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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國子監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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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家九郎三十了, 終於得了一個女兒。據說女兒的母親身子不大好, 這姑娘都是拼著性命好不容易才生下來的。裴九對女兒寵愛得不得了, 捧在手裏怕摔了,含在嘴裏怕化了。

但這小娘子的性子委實的野,想當年裴九郎在神都洛陽的時候, 是出了名的行止合度,雅正端方,誰知道女兒生出來,和皮猴子一樣, 河東三十畝裴家杏園, 每棵樹都被她至少爬過一回, 可那孩子偏生又是個不能吃杏子的, 如今她只要一去杏園,必得叫她娘舅跟著——

裴家娘子誰都不怕, 就是有點怵她的那個舅舅。

說來也怪, 裴九郎出身名門, 才貌俱佳,論理他這樣的世家子弟, 怎麽也得配個名門出身的閨秀才是, 卻不料蹉跎至二十六歲, 娶了個沒家世還帶了個燒傷毀容的弟弟的孤女。

更怪的是,河東裴家, 竟然也對此毫無疑義, 直接讓那女人登堂入室了, 當起了裴家的少奶奶。

不過裴照從洛陽辭了他大理寺少卿的職位回到河東,夫妻倒是一直住在莊子上,也不大同人來往,唯女兒經常跑出去。

裴小娘子坐在樹上,手裏抓了個黃澄澄的杏子,兩條胖胖的短腿晃蕩著,看著杏子,聞著味道,饞的不行,偏又不能吃,口水都要從嘴角落下來。

樹下頭戴著帷帽的男子擡頭盯著她:“說了多少次了,杏子可不能吃!”

“知道了,舅舅!”裴小娘子氣哼哼地說,“舅舅你就知道聽我阿耶阿娘說的話。”

“還不是為你好。”姚之敬道,又伸手想把小姑娘從樹上抱下來。

但小姑娘到底是知道自己舅舅身子不利索,自己麻溜地從樹上下來了,把杏子遞給他:“喏,我不能吃,你吃吧。”

姚之敬從善如流地接過了杏子。誰料手伸到一半,小姑娘又反悔了,捧著那大杏子放在鼻尖狠狠地吸了一口味道,仿佛這樣她就能嘗到杏子味似的。末了,才把杏子依依不舍地放進姚之敬手裏。

唉,當年的少卿是個多麽穩重的人,現在生出來的女兒怎麽就這個德性……不提了不提了。

小姑娘抱著姚之敬的大腿,望著滿園的杏樹,忽然道:“舅舅,我前天聽莊子裏有人說,我阿娘的配不上我阿耶,他們為什麽這樣說啊?”

莊子裏頭傳這些流言蜚語也許久了。想當初那些迷戀“神都雙璧”裴九郎的小姑娘,如今都當了婦人家,正是養著孩子閑極無聊、到處扯嘴皮子的時候。那曾經遙不可及的高嶺之花,叫個不知名的野丫頭攀折了去,那些婦人們多少心裏會有不忿。

“聽說年紀和裴郎一樣大呢!”

“這麽多年也就生個女兒!”

“太沒用了,既沒家世,又不能生!裴郎娶了她作甚!”

這些鄙薄見識,逍遙娘從不理會,年紀和裴照一樣大又如何,生不了兒子又如何,那些人,裴照年輕的時候,她們只能隔著高墻遠遠觀望,希求哪天冰山似的裴九郎能施舍個眼神。裴照老了成婚了,她們又覺得她處處不如她們,好像換她們來做裴照老婆,母豬下崽似生一串兒子,裴照就能高興似的。

她逍遙娘哪裏沒用?以前她幹過的事情,就連裴照都得拜伏。

內心自帶一股“王者退休”後的自傲,就算是那些長舌婦嚼舌根嚼到逍遙娘面前,她估計也會充耳不聞。

只是裴小娘子是對什麽都好奇的年紀,聽了這些話難免會往心裏去。姚之敬說:“那是他們都不曉得你阿娘當年有多厲害。”

裴小娘子擡起那雙和逍遙娘極為相似的桃花眼,灼灼地盯著姚之敬:“有多厲害?”

姚之敬蹲下來,和裴小娘的視線齊平,壓低了聲音道:“這件事兒,我告訴你了,你可不要告訴旁人。懂麽?”

裴小娘連連點頭:“懂的,懂!舅舅你快說吧!”

事情得追溯到神樂二十五年開春的國子監制考。雖然洛陽有名有姓的世家子弟自家都有學堂,但先在國子監和弘文館鍍一層金,依然是年輕一代入朝為官的最佳途徑。

鎮國公主獨子薛容與那年十五歲,整日裏不著四六、貓憎狗嫌,他的表兄楊開元,見他終日無所事事,勸他去考國子監。

“我考國子監幹嘛?天天關在裏頭聽課,十日才一休沐,還得和好幾個不認識的人一塊兒住一間院子!”

楊開元之前也在國子監念書,比薛容與大兩屆,說:“既然是皇家子弟,自然要入國子監弘文館以沐聖教,你是公主之子,但待遇也和我這個郡王之子沒什麽區別了,我們都入了國子監,你還不入?”

“六哥,你都說了我是公主之子了,左右我不姓楊,管他弘文館綠文館呢。”說罷,他又準備翻墻出去玩。

楊開元卻叫住了他:“聽說裴家九郎也要過來考試。他在河東可是聲明遠播啊,這回國子監的制考,恐怕得是他提個頭名。”

聽到裴家九郎四個字,本來都已經扒在墻上的薛容與又落了下來:“裴日輪?”

“還能是誰?就當年開蒙時候就全方面碾壓你的那位。”

薛容與的眼珠哧溜一轉:“小時了了,大未必佳,八年未見,誰知道他現在什麽鳥德性。”

“你要真想一雪前恥,不如國子監制考的時候和他比比。”

“什麽前恥?哪來的前恥——至於考試,隨便考考的東西。”話雖如此,但薛容與還是背著手,往屋子裏去了。

楊開元問:“不出去了?”

薛容與:“累了,睡會。”結果一轉身溜進了書房。

開考當天,參考人員眾多,因裴照不是洛陽人士,和薛容與沒分在一個考場,兩人自然沒有見著。考試結束後,未等放榜,裴照又因河東有事趕著回去了,薛容與提前交卷,在裴照考場門口等到人都走光了都沒見著裴照,還以為他罷考不來了。

直到放榜,薛容與才瞧見第一榜第一位的名字正是裴照——他又只占了個第二。

入夏國子監開學的時候,薛容與入了國子監,他運氣好,是這一年入學生徒當中,唯一一個有個公主娘的,自然得到了特殊照顧,國子監讓他一人住了個三個房間的院落。

楊開元送他入學的時候還說:“當年我都沒這個待遇,住的也是三人院子。”

一旁的助教說:“今年人少,空出來一間院子,給薛郎正好。”

“不是我一人住麽?”薛容與上了走廊,走到其中一間屋子門口,瞧了瞧眼前的門牌,“那裴家這小子怎麽回事?”

助教道:“薛郎自己在這兒可以住倆月,裴郎河東有事絆住了,過一陣子才能來,但他也沒別的空房可以住了,自然得和你住一塊。”

聞聽室友又是裴日輪,薛容與冷哼了一聲,推開裴照的房門看了眼,又比了比自己的房間大小,說道:“好像還是我房間大一點。”

其實國子監的房間都是統一大小的,無所謂誰比誰的大,不過薛容與就是迷之感覺自己的房間寬敞,她又比了比房間裏的陳設,把看上去舊了的全都踢出去,又搬了裴照那些新的過來,活脫脫一個惡霸室友。

在空曠的院子裏住了兩月,獨占一個院子的好日子終於到頭了,裴照從河東趕來了。

他剛到的那兩天,正逢薛容與身子抱恙,裴照這個人安靜,沒薛容與那麽鬧騰,他住進來的時候悄無聲息的,薛容與都不知道什麽時候他就搬進來了,只一天出門的時候恰好遇到。

畢竟兩人是幼時摯友,薛容與一見裴照,雖然心中還是惱他搶了他的頭榜頭名,卻還是親親熱熱地和他打招呼。

薛裴兩家小郎君小時候就天天玩在一處,只不過裴家回了河東,這些年才有些生疏。如今在國子監一遇上,當年的回憶如潮水返湧。裴照剛回洛陽,對此地已經不熟悉了,久居洛陽的世家子弟也不認識幾個。薛容與作為東道主,自告奮勇帶他到處逛……

不過薛容與的喜好麽,和裴照稍微有些出入。

譬如他喜歡上人多熱鬧的西市,西市多胡人,薛容與酷愛胡服,精於騎射,不顧身份,和那些西域胡商們稱兄道弟,喝酒吃肉,偶爾還能來兩句胡語逗樂。

裴照在河東過的是士族生活,談玄書畫,對這熱熱鬧鬧的市儈生活敬而遠之。

加上薛容與常逃課出去,他漸漸對他就有些意見。可他偏憋著不說。

薛容與何等鬼精,一夜入夜後,等國子監助教查完寢,薛容與突然刷拉一聲推開了裴照的窗戶。

他倆房間的窗戶並作一處,那會兒剛入冬,天氣轉涼,裴照在屋裏點了炭盆,所以就沒有關嚴實窗。薛容與便裹了一條被子鉆進來,蹲在火盆旁邊:“凍死我了,裴日輪,你倒是精明,早早去領了炭來了。”

“你沒領?”裴照瞧他一個大粽子似的蹲在地上,翻了個身背朝他,口中卻還在問。

薛容與抱著炭盆發出了滿足的嘆息:“哪知道今天晚上就這麽冷了?”

“你撿兩塊拿回去吧。”裴照背對著薛容與無奈地說。

薛容與瞧著他垂下來的頭發,朝著榻邊挪了挪:“懶得起火盆子,太麻煩了。”

裴照:”那就加床被子。“

“沒那麽多被子。”薛容與說著,又得寸進尺地爬上了榻,“你進去點,給我騰個地兒,我今兒跟你擠一擠得了。”

“你想做甚!”裴照驚地坐了起來,薛容與卻動作麻利地很,三兩下就把自己卷好擱在裴照的榻上,從被子裏露出一雙無辜的眼睛看他:“幹啥?小時候又不是沒一起睡過。”

裴照被他擠到了墻邊,沈著臉看他。他那張臉在微弱炭火盆的掩映下微微發紅,表情卻無所謂得很,還一邊不要臉地扯裴照的被子:“你被子也給我蓋點。”

“我不記得你從前那麽怕冷的?”裴照說。

薛容與道:“是麽?我倒是記得我原來就挺怕冷的,估計以前小的時候在你面前嘴硬,你一走我就哭著找我阿姐要手爐的。”

裴照看著他沈默不語,薛容與卻拽他:“躺下唄,風都灌進來了。”

他身上蓋了一層裴照的被子,裏頭還卷了一層自己的,哪裏能有風灌得進去?裴照很想把他踢下去,可是到底還是忍住了,背朝他面朝墻地側躺了下來,閉上眼沒一會兒,便聽見後頭那小魔王又說:

“裴照,你是不是在河東有別人了啊?今年再見到你,對我好生分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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