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1章 .祭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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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初九,日漸西沈。

一道斜斜的殘影落在國子監的門前。休沐日, 國子監也放假, 門口只餘一個助教, 斜靠著梨樹,就著殘陽看書。

那影子在門前晃了一下,助教擡起眼來看見來人,一眼便將人認出:“裴子旭?”

那可是當年國子監風雲人物, 如今做了大理寺少卿了,不過周身的氣度倒也沒有什麽變化。助教站起來, 收了書:“現在是裴少卿了,怎麽竟還想著回國子監來?”

“最近遇到了些事不懂,想來請教祭酒。”

所謂一日為師終身為父,國子監祭酒當然歡迎這個曾經的好學生來請教。助教連忙說道:“你倒是趕得是時候, 今日休沐,學生都回家了,否則平時祭酒都要給那些生徒們圍住,不得脫身。”

他領著裴照望祭酒的住處走,一邊絮絮叨叨:“你畢業也多年了,不過我倒還是記得當初你和鎮國公主家那個小子的事兒。唉,薛家那小子,腦子是聰明, 可總是不務正業的, 這麽多年竟然也沒見她要個功名。不過我聽說前日她立了大功, 被授王爵, 可真有此事?”

裴照:“確實。”

“這小子倒也不知道回來和我們這些老頭子們知會一聲。沒良心的。”

七彎八拐,助教帶著裴照來到了國子監祭酒的住所。不過是個小院子,種了些花,天涼,花都落了,枝頭光禿禿的。

和五年前並無任何變化。

祭酒籠著手爐正在看著夕陽,他瞧見裴照,先是楞了一下,覆而笑起來:“竟然是裴少卿。”

裴照低頭:“祭酒。”

國子監祭酒走下臺階:“老夫總覺得今日或有大事發生,果然,竟然盼來了你裴子旭!”

裴照苦笑了一下,祭酒的預感總是那麽準——只可惜今日發生的大事,卻是其他的事。

他對祭酒行了生徒之禮,道:“今日學生回來,是有一件事情,想要請問祭酒。”

祭酒笑瞇瞇地望向他:“你說。”

裴照問道:“祭酒年輕時,同我祖父、還有薛容與的祖父薛大人,是國子監的同窗,學生想問,薛大人杏子過敏一事,您和我的祖父,都清楚麽?”

祭酒原以為他是來問案情或者文章,沒想到卻問了這麽個問題,他怔忪了一下,剛欲回答,卻聽見皇城方向,傳來沈重的鐘聲。

那聲音並不同於太初宮每個時辰報時之聲。這個聲音渾厚、沈重、一下一下,撞得人心頭發緊——這短短數年,此鐘已經多次被撞響,這是太初宮易主的鐘聲。

祭酒的臉色微白,看向裴照。

但裴照似乎早已經預料到,他垂著眼睛說:“看來,女帝退位了。”

他覆又擡起眼來看向祭酒:“您還記得薛大人杏子過敏的事麽?”

祭酒終於明白了過來,苦笑了一下:“記得。我和你的祖父,都知道。”

裴照又問:“我七歲那年,我祖父從河東捎回來一筐杏子,讓我送去薛府,您覺得,這是何意。”

祭酒沈默了半晌,回答了一句牛頭不對馬嘴的話:“薛晉,他總是多疑。”

裴照皺眉:“祭酒這是什麽意思?”

國子監祭酒看了一眼漸漸沈下來的天色,又看了一眼裴照:“當年在國子監的時候,容與如此頑劣,老夫也總是縱容他,就是因為老夫知道,這孩子……”他嘆息一聲,“不受薛晉的喜歡。”

裴照沈默地聽著,薛容與的父親早逝,她和薛家的關系並不很親密,所以裴照從無從得知薛容與和薛晉之間的關系。

國子監祭酒繼續道:“薛晉曾經懷疑過她的血統——確實,薛家倆姐弟小的時候,長得和薛佒並不相似。可那畢竟是公主之子,縱使不是薛家所出,也得受著。”

裴照心頭一跳:“怎會?”

國子監祭酒嘆息道:“此事也就我們三個老友知道,薛晉他年紀大了之後總愛鉆牛角尖,他又最是心疼自己的三子。本以為適公主,做駙馬都尉,是天大的榮耀,可卻亦是天大的枷鎖。”

“薛大人懷疑容與姐弟不是薛佒的血脈?”

國子監祭酒點了點頭:“我們也曾勸過,薛晉卻始終不肯相信,後來薛佒故去後,他更加坐實了這一想法。”

“他認為,公主為了保全私生子,殺死了薛佒。”

“可是容與怎麽會不是薛家的子嗣!”裴照急忙道。

“是啊,可他那時候瘋魔了似的,覺得薛佒的死和公主脫不了幹系。我們不知道要怎麽勸阻他,所以你的祖父,讓你給薛家孩子送去了一筐杏子——如果他們食用後發生了過敏,可以證明,他們的確是薛家的血脈。”

事實確實如此,薛家姐弟雙雙過敏,血統得到證實。

“可是容與的姐姐卻死了。”裴照說,“是食用了杏子之後中毒而亡。”

如果裴韞當初送杏子給薛家,是為了向薛晉證實倆姐弟確實是薛家的孩子,那麽他根本沒必要在杏子上下毒。

“是,你祖父確實沒有想要毒害那個孩子。可是還有旁人。”

“真的是廢太子幹的麽?”是廢太子將毒混在杏子中,毒殺的容與?

國子監祭酒搖了搖頭:“這個,老夫也不甚清楚。或許你祖父當時就是這麽認為的,若非他讓你送那筐杏子,廢太子也不可能借著那筐杏子下毒,害了那個孩子。所以,事發之後,他立刻辭去東宮太師一職,回河東去了。”

“不,不是這樣的。”裴照說,“毒不在杏子上。”

祭酒望向他,頗為不解:“你如何確定?”

裴照伸出手來:“那毒觸碰之後,便會留在手上,當時那個杏子是我親手挑出來的,我也碰過那個杏子,之後又去拿了別的杏子吃,如果毒在那顆杏子上,碰過杏子的我,應該也會中毒。可我沒有。”

他篤定道:“所以毒不在那顆杏子上,不是廢太子下的毒。”

祭酒沈默地望向了他。

“那你認為是誰?”

裴照垂下了眼睛:“薛晉自己。”

杏子無毒,毒在薛晉給薛容與磨墨的水中。

真正的薛容與有個習慣,在寫字的時候喜歡舔筆尖。時隔多年,裴照幾乎都要忘記他這個惡習,因為薛逍遙並不會這麽做。若非今日在大理寺看見姚之敬也以唾液潤筆,他不會想起十八年前那個小小的細節。

那天他把杏子給薛小郎之後,他沒有立刻吃下,而是說要等他的阿姐來一起吃,以免阿姐說他獨吞,同他生氣。

然後裴照替他研了些墨,兩人臨了副書帖,他還笑薛小郎的字難看,配不上那方好墨。

薛小郎辯稱是鼻尖的毛呲了,才寫得不好——他後來肯定去舔鼻尖了,從前他推說鼻尖的毛呲了,都會去舔的。

毒不是廢太子下給公主的,廢太子根本不知道薛家只有公主才能吃杏子,其他人都會過敏。毒就是薛晉下給自己的孫子的——他懷疑孫子並非薛佒之子,懷疑公主不貞,竟瘋魔至殺害一個七歲稚子!

可他又害怕公主察覺,被女帝所知,所以用這種神不知鬼不覺的方式——唯有這樣,他才可以準確地殺死那個男孩。而那個時候,裴韞為了證明兩個孩子是薛家之子,送了一筐杏子給薛家,正好讓廢太子背了這個黑鍋。

公主或許早就知道對方的目標是真正的薛容與,只是沒料到下毒之人,是孩子們的親祖父!她讓逍遙假扮容與,希望可以引蛇出洞,同時也借此理由順水推舟除去了廢太子。

現在,蛇出來了麽?

裴照望向依然鐘聲沈重的太初宮方向。

當年的種種,皆是父輩、祖輩們之間的勾連、牽扯、不信任和算計。

如今的一切,卻要她獨自承擔。

裴照輕聲道:“祭酒,您也曾做過這樣的猜測吧?所以自事發之後,您依然和我的祖父保持聯系,卻和薛晉減少了來往。在國子監的時候,不管逍遙如何頑劣,您都對她一再縱容。”

祭酒何其睿智,怎會瞧不出他們當年那些微末伎倆,薛容與成績是好,可是卻頑劣至此,祭酒偶爾責罰,更多時候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就是因為,他什麽都知道。

“您特意把逍遙的房間安排在我的房間之旁,只有我們兩個共享一個院落,就是想讓我護著她。因為只有我,縱使發現了她的秘密,也不會宣揚出去,我可以保住她在國子監這五年,不讓其他學生發現,她其實是個女孩。”

“那麽您是何時知道逍遙身份的?”

國子監祭酒靜靜地看向他,終於點頭:“當年薛家小郎出事的時候,老夫質問過薛晉。當時我們都並不知道公主竟然瞞天過海,以女兒代替兒子之事,只是到了那一年國子監入學考試,她來應試的時候,老夫才發現。”

“我祖父知道麽?”裴照問。

“知道。”祭酒說,“所以他在河東絆住了你,讓老夫可以在國子監中將一切安排妥當。”

他把裴照的房間換到了薛容與的房間之旁,在裴照來的當天鎖上了他的房門,讓他有機會發現薛容與的秘密。

裴照以為這麽多年,全是他憑著一己之力在守護薛容與,卻不知這一切早有安排。

他眼眶微紅:“那您為何不早說!”

祭酒長嘆一聲:“我們當年無力阻止一個孩子的死去,唯有保住剩下的那個。薛晉他——早已瘋魔,不再是四十年前我們那個意氣風發的同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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