換。

族醫講完之後看徐向禮和周青都是一臉的不相信，頓時又不開心的趕人：“你們快走吧，想知道的我都說了，趕緊回去，別打擾我老人家休息。”

“這…”周青還想繼續說點什麽，就被徐向禮拉出來屋子，走前還不忘把門帶上。

“我們就這麽走了嗎？”回去的路上，周青問拉了拉徐向禮的手問道。

“嗯，下午我拿大米來換火石時，再把絕子草帶回來。”徐向禮牽住周青的手回答道。感覺到周青的身子在自己說道“絕子草”時，有一下的顫動，徐向禮安慰道：“這個草對身體沒什麽影響的，你放心。”

周青無力的張了張嘴，想反駁，但是如果在沒聽族醫說了這麽一段話之前，她也許有幾十個理由來反駁徐向禮，但是現在，她只能低頭輕聲應道：“好。”

如果他們的孩子生下來就註定要面對的是一輩子的孤獨，她舍不得。

她還有徐向禮陪著一起走過這一輩子，而且他們自己也清楚他們不是這兒的人，不屬於這裏，也做不到像本土的北陽族人一樣。就算和北陽族之間隔著一層，但這對他們而言反而是一道安全的距離。

但是他們的孩子，從出生起就在這兒長大，他如何面對這一直把他當異族人的北陽族。他如何面對自己從小就和別人不一樣，他如何在他們走了之後，獨自走剩下的路，獨自面對這種族之間的深刻隔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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