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6章 .假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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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容與立刻反應過來,但她還是不願, 徐錄成卻不知哪裏來的力氣, 一把抓住了她的手往自己的脖子上按去:“小兔……崽子!剛才不還說……會潑老子臟水的麽?”說著, 又噴出一口鮮血。

薛容與按住他:“別啊,表舅,咱說不準還……”話音未落,她卻瞧見了徐錄成胸口冒出的大團血花。

他那件臟兮兮的袍子很快就被這紅色的液體浸透了。

薛容與睜大了眼睛, 半枚箭鏃從徐錄成的胸口探了出來,明晃晃刺得她眼睛生疼。

薛容與想用手去按住那裏, 徐錄成卻笑著抓住她:“我就知道……我在劫難逃。”

“別急著死啊表舅!你告訴我,你知道些什麽!誰要害你!誰弄了那個韋氏女來害你啊!”

徐錄成張了張嘴:“我他媽……要是知道……我現在就不會……死了……”

他伸手抓住薛容與的衣領,在她領口留下一個猙獰的血手印,薛容與的心口一揪一揪地疼, 若非是她一開始懷疑徐錄成,現在徐錄成也不會落到這個境地。

“你捉著我,拿我去邀功……”徐錄成艱難地說,“這是唯一的法子了……小機靈鬼,沒想到吧……老子還是有點腦子的。”

“你有腦子!你最聰明了!你比裴日輪都聰明!表舅!表舅!”薛容與看著他歪著腦袋就要昏死過去的樣子,拼了命地晃他。她又如何不知,剛才那枚羽箭是來取她性命的,是徐錄成撲開了她, 替她受了!

不多時射箭的虎賁追趕了上來, 他躍下馬, 摘掉兜鏊, 露出一張薛容與並不熟悉的臉來:“薛大人?”

薛容與警惕地看向他,徐錄成還死死地抓著她的手腕,薛容與把心一橫,冷笑一聲:“多謝將軍這一箭,本王才能把這個逆臣制服。”

那虎賁就坡下驢:“是王爺神勇。此亂臣賊子便交給我衛尉寺處理。”

薛容與晃了晃手中的大理寺銀魚袋:“此案是大理寺負責追查,這賊人還有一口氣,需要帶回大理寺提審。”

那虎賁的臉上露出了凝重的表情。

薛容與心想,你給我演什麽把戲。但她素來演技不錯,壓下眼中一分狠戾,人五人六地說:“如今賊人已經就擒,接下來也沒你們虎賁什麽事了。”

“人犯所犯叛國之罪,罪大惡極,兇神惡煞,屬下還是留下來保護薛大人,幫助一起押送人犯回大理寺吧。”

感情剛才放冷箭射我的不是你?

薛容與心裏偷偷把這虎賁剮了一遍,隨後抄起徐錄成半邊身子,把他靠在自己的肩頭,冷冷地說:“也行,我一個人沒法把這胖子運回去,你過來搭把手。”

徐錄成趴在她的耳邊,輕聲說了一句:“小心。”

薛容與警惕地看著那個虎賁,但他似乎沒再有什麽危險的動作了。她又看了一眼身後別的虎賁軍,後頭的幾個倒是七手八腳地過來要幫她忙。

原來射箭這位是想趁著混亂殺了她,一箭不成,第二箭也失了先機,再不能放了。她心中冷笑一聲,幫助幾個虎賁把徐錄成架起來。

徐錄成本就身受重傷,虎賁們動作粗暴,他才剛站起來,就又噴出一口老血,濺了薛容與半身。

血液腥臭難聞,薛容與一把抱住他,怒道:“大膽賊子,你要作甚!”實際上卻撐住了他搖搖欲墜的腰身。

徐錄成嘿嘿笑了笑,又把嘴湊到了薛容與的耳邊:“我剛才……突然、突然想起來了。你阿娘她,最像姑母了……”

話音未落,他便被那個為首的虎賁領著領子往後拖去,薛容與來不及抓住他,眼睜睜看著他像是一頭捅開了脖子放了血的死豬,被扔上馬背。

那虎賁朝她抱了抱拳,薛容與強壓著心頭的震驚,後退一步,跟著虎賁回了城。

守城的將士是眼見著她追出建春門的,自然以為薛容與也是去捉拿徐錄成的,加上剛才徐錄成拼勁全力幫她演的那處戲,她可以完全把自己從這裏摘出去。可是明明是為了救徐錄成,他卻……

看著徐錄成趴在馬背上,紮了一根箭翎的寬厚後背,薛容與捏緊了手中的韁繩。

剛一進建春門,迎面又是另一隊宿衛,領頭的確實裴照。

裴照看見虎賁軍馬背上半死不活的徐錄成,眼神中透出一道銳光,他擡眸掃了那虎賁一眼,覆又將目光落在了一身血汙的薛容與身上,語氣裏顯然帶著驚異:“這是怎麽回事。”

虎賁說:“此賊裏通敵國,虎賁奉命捉拿。大理寺少卿難道不是來捉賊的麽?我看薛大人正是奉了大理寺的命令追擊此賊。”

裴照掃了薛容與一眼,見她瞧瞧打了個手勢,心下頓時了然,冷冷道:“確實如此。只不過虎賁軍消息正是靈通,竟然趕在大理寺之前將人抓到了。”

虎賁的語氣裏帶著絲不容錯認的驕傲:“少卿過譽。此賊涉嫌裏通外虜,為害神都,緝拿此人自然也是京畿宿衛的職責範圍。”

裴照攔下虎賁:“此賊尚涉嫌大理寺此前的黑火一案,我必須將人帶回大理寺細細審問,至於叛國一罪,也需要大理寺給人定罪。將軍請吧。”

大理寺掌管天下刑獄,無論是誰犯事誰捉拿,最後審訊定罪都得在大理寺走流程。裴照身為大理寺少卿,從虎賁手中調人名正言順。虎賁笑了笑,拍了一把徐錄成的後背,道:“那麽人犯便交給裴少卿了。”

薛容與在後頭看得心驚肉跳:她會功夫,自然看得出來虎賁那一掌的奧妙。徐錄成本就身受重傷,一箭貫|穿胸口,還殘存的一線生機,被虎賁那一掌拍下,只怕活不到到大理寺的時候。

他是在殺人滅口。

她立刻縱馬上前幾步,橫在那員虎賁面前,問道:“今日多虧將軍協助,敢問將軍姓名軍銜?”

那虎賁目光在薛容與身上逡巡了一遍,並未察覺有何異樣,終於道:“左路執戟,賀羅托。”

待人走後,薛容與平靜的目光終於崩裂,那雙桃花目此刻布滿血絲望向裴照,幾乎在馬背上坐不穩:“那虎賁有異!”

裴照連忙上前扶住她:“看出來了。果然有人想要鄞國公身死,背下所有罪責。”

薛容與望著虎賁遠離的方向:“我才出建春門不久,連你都沒來得及趕來,他就追上來了——他也很熟悉表舅的行事方式,甚至一早就知道表舅是韋氏女的恩客!”

兩人看向早已經不省人事的徐錄成,裴照說:“雖然事情變成了這樣,但還是先把鄞國公帶回大理寺去。此刻只有大理寺才是最安全的地方了。”

薛容與點了點頭。

路上,她和裴照詳細說了在城外是如何被虎賁追趕,那虎賁又是如何對著她的後背放箭,而被徐錄成擋住的。裴照的神色幽深難測,半晌,他聲音嘶啞地說:“也就是說,那虎賁不僅想要鄞國公的性命,還想要你的?”

薛容與咬牙:“有可能他就是跟著我出來的。假裝射殺表舅,實際上把我射死,而表舅現在定了罪名,最後還是會死——我不明白,他們殺我幹嘛?”

裴照陷入沈思,驀然,他擡起頭來,問道:“容與,現在經過鄞國公一事,我也不敢獨斷妄測,可是此事確實蹊蹺——你覺得,楊兄是如何在那麽短的時間內控制住白雲山馬場的突厥人,搜出那批硝石的?我總以為,至少要等到聖人下旨徹查,那幫突厥人才肯松口讓衛尉寺搜……”

薛容與定定地望向了他。

一開始懷疑徐錄成,正是因為薛容與不願相信徐皇嗣會謀害鎮國公主,認為是有人刻意嫁禍於他。然而兜兜轉轉,很顯然是有人摸清楚了他們倆的思考方式,刻意把嫌疑往徐錄成的身上引。

“被嫁禍”者成了“嫁禍”者。薛容與只覺得渾身發冷。思及徐錄成昏迷前最後一句……

“裴日輪,”她突然道,聲音帶著說不出的哽咽,“表舅說,我阿娘和外祖母是最像的了。你說她倆像在哪呢?”

女兒像母親,無外乎輪廓、容貌、性格。

女帝是什麽性格,鎮國公主又是什麽性格,作為女帝外“孫”,鎮國公主獨“子”的薛容與又怎會不知。在徐錄成說出那句話的第一瞬間她便知道了他的潛臺詞。

女帝為了皇位,不惜殺死她的親子,而鎮國公主難道不會對自己的孩子下毒手麽?

“別多想。”裴照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她的手腕因為這恐怖的可能冷的像是一截冰,渾身僵硬如木驢,裴照望進她那雙布滿血絲的桃花眸裏,曾經瀲灩的水光消弭,只剩下不安、疑慮、猜忌。若非騎在馬上,裴照很想揉一揉她的亂發,但片刻後,他還是理智地說,“當初天後才剛臨朝,你阿娘沒道理為了東宮犧牲自己的子女,風險太大,回報卻很小。”

這樣理智的分析顯然比“不可能”“不會的”這樣感性的言辭要有說服力的多。薛容與眼中的疑慮散去,終於能扯出一個蒼白的笑意:“也是,我阿娘才不是這種無所不用其極之人……”

但裴照明顯感覺到了薛容與的僵硬。

鎮國公主在兒子死後,讓女兒假扮兒子,到底是為了什麽?他也在心中這樣問自己。

難道當年真正薛容與的死,只是鎮國公主為了拉下太子自導自演的一處好戲?

或許當年的目標並非薛容與這個男孩,而是薛家娘子這個女孩,但陰差陽錯,中毒的卻是真正的薛容與,所以就將錯就錯,讓薛娘子假扮薛容與……

他的脊椎骨也一寸一寸地冷了下來。看向馬背上的薛容與的目光,雜糅著心疼、惋惜以及各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容與,”他突然沒頭沒腦地冒出了一句,“你的字是叫‘逍遙’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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