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喲呵，裴日輪, 你回來了啊！”薛容與高高興興地和他打招呼。

裴照將炭盆放在他的榻角, 擡頭幫他整理了一下被他踢開的被褥, 又一言不發地去一旁的水盆邊上替他絞帕子。

“你怎麽跟我家江嬤嬤一樣。”薛容與被他塞在被子裏包了個嚴嚴實實, 一雙眼睛滴溜溜跟著裴照的走動轉。

“在國子監你只能自己照顧自己，所以你別讓人不省心了。”裴照說。

薛容與看著他又是端茶倒水又是擦臉送藥的，抿著個嘴，實在嚴肅得很。他還是決定皮一下活躍活躍氣氛：“說, 裴日輪, 你這樣照顧我，是不是真心實意的？還是想讓我放松警惕, 然後偷偷給我下毒？”

裴照聞言，兩道劍眉立時豎起：“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些什麽？”

薛容與挑了挑眉，曉得自己惹惱了他，往被子裏一縮頭，就露了半只眼睛在外頭, 悶悶地說：“成, 是我錯了，我狗咬呂洞賓……咱倆從小一起遛鳥的情分, 你肯定是真心實意地照顧我的！”

裴照的耳朵尖紅了紅，沒有說話, 而是又默默地幫薛容與把桌面上亂七八糟的東西都給整理了一遍, 他還有好幾件衣服隨便搭在架子上, 裴照原本也想把他理了, 可手伸過去，便又收了回來。

薛容與窩在被子裏大言不慚地指揮：“中午食堂有飯麽？裴九哥你就好人做到底，幫我打一份來唄。”

裴照說：“你向來不稀罕國子監廚房做的飯菜，今天怎的著急想要？”

薛容與道：“這不是病著麽。雖說我箱子裏還有幾根薯蕷，但是你裴公子尊手，又不會烤。我總不能生啃吧。還不如吃食堂的糠咽菜。”

他這話處處槽點，簡直無從吐起。一個鎮國公主肚子裏爬出來的天潢貴胄，嫌棄完國子監的飯菜又開始嫌棄他的手藝，難道幹巴巴的烤薯蕷真的好吃麽？

但裴照還是回過身來對薛容與道：“你等會兒，我給你打來。”說罷便出去了。

他一出門薛容與便呲溜一聲躥下床，躡手躡腳地推門出去，一個閃身便鉆進了裴照的房間，活脫脫一只狡猾的黃鼠狼。但他剛剛闔上裴照的房門，便又一次聽見裴照折返的聲音。

臥槽，往返一趟食堂怎麽也得一炷香的時間，更何況這個點兒食堂應該要排隊的吧？裴日輪是踩了風火輪了麽，那麽快就回來了？

裴照站在廊下神色不虞：“你做什麽？”

薛容與撓了撓頭，滿臉是被捉奸在床的喪氣：“我……這個，裴日輪，你聽我解釋！”

裴照瞥了一眼他光潔的腳背，兩個腳趾在地板上不安地敲動，立刻別過眼去：“我就折返拿個飯盒，便看見你又不安分！”

說著他上前一步脫下他的外衣，劈頭蓋臉將薛容與蓋住：“病還未好便這樣亂竄，連個衣服都不穿麽？”

薛容與被他左三圈右三圈裹了起來，心中忐忑地等著裴照詢問他為何要私闖他的房間，裴照卻到底沒問，連拖帶拽地把他又領回房塞進被子裏，卷了個嚴嚴實實。

薛容與認命地仰面朝天，算了，在國子監的日子還長，有些事完全可以徐徐圖之。

於是第一年兩人相安無事。

第二年夏天的時候，神都熱得不同尋常，六月裏，制講教室就算四面大敞，大家也在蟬聲四起中昏昏欲睡，根本聽不了課。祭酒盧稚拙幹脆給學生們放了暑假，讓大家去白雲山游山玩水。

“祭酒大德啊！”薛容與一拋書冊，第一個站起來。

讀了一年書，他身邊也聚集了一批紈絝子弟，許多和他愛好一樣“放蕩不羈”的貴家公子們總是同他湊做一處，幾個人立刻圍起來商量一回兒去白雲山的時候，要逛哪些景點。

“去東麓的道館吧？”

“別別別，還是小瀑布有趣！”

“不如去馬場，你阿耶不是衛尉寺卿麽？”

幾個高官子弟圍著薛容與七嘴八舌，裴照在一旁默默地收拾著書冊。

“去瀑布吧！”一個學生說，“大夏天的，玩水最合適了！”

另一個學生附和：“走！咱們去跳瀑布去！這麽熱的天當然是跳瀑布最舒爽！誰不敢，咱們就把他丟到洛河裏去！”

薛容與說：“能不能別那麽野蠻？撈魚呢？”

提議去瀑布的學生撞了一下薛容與的肩膀：“這哪兒算是野蠻，薛郎，你不是天不怕地不怕麽？難道怕水麽？”

薛容與冷哼一聲：“我會怕水？”

“那一會兒跳瀑布你可得給咱們好好露一手，空中至少跳三個空翻吧！”

“對啊對啊！”大家的話頭立刻針對到了薛容與身上，薛容與被推推搡搡的拱出門去——

“慢著！”卻聽後頭一道略冷的聲線響起。眾人回頭，竟然是裴照。

裴照平時話不多，和他們這群洛陽本地學生也不太能玩得到一塊去，唯獨和小時候有些交情，又同住一個院落的薛容與走得近些。不過一般薛容與出去浪，也很少帶上他這個行為標尺。幾個紈絝對這個行事、成績都堪稱楷模的十佳好學生抱著的都是既羨慕又嫉妒的覆雜感情，聽他突然開口皆是一楞，目光紛紛黏在了裴照臉上。

裴照說：“我同你們一起去。”

薛容與大笑起來：“裴日輪，平時你最不耐煩出去玩了。我還以為你準備收拾收拾回房間抱冰塊呢。”

裴照淡淡地說：“今日實在是太熱了。”

於是隊伍裏頭多了個裴公子。

裴照總愛冷著臉，行事舉止無一不合乎分寸，他跟著一群紈絝子弟，腰背肅直、步履平均，越發襯得幾個人歪七扭八沒個正形。平時那些郎君們沒覺得自己這樣放浪形骸有何不妥，被裴照一比對，立刻現了原形，街上小娘子們的目光全都被長得俊美又氣質又出塵的裴照吸引了過去。

扭頭一看，就連小群體之首，紈絝中的紈絝薛容與，也不知何時並肩走在裴照身側，一樣朗月清風，翩然若登仙，哪有平日裏和他們一起出去時的放浪？這小子的畫皮披得可真快！

薛容與長得俊美無儔，這麽沐猴衣冠地跟著裴照作高貴士族公子模樣，叫人全然看不出破綻。還沒出城便又膽大的小娘子砸了花過來。

花朵落在裴照胸口，順著衣衫滑了下去，裴照目不斜視，兀自向前，薛容與卻躬身拾起，雙手撚著花莖，朝著那丟花的小娘子展顏一笑，一雙桃花眸水光瀲灩。小娘子發出一聲尖叫，做捧心裝將要仰倒，被身旁小姐妹扶住。

裴照瞥了一眼做作的薛容與，冷嗤了一下。薛容與朗聲道：“昔日有潘郎出門擲果盈車，裴兄，咱倆應該也趕個牛車出來，往洛陽大街上招搖一遭，這倆月的水果就不用買了。”

話音未落，便又有一個紅著臉的小娘子沖上前來一頭撞進薛容與懷中，塞了個杏子後捂著臉跑了。

前頭一眾國子監學生朝著薛裴二人投去了羨慕嫉妒恨的眼神。

他們這群人哪個不是世家子弟、累世高官，但放在薛裴二子面前，便如星辰之於明月，黯然失色了。神都這一代出了這麽兩個少年，哪還有小娘子能看得見旁人？

薛容與拿袖子蹭了蹭手裏的杏子，又朝著那個送杏子的姑娘笑了笑，珍重又珍重地將杏子放入懷中，似乎不舍去品嘗，想要珍藏。小娘子捂著臉羞答答地退回人群後頭，只餘下一眾國子監生員內心哀嘆：都是翩翩少年郎，為何就這廝如此會撩？

因為薛容與的作妖，整個隊伍的速度被拖慢了不少，裴照素來不喜人多之處，更沒薛容與這般高調，走了一段這樣被人圍觀的路，便有些不耐煩。薛容與還一路和那些小娘子們調笑，裴照實在看不下去了，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把他往前拖拽：“差不多得了！”

薛容與接了滿袖的瓜果，隨意挑了一個小金瓜出來，蹭了蹭啃了一口的汁水：“之前上街還沒這麽好的待遇，看來下回還是得多帶上裴兄你。”

裴照瞥了他一眼：“何必如此做作。”

薛容與塞了滿嘴的瓜瓤：“我樂意！”

到白雲山的時候日頭已經正午，恰是一日中最熱的時候，但山中植被茂密，又有水流降溫，倒比洛陽城內涼快不少。一群生員直奔小瀑布。

夏日水漲，小瀑布流水如萬鈞之勢，砸落在山崖下的巨石上飛濺起一片瑩白浪花，四散的水珠將穿透茂密樹冠的陽光折射出一道霓虹。

幾個膽大的生員已經脫了上衣，一個猛子紮入水塘裏了。

沈浮之間，他們朝岸上還未動身的夥伴們招手：“下來餵！水裏涼快得很吶！”

這些學生家中大多累世將種，騎射武功樣樣不差，水性更是精通。平時在國子監內守規矩守得骨頭都僵了，好不容易得到放縱，便像是過年的餃子似的一個接一個投入水中。

岸上僅餘下薛容與和裴照兩人。

裴照說：“你何必跟他們來這兒？”

薛容與不解：“為什麽不來？”

水裏的幾個學生如游魚一般騰躍了幾遭，見兩人還不下水，嘩啦啦地拍水花：“你們怎麽還不動？是想被扔進洛河麽！”

薛容與瞥了那群人一眼，又看了看裴照，一扯衣領：“你們等著，小爺我這就下來！”

“誒！”裴照大驚失色，上前一把拽住薛容與的腰帶：“薛容與！你想要做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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