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8章 .上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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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和元年, 上元燈會, 宵禁解除, 全城狂歡至天明。

煙火騰空,在空中炸開絢爛花朵,星星點點的餘光落下來。臥在木榻上的年輕人從滿臉的繃帶裏頭艱難地睜開雙眼, 偏過頭去看窗子縫裏頭墜下來的火光。

“我他媽最討厭這聲兒了!震得人頭皮麻,放放放!國庫每年上元節放煙花都能放掉多少錢!”有人罵罵咧咧地推門進來,率先踏在房間老舊的木地板上的,不是室內的軟底鞋, 而是一根竹拐棍兒。

拐棍兒頭戳在木地板上發出清脆的噠噠聲, 這清脆的噠噠聲便伴著深一步淺一步的羅襪摩擦聲靠近了榻邊。

那人伸著拐棍, 越過木榻, 一邊說著煙花聲音惱人,一邊卻還是把那窗子給用拐棍頂開了。

此時又一朵煙花騰空而起, 在夜幕中發出一聲尖銳長嘯, 騰至頂端, 陡然裂開,五光十色的焰火四散開來, 像是一朵富麗堂皇的上林苑牡丹。

“唉, 還挺好看。”那人坐下來, 坐姿歪歪斜斜,說不出的別扭。

“好了逍遙娘。”跟隨進來的侍女長了一張胡人臉, 一雙藍眼睛堪比天上的星子。她跪在逍遙娘的旁邊, 手裏頭托了個木托盤, “洛陽城街上現在有多少人,你可沒法出去。你倆還是待在家裏,好好喝藥吧。”

逍遙娘往她身上一靠,終於坐得舒服了點兒。

侍女把托盤上的藥碗端起來,一碗遞給逍遙娘,一碗遞給榻上的青年。

逍遙娘和榻上的青年都裹著厚厚的紗布,逍遙娘的傷輕些,這兩天已經可以四下走動,但青年的傷很重,全身上下幾乎沒有一塊好皮肉,這麽躺著,頗有些茍延殘喘的意味。

不過他還算樂觀,擡起包得大豬|蹄子似的手,還朝侍女笑了笑,從紗布裏頭露出一排白森森的牙齒和兩個黑洞洞的鼻孔。

逍遙娘捏著鼻子把藥灌了,又斜著眼睛去瞅榻上端午粽子似的年輕人:“阿弟,快點喝,你看我都來陪你喝了。”

侍女扶著那年輕人把藥汁灌下。逍遙娘才又撐著拐杖,歪七扭八地站起來,望著外頭依然在不停升空的煙火,嘆息一聲:“難得有一年上元節小爺……啊不,老娘我沒上街,這洛陽都不是洛陽了。”

侍女道:“是,這洛陽少了您哪,全無趣味。”

“佩姐!佩姐!”外頭敲門的聲音被煙花爆破聲給蓋住,響了好幾聲才被那侍女察覺,她放下托盤和碗,急匆匆地出去,開了門,外頭站著個總角的小男孩,手裏還拽著一串糖葫蘆和一掛花燈。

“佩姐!”小男孩甜甜地笑了笑,“我九叔讓我來問問,逍遙娘沒溜出去吧?”

他說著還探頭探腦地往院子裏看,那院子不大,但打理得幹幹凈凈的,廊下掛著新腌的臘肉,下頭燃著火的火爐上還坐著個咕嘟咕嘟響的藥罐子。

阿佩說:“沒呢 。我會看著她的。”

小男孩鼓著胖胖的臉頰說:“我九叔說了,逍遙娘這兩天能下地,到上元節定坐不住要往外頭去。可她身上的傷還沒好全,走不得的。佩姐你可要看住了人呀。”

“怎的?你大父是不信阿佩,還是不信我啊?”屋子裏頭的逍遙娘拄著拐棍出來,斜斜倚靠著廊柱,挑眉望向門口的小男孩。

小男孩瞧見她,眼底露出三分驚慌來,但看她還是裹得粽子似的熊樣,手裏的拐棍不離身,到底生出兩分膽子:“倆都不信!我九叔說了,逍遙娘詭計多端,只要能下地,一溜煙就沒影了!佩姐又最是心軟的,肯定攔不住。”

逍遙娘一瘸一拐地拄著拐杖走到門前,伸手就要戳那小男孩的腦門:“你九叔!你九叔!張嘴就是你九叔!他是天皇老子麽?”

但她到底重傷未愈,靈敏度大不如前,那小男孩一彎腰抱著阿佩的大腿便躲過了,阿佩也張開手攔住逍遙娘:“好了,莫要鬧了,好不容易才養好呢。”

小男孩做了個鬼臉,晃了晃手裏頭的糖葫蘆和花燈,頗為志得意滿地道:“那成,逍遙娘您既然還留在家裏,我就先走了,九叔說要帶我去看花車游街呢。”

逍遙娘就想一腳踹過去,只可惜她現在是拄著拐的殘疾人士,差一點又沒站穩:“去什麽去!小孩子家家的看什麽花車游街!還有!你九叔也不許去!媽的,之前那純情小模樣都是裝出來的麽!往年叫他去看花車游街死都不肯,今年老子——啊不,老娘不在了,倒是撒歡了啊!”

阿佩連忙抱住罵罵咧咧的逍遙娘:“好了,逍遙娘,不過是花車游街罷了,今年的花魁不定是什麽姿色呢。”

逍遙娘瞥了阿佩一眼:“也是,就那幫永泰坊的姑娘還能比得過你?”

但她心裏頭還是不忿:“那小子什麽時候也學會上元節看花車了,還帶著小孩子去,不怕教壞人家!”

阿佩心想:九郎不也是您給帶壞的麽。

小男孩出了逍遙娘家,放轉過院子的拐角,便瞧見影影幢幢的燈火下一長身玉立的人影。

忽而騰空而起的煙火將他半側臉照亮一瞬,勾勒出清晰筆挺的鼻梁輪廓,睫毛的陰影落在眼窩裏頭,這長相很容易給人清冷不近人情的印象,但此刻他的眼底卻暖得像是三月裏的春陽。

“逍遙在家裏?”他微微下蹲讓自己和小男孩的視線齊平。

小男孩道:“還在呢!剛她還想踹我,但根本踹不著。九叔,就她現在這樣,怎麽可能溜得出去。”

男子嘆息一聲:“你可不知道,她之前肚皮上破了個口子都能去跳崖,什麽事情幹不出來。對了,她踹你幹嘛?”

小男孩啃了一口糖葫蘆道:“我跟她說,你要帶我去看花車游街。”

男子的臉頓時黑了,直起身來,面容冷峻:“你說我要去看花車游街?”

小男孩眨巴眨巴著眼睛:“九叔您不是不想讓她知道您在這兒麽?”

男子:“你知道花車游街是什麽?”

小男孩天真地道:“就一個漂亮姑娘在車上又唱又跳,可好玩了。可我大父從不許我去看。”

他覺得自己要被這小屁孩給坑死了。

男子一咬牙,道:“罷了,東西先布置起來吧。”

小男孩擡著臉瞧他:“那九叔,一會兒結束了,能不能真的帶我去看花車游街啊?”

男子抱臂垂眸看著他那雙水汪汪的大眼睛,忽而冷笑了一聲:“小孩子不許去看。”

而在院子裏頭,逍遙娘拄著拐棍一圈圈走著。

阿佩照顧好還躺在榻上的青年,從房間裏出來,逍遙娘已經在院子裏的沙土地上走出了一圈淺淺的拐棍印了。

“逍遙娘,你才好呢,不休息著,這樣動來動去的做什麽?”阿佩道。

逍遙娘焦躁地說:“覆健,我做覆健還不行麽?”

話雖這麽講,但她不時擡頭望天的舉動還是出賣了她心中所想。阿佩笑道:“你之前拼命地把九郎往煙花柳巷裏頭拽,這會兒他去看個花車,你倒是急了?”

逍遙娘氣哼哼地說:“我是擔心他沒嫖過不懂規矩!”

“你這理由還真是冠冕堂皇!”她又白了她一眼,“姑娘家的,別再這麽說話了。”

逍遙娘氣鼓鼓地又繞著院子深一腳淺一腳地轉了一圈,外頭街道內的喧囂飄進來,她伸長了脖子往墻外頭看,恨不得能把兩顆眼珠子掏出來丟出去:“誒,這動靜,是不是花車快過咱們坊了?”

“那你也出去不得。”佩姬道,“九郎特地遣了人來說不讓你出去呢。”

逍遙娘氣哼哼地坐下了:“我親爹都沒這麽管過我呢!”

坐了一會兒,她又說:“算了,懶得搭理那小子,阿佩,你去給我倆煮碗元宵吧。如今也就咱們三人相依為命,過這上元節了。”

她語氣悲戚,阿佩也心疼得不行,便道:“成,你要多放點芝麻還是糖?”

逍遙娘笑瞇瞇答道:“都要!給我阿弟也多放點!”

阿佩便轉身進了小廚房燒水煮元宵了。

逍遙娘一見她進了屋,嘴角立刻露出詭計得逞的笑意,躡手躡腳地挪到大門口,還不忘一邊觀察廚房裏的阿佩。

但阿佩忙著捏元宵,沒來得及擡頭看她。她心中暗喜,用力一推門——

大門外一架竹車正搭了一半,幾個人正七手八腳地把繪了燈謎燈畫的花燈掛上去,忙忙碌碌的,卻沒有發出一點兒聲響。誰人都沒料到大門會在這時候打開。

蹲在地上啃糖葫蘆的小男孩,嘴裏山楂核都掉了出來,半晌才開口道:“逍遙娘?”

在竹車後頭盯著施工進度的男人聽到這一聲,猛地起身,從層層疊疊未點燃的花燈中間瞧見了也是一臉懵逼的逍遙娘。

下一瞬,逍遙娘用力把門闔上了。

“她瞧見了?”男子竟突然有些慌亂。

小男孩把最後一顆山楂叼進嘴裏,淡定地說:“瞧見了,九叔。”

還未等他再做什麽反應,大門又被打開了,逍遙娘拄著拐棍叉著腰,站在門口大吼一聲:“裴日輪!你不是說你要去看花車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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