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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裴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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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之敬和老仵作還坐在庭院裏。

看見薛容與推門進來,姚之敬微微一怔, 往她身後看了看又沒瞧見裴照, 頓時有些糊塗了:“燕王殿下——啊不, 薛大人,您怎麽也一個人來了?”

他方才也聽見了皇城傳出來女帝退位的鐘聲,簡直是一臉的懵逼,根本搞不清楚登基的新帝是誰, 所以也不知道這會兒該如何稱呼薛容與了。

薛容與見他有些失措的樣子,問道:“沒旁人來了?”

姚之敬搖頭:“旁人, 什麽旁人?”

大理寺今天休沐,也就他這個值班的小吏待著,仵作還是被他生拉硬拽拽來的。薛容與皺了皺眉頭,不該啊, 薛晉既然讓牡丹引她過來,不應該早就等在這裏了麽?

她壓住心頭的疑惑,環顧了大理寺一圈。姚之敬見她狀態不對,以為她是來尋裴照的,便說:“今日裴少卿回來審了下白袍僧,然後查了之前的琵琶軸,便走了,現在還未回來呢。薛大人, 您倆不一直一塊兒查案的麽?”

薛容與皺眉:“裴照回來過?”他不是被她一鉤子拍暈在佩姬的床上, 怎麽還回大理寺了?

姚之敬說:“就不久前, 他才走呢, 不知道是要去哪兒,薛大人你沒見著他?”

薛容與沈下目光:“沒。”她再次環視了庭院一圈,“他查到琵琶軸的什麽了?”

姚之敬說:“他似乎是知道了毒害周大人的手法了,但是這次出去是去哪兒,他也沒和我們說。”

裴照已經知道琵琶軸的事兒了。她咬唇,當年薛小郎死之前發生了什麽,他也一清二楚,一旦想明白了周詢是怎麽中毒的,以裴照的能力,很快就能摸到白馬寺去。

她看向姚之敬和仵作:“我要查一下這裏的檔案,你倆去幫我把裴照找來。”

姚之敬問:“薛大人知道少卿在哪兒?”

薛容與隨便指了個地兒:“要麽太樂署,要麽去宮裏了,你倆分頭去找,這裏有我就好了。快去!”

姚之敬忙不疊答應了,拽著老仵作出了門,瞬間,大理寺便只剩下薛容與孤零零的一人。

支走了姚之敬和仵作,她在庭院中間盤腿坐下了,沒過片刻,大理寺的側門被人推開,夕陽拉扯著一個略顯傴僂的身影出現在了門前。薛容與望著那個被夕陽染得鮮紅的影子,站起來,卻沒有行禮,只是沈默地看向了他。

薛晉果然出現了。

“你這孩子,果然還是聰穎的。”薛晉說。

隔著空曠的庭院,薛容與苦笑了一聲:“也不知這聰穎的腦袋,是繼承了我阿娘,還是繼承了我阿耶。”

薛晉嗤笑一聲,緩緩上前,盯著薛容與,半晌,道:“長這麽大了,卻和二郎沒一處相似的。一臉楊家人的倨傲。”

“那也改不了我是阿耶親骨肉的事實。”薛容與回答。

薛晉的目光在她的臉上逡巡了一圈,似乎想要看出點什麽薛佒的影子,薛容與平靜地回望著他。

面前的祖父和她有著血脈的傳承,然而可笑的是,目前雙方都不太想承認他們是一脈相承的親眷。

“您讓韋娘子引我至此處是為何?”

薛晉反問她:“你知道是個圈套,還要跳進來,又是為何?”

薛容與聽完,狂放地笑了起來:“您看看,事已至此,我實在不想承認我自個兒姓薛,只可惜這東西烙在血裏頭,擦不幹凈了。我怎麽就投胎做了您的孫輩了呢?”

薛晉背著手,瞥了她一眼,擡步朝著檔案館走去。

“你倆本就不該來到這世上。”薛晉說。

他領著薛容與走進檔案室,往深處行去。這些年來大理寺的各類卷宗汗牛充棟,裏頭的陳年案卷積了厚厚的灰土,往內不少案卷的年頭,比薛容與的年紀都要大。兩人一前一後的走著,雖然言語間交鋒犀利,可氣氛,卻依然有種詭異的和諧。

薛晉走到一組案卷的架子前頭,拿下一卷書卷,緩緩攤開來。

薛容與沈默地看著,瞧他細心地用麻布的衣袖拂去案卷上堆積的塵土,小心地翻開發黃發脆的紙張,聽他沈重的嘆息回蕩在擱案卷的木頭架子之間。

薛容與終於忍不住道:“您引我來這兒,想必不僅僅是要我陪您翻案卷的吧?”

薛晉道:“知道你想要個說法,我便這就告訴你說法。”昏暗的室內,他那雙昏黃的雙眼擡起來,看向薛容與的臉。在不甚明亮的光線裏,他到底還是從薛容與的臉上瞧出了三分薛佒的輪廓來,他便垂下眸子,繼續攤開那份案卷。

這份案卷被人動過,中間撕掉了好幾張,也有不少刪改,顯然是在歸檔之後,又被人重新拿出來篡改過了一遍。但大理寺的檔案,能有誰手眼通天,歸檔之後還能繼續刪減的?

“徐氏的女兒,如何能嫁入薛家,這一切的開始,便是錯的。至於你倆的出生,更是錯上加錯罷了。”

太初宮內,退了位的女帝斜斜倚在寢殿的躺椅上。

外頭為著新帝的登基忙忙碌碌,象征她退位的三萬聲鐘聲到現在還未響完,她端著茶杯,平靜地聽著。這一生她經歷過太多的起起伏伏,車軲轆似的送自己的兒子登基又車軲轆似的拽下來,這回兒輪到自己了,倒也不覺得倉促。

女官霍莞進來,寢殿裏空曠曠的,她擡眼看了一眼假寐的老嫗,斟酌了下語句,還是改口道:“太後,裴大人求見。”

新太後睜開了眼,略有些恍惚地問了一句:“裴大人?哪個裴大人?”

霍莞說:“河東那位。”

太後笑了:“他倒是腳程快得很,這麽多年了,窩在河東種地,倒也依然耳聰目明,今日裏趕到神都,看來早好幾日便出發了吧。”

霍莞道:“可到底還是來遲了。”

女帝已經退位,一切終成定局。

太後擺了擺手:“讓他進來吧。”

裴韞風塵仆仆,拱手入殿,行大禮:“草民裴韞,叩見太後。”

太後笑得非常平靜:“熬了這麽些年,你到底是憋不住了。”

裴韞道:“草民來遲。”

太後把玩著自己手上的一支步搖,掀了眼皮去看裴韞,一個甲子之前裴韞在洛陽的盛名不輸如今的裴照,現在倒也老了,老得滿臉的褶子。

“你來得可一點都不遲,正正好。”

太後直起身子,看著他:“一把老骨頭了,這樣趕來,可還辛苦?”

裴韞:“路上是有些顛簸,不過都過去了。”

太後說:“是啊,這麽些小事兒,是都過去了,可你老頭子的心裏頭,旁的事兒,過不去呢吧?”

裴韞垂著眼。

太後道:“朕當年將自己的長子交給你來教導,還真是失策。”

裴韞說:“草民當年對廢太子,也算是盡心盡責,不曾愧對於心。”

太後道:“是啊,你說的不曾愧對於心,便是出了事之後,躲去河東,便是放任薛晉,挑撥我兒女相鬥。裴韞啊,禍不及子孫,當年就算是朕做了再多錯事,可彼時我的四子一女皆未出生,為何要讓孫輩也受到牽連。”

裴韞垂著眼,平靜地道:“您都知道了。”

太後說:“老婆子年紀大了,回首此生,對不起的人太多,但從不後悔。可是今日,卻悔了。”

“您悔了什麽?”

太後笑起來:“悔我知道得太晚!六十年為你們所蒙蔽!直到今日才窺見一斑真相!悔我當年沒有斬草除根!悔我依然信任你們,將子女托付!裴韞啊,你是在十八年前收手不幹了,可你這麽多年,看著薛晉步步籌謀,甚至將你自己的孫兒都卷了進去,你如今,後悔麽?”

“草民沒那麽神通,控制不了。”

“一個控制不了,便將一切都揭過了。罷了罷了,你手上的確幹幹凈凈,你孫子護著我外孫女兒,朕還得謝謝你,故這也便是你敢在此刻入宮見我的原因吧。”

“太後聖明。”裴韞道。

太後笑起來:“老狐貍!”

她遠遠地望向洞開的殿門,寒風吹進來卷起了殿內的帷簾。年逾八十的裴韞腰背依然肅直,太後嘆道:“一早知道薛家人都是情種,你們裴家人,倒也不差分毫。”

“只可惜我徐家不是什麽世家大族,比不得你們世家之間郎君娘子的情分。京兆韋氏,死了六十年了,還讓你們一個個的惦記著!”

“可到頭來,當了皇後的是我,做了皇帝的也是我。你們薛裴兩家的情種——且看著吧。這世上,從沒有全然的好事兒,也沒有全然的壞事兒。朕是今日才知曉了你們的籌謀,可你們難道就全部運籌帷幄了麽?棋局鋪得這麽大,千頭萬緒的,這線索,早就和脫了韁的野馬一樣,拽也拽不回來了吧。”

“朕被你們愚弄了一個甲子,可朕還沒有不中用。裴韞,你這麽著急忙慌的趕來,其實就是因為——你自己的孫兒,已經不受控制了吧。”

“看看你們!為了一個死去多年的女人,把咱們的後輩,攪成了什麽鬼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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