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5章 .國子監往事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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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薛容與像是一條黃鼠狼似的躥上走廊, 呲溜一聲鉆進了自己的房間裏頭了。

裴照躬身撿起他丟在地上的木盒,裏頭一股堅果的香氣, 不用想也知道是薛容與家廚子做的糕點。裴照擦了擦上頭並不存在的灰塵,擡眼看向薛容與房間裏堪堪亮起的一盞如豆燈火, 嘆息一聲。

昨天揪著他親吻的時候像是個久經沙場的浪蕩子, 今天怎麽那麽害羞了?

薛容與也覺得自己吃錯藥了, 方才在裴照面前的表現實在是不符合他薛小霸王的人設,想要沖出去找補一下麽, 偏偏這個時候裴照也回房間了。裴照房門閉合的聲音就像是一道門栓把薛容與迫切想要找回面子的心情栓了起來,薛容與盯著那跳動在桌面上的燈火, 伸手從包袱裏又掏出一塊胡桃餅惡狠狠啃了一口。

晚上睡覺的時候,他做了許久的心理建設:昨天船上那一口不過是他和裴照開玩笑的,就像他之前上課藏裴照的毛筆,下課偷裴照的作業一樣, 都是些無傷大雅的打鬧,他自己都記不清他抄了裴照多少作業, 藏了裴照多少次毛筆了,何必在意這麽一個小小的親吻?

於是第二天如常上課,照例像是花叢老手似的和周圍一群浪蕩子私底下討論那些永泰坊的事兒。

裴照似乎也給自己催眠了一頓, 八月十五船上的事情好像從未發生過一樣,該聽課聽課,該背書背書, 該考試的時候還是分數全方面碾壓薛容與。

神都的冬日如期而至。

一日旬休, 薛容與提溜著小筆, 窩在房中悄悄畫畫。

助教布置了一道畫山水的昨夜,旬休結束後要交。薛容與唯獨畫畫一項能壓過裴照,自然沒半天便畫完了作業。不過他向來喜歡畫工筆人物,不耐煩那些山山水水的氤氳筆法,畫完山水,開始摸魚,在角落裏細細勾上了一個人形狀。

他那副山水畫的是西京曲江池和龍首原,薛容與畫風詭麗,用色大膽,自帶一股盛世氣象,用在這本該縹緲空靈的山水畫裏,卻有些過於厚重。可是那個人形一出現在曲江池中,如畫龍點睛,立刻給整副山水添了一筆亮色。

唯有一點,那人影是泡在水裏頭的,自然……□□。

薛容與筆走龍蛇,三兩下那水中男子的五官便躍然紙上,赫然是裴照的樣貌。

他自己都沒註意到自己下筆就畫成了這幅模樣,待反應過來,畫紙上赤|裸的裴照已經擡著一雙幽幽的黑瞳在盯著他瞧了,這眼神瞧的他心底發麻。

薛容與眉頭一皺,方想安慰自己,這洛陽能輪的上號給他做模特的美男子也就只有裴照了,還未將自己說服下來,卻聽見外頭裴照走過來站在他的窗臺下說:”容與!下雪了!“

薛容與筆尖一顫,從畫中裴照的脖子上斜斜橫亙至胸口填上了一筆粗線。

裴照在外頭沒聽見他的反應,隨手來推窗,薛容與手忙腳亂地用一方鎮紙將畫角落裏的裴照給壓住了,擡起臉故作輕松地看向窗外:“你說什麽?”

裴照看他笑容僵硬的像是面癱,眉心蹙起,往他書桌上瞟了一眼:“你在畫畫?”

“嗯……對啊,幹嘛!”他一把撲在畫上遮住了一片艷麗的龍首原,“你想抄襲我的構圖麽?”

裴照不屑地看他一眼:“下雪了。我剛才也在想作業的山水交什麽圖好,現在想想,有些想畫洛河雪景。”

“哦,那你是要去洛河麽?”

裴照點頭:“對,本來想問你要不要去,沒想到你已經畫好了。”

薛容與說:“去去去,為什麽不去?”

洛陽冬天雖冷,但氣候幹燥,很少下雪,薛容與心想這洛河雪景也是難得一見,此時不畫更待何時?他匆匆起身收拾自己的畫具,然後往脖子上套狐裘,“走著走著!”

裴照瞥見一眼他剛剛畫完的艷麗的龍首原和曲江池,薛容與的畫風和他本人一樣濃墨重彩,裴照已經可以想象得出來要他去畫雪景,那景色也當是厚重詭麗。他拎著箱子說:“我去雇車,一會兒國子監門口見。”

薛容與連忙把東西一股腦塞進箱子:“我好了啊!現在就來!”說罷便刷啦一下關了窗戶小跑著沖出來,“出去的事情還是得交給小爺啊!”

他臉埋在毛茸茸的黑狐裘裏頭,一雙眼睛晶晶亮:“走走走,去洛河!”

說完便又擡手勾住裴照的脖子,恨不得自己的胳膊能替了裴照的圍脖。裴照被他掛在身上,幾乎是拖拽著拽出國子監,恍然覺得自己像是遛了一條性格過分活躍的獒犬,薛狗子一到放風的時刻就和磕了五石散似的瘋魔。

薛狗子拖著裴照風風火火地到了洛河雇了條小船,這雪下得輕靈,整個水面茫茫一片,船家撐船緩緩蕩離岸邊,薛容與的額發上落了兩撮白色的冰晶,他撅嘴呼啦一吹,吹出一片迷蒙的霧氣。

裴照本盯著岸邊在朔風中顫抖的枯黃蘆葦叢,準備將此作為近景,目光卻被薛容與的小動作吸引了去。

薛容與渾然未覺,兀自掏出畫具,開始對著茫茫山水比比劃劃,然後成竹在胸的落筆。

他畫技精湛,落筆之前心中溝壑已經分明,不一會兒便勾勒出生動的線條,裴照探頭看了一眼,卻認不出他畫的是哪處風景。

“你畫的哪裏?”裴照問。

薛容與說:“沒畫那兒啊,我畫的便是心中的洛河。”

波濤澎湃、雪勢迅猛——哪裏是此刻靜謐的洛水雪景圖?

可偏偏就有那份迷人的味道。

裴照有時候非常妒忌他的想象力,他的畫技雖然不差,可是比起薛容與來,還是有些死板,薛容與的畫面永遠天馬行空,而他則過於循規蹈矩。

落筆用微幹的墨擦出一片籠在霧中的蘆葦蕩,他覆又瞥了一眼薛容與的畫面,只見他已經三兩筆塗完了洛河,換了細筆尖開始仔細描繪人形來了。

“你畫的什麽?”裴照又問。

薛容與滿不在乎回答:“洛神啊。”

他筆走龍蛇繪出了洛神繁覆的衣裙和頭冠上的珠翠花朵,精致的堪比宮廷國手所繪之仕女,裴照皺著眉,半晌才評價道:“我以為你畫的飛天……”

薛容與放下細筆擡眼瞥他:“你見過那麽瘦的飛天麽?”

敦煌壁畫中的飛天豐腴柔軟,而洛水宓妃則空靈如燕,他那洛神畫的雖然華麗,但還是有七分魏晉風流的。

裴照便不說話了,專心畫他的洛河。

於是薛容與背過身去,開始描繪洛神的五官。

畫了一會兒,雪停了,船家將船錨在河中央,也探頭過來看兩位國子監生員作畫,瞥見薛容與的大作,不由感慨:“嘖嘖嘖,這美人,是真美啊!”

船家不通文墨,也品不出山水畫中的意境,可薛容與的工筆人物栩栩如生,就連船家也看得出此圖是絕品。

薛容與吹了一口氣,上頭的洛神才剛打了個稿,還未上色,卻也已經初具風流,他舉著畫紙自我陶醉:“實在是翩若驚鴻、婉若游龍,榮曜秋菊,華茂春松,輕雲蔽月、流風回雪……”

聽他如此大言不慚誇獎自己筆下洛神,裴照自然也好奇的轉頭來看,看見那張洛神的臉,差點沒再一次跳進水裏:“你這……畫的什麽啊!實在是侮辱、侮辱洛神!”

薛容與抖了抖畫紙,拎起來在他眼前晃,笑得疏狂:“裴兄,我這麽一畫,你是不是覺得,你若是女裝,也能比得過洛神?”

“洛神是女子!”裴照臉色發白。

薛容與笑瞇瞇地將這洛神圖收起來,“又有何不妥,裴兄,這船上能做我模板的也就你了,我畫洛神可不只能照著你畫麽?”

你剛才畫洛神的臉的時候分明是背著我畫的!

裴照:“你為什麽不看看水裏頭的倒影,照著自己畫!分明你長得更加——”

薛容與挑了挑眉:“更加什麽?”

裴照把“女氣”兩個字吞進去肚子裏,從牙縫裏扯出一串:“皎若太陽升朝霞,灼若芙蕖出綠波。”

薛容與噗嗤一笑:“你是承認我比你長得好看了?”

裴照:“是!”

薛容與笑得賊兮兮的,非常不真誠地誇回去:“哪裏哪裏,還是裴兄略勝一籌!”

畫完回國子監,裴照還要給自己的底稿上色,薛容與揣著那副洛神興沖沖地回了房間也攤開了一眾顏料,秉燭畫至深夜。

第二天交作業的時候,薛容與舍棄了第一幅《曲江戲水》,交了那幅《雪中洛神》。

他畫技卓絕,每次作業必被當成模範展覽,教丹青的助教拿了他的畫在課上抖開,點評道:“給你們的題是山水,薛容與你倒是交了個仕女圖?”

薛容與嬉皮笑臉:“助教,那仕女後頭不還是山水麽?這雪中洛河,沒有神女宓妃,可實在沒什麽意境。”

助教從一疊畫作裏頭拎出來裴照的:“你倆住在一處,作業也是約好了一起交仕女圖的麽?”

裴照那副《洛河初雪》也被抖了開來,畫軸一攤開,薛容與傻了眼了。

那圖中,赫然也是一位洛神,比起他畫的那衣著華麗美艷,眼波流轉的洛神,裴照的洛神則是神色清冷疏離、玉骨冰肌,更有神女風範——還長了一張他薛容與的臉!

薛容與轉身惡狠狠地瞪了坐在他後頭的裴照一眼:“裴日輪你太小氣了!”

裴照垂著眼充耳不聞。

坐薛容與左邊的學生和薛容與也比較熟悉,仔細看了那兩幅畫一眼,摸著下巴道:“助教,我瞧著這兩位洛神,一位像薛郎,一位像裴郎,可像裴郎的那位,神態反倒和容與一樣,像薛郎的那位,神態卻和照似的。”

薛容與惡狠狠剜了他一眼:“當我擺不出那樣的表情麽?”說完便垂眸斂容做了個端莊清冷的神色,“倒是裴日輪,這輩子估計都做不出我畫裏那樣的表情!”

裴照完全沒法理解他爭辯這些有何意義,他只是起身默默地從助教手裏將那張以薛容與為模板畫的洛神拿回來又卷起來說:“昨天學生和容與一起去的洛河寫生,畫洛神的時候便互為參照了。”

薛容與左邊的學生繼續摸著下巴:“嗯,雖然薛郎的畫技一直很好,不過這次我倒是覺得裴郎的畫更甚一籌……原因無他,就是覺得薛郎畫的洛神,雖然眼神柔婉,還是有些男像,裴郎畫的洛神神色雖然孤傲,但五官什麽的,倒真是一位絕色美女。”

薛容與聽完就差一腳踹上去了:“那還不是因為老子這個模板的底子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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