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3章 .裹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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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在則天門前大眼瞪小眼地瞪了一回兒,直到楊開元返回皇城。

他看見裴照和薛容與兩個像是木頭樁子似的戳在地上, 好奇問道:“你們怎麽站在這裏?”

薛容與立刻後退一步, 和裴照之間的距離簡直猶如隔了一道巫山峽谷, 楊開元不明就裏,插|入兩人之間,看了一眼裴照又看了一眼薛容與,才問:“你的身子好了?”

薛容與摸摸後腦勺:“六哥, 我皮實得很,皮實得很。”她身上還裹著楊開元借給她的那件大氅, 連忙攏了攏脖子上的那圈皮毛,把自己的臉塞進毛領子裏,表示自己非常愛惜身體,“衣服到時候洗幹凈了送你府上去。”

楊開元點了點頭:“行, 我先去面見聖人。白雲山馬場搜出硝石一事我想你們也已經知道了,現在硝石還在白雲山,幾個突厥人已經被我們放倒了,你倆倒是可以休息一下。宵禁就快解除了。”

薛容與展顏一笑,露出兩排白白的牙齒:“知道了,多謝六哥!”

楊開元眼睛在她身上掃了兩圈,道:“行了,往後再皮實也仔細點自己, 今日若非裴少卿, 只怕我就要去白雲山給你收屍了。要謝就謝你的裴九哥去。”

薛容與偷偷瞄了裴照一眼, 見他依然雙唇緊閉, 神色嚴肅,只得尷尬笑笑:“是。”

楊開元急著向聖人匯報白雲山馬場的情況,急匆匆進入皇城。城門在兩人面前再次闔上,薛容與皺了皺眉毛,轉頭發現自己和裴照之間的距離遠得太過微妙,才磨磨蹭蹭地又湊了上去:“裴九哥,我方才同你說的那些,你有什麽想法沒有?”

裴照本來幾乎都要入定了,被她一問,才想起此前薛容與告訴他的那件陳年舊案,和此事竟然頗多關聯。他問:“所以你是懷疑,當初設計毒殺你的……阿姐,挑撥公主和廢太子之間關系的幕後黑手,和安排這次大臘事件的幕後黑手是同一人?”

薛容與點了點頭:“對。我覺得他拋出那個白袍僧其實並不是頂罪來的,他摸透了神都各方勢力,把他們玩弄在鼓掌之間……”

襖僧們確實是想要炸大臘祭臺,突厥也的確兩面三刀,他們的詭計被此人利用,用於對付朝廷。他把朝堂中盤根錯節的勢力摸得清楚分明,並且利用各方勢力之間的猜忌、合作、制約,他究竟是想達到什麽目的?

薛容與只覺得自己如同洪流中的一尾游魚,被裹挾著,引誘著,往不見天日的深潭落下去。

裴照略一沈吟,立刻問道:“徐錄成呢?”

他們此前光顧著揭穿突厥詭計,至於徐錄成是否和突厥之間有什麽暗中聯系,還未來得及找到可以使女帝信服的線索,因此沒有上稟。女帝急召重臣商議邊關戰事,幾個人出了含元殿之後,他倆就沒再註意徐錄成了。

薛容與環視了一圈,之前兩個虎賁一臉的無辜:“含元殿內未給鄞國公定罪,他就自己先行離去了。”

裴照臉色一變:“只怕他有危險!”

薛容與大為驚異:“為什麽?”

裴照說:“徐錄成已經察覺到我們在懷疑他,現在突厥使臣被捕,白雲山硝石被查獲,接下來很可能就會繼續查他。雖然沒有直接證據證明他和突厥此次計劃有關系,但是今夜他府上的鬧劇人盡皆知,所有人都會以為是他急於和突厥撇清關系制造出來的假象,女帝真要追查,到時候他百口莫辯!”

薛容與這才反應過來,徐錄成究竟是不是和突厥有交易,只有徐錄成自己知道。如果真有人利用這一層關系,嫁禍於徐錄成,徐錄成真的在劫難逃。

按她那個表舅的性格,只怕現在已經著急忙慌地要去逃命了!

這一逃,更加坐實了他的罪責!

“怎麽辦!得去把他按回來一起商量對策啊!”

裴照連忙問道:“他往哪裏去了?”

兩個虎賁面面相覷:“似乎是回府了。”

“不太可能。他腦子就一根筋,真要跑,只怕現在就準備出城了!”薛容與說。徐錄成旁的不行,但當年游歷各部落混戰的東西兩突厥,靠得就是一身腳底抹油的逃命本事,才能活著回到洛陽來享他的國公清福。她一把抓住裴照的袖子,急忙說道:“你派人先去將他的兒女們找來,我大約知道他會往哪裏去,我去追!”

裴照按住了她:“你身上還有傷!”

“我真沒那麽嬌氣!現在好端端在你面前站著呢!裴日輪,你讓我信你,你他媽信不信我?”

裴照被她揪著領子,他比薛容與高半頭,這麽一揪他整個人俯下去,一雙眼直直落在了她那雙亮晶晶的星眸之中。他一時怔忪。

薛容與唾沫星子都快濺到他臉上:“是兄弟就給我找出幕後真兇!”

她松開裴照的衣領,後退一步,去牽自己的白馬。

熹微的晨光中她裹著大氅的身影顯得尤其纖弱,從太初宮探出來的旭日將她的影子落在則天門前的青石路上,拉得極為蕭索。裴照望著她孤單單的影子,說:“你要小心。”

薛容與擡了擡手,露出一個無畏笑容:“還用你說?”

她如同一片秋葉,在晨風中翻躍上馬背,踏著石板路上的浮沙絕塵而去。就在此刻,太初宮中響起了沈重的晨鐘,宵禁解除了。

薛容與打馬一路來到了坊前,幾家胡餅攤子已經在更鼓中支了起來,朦朧的熱霧裏散發著糧食的香氣。幾個小販都和薛容與很熟,見他是從坊外而來,無不驚異:“薛郎君怎麽宵禁在外頭游蕩?”

“宮裏頭有些事兒。”她隨意答過,又問,“可見過鄞國公?”

徐錄成和她一樣,平時沒事兒就在坊間閑逛,認識的小攤小販比認識的朝臣還多。那幾個小攤也是他常去光顧的地方,但是薛容與問了一圈,皆無人見過他。

真是奇怪,徐錄成膽小,又宿醉,怎麽隱匿起自己的行蹤?

她覆又自己想了想,渾身一凜,掉頭朝著永泰坊而去。

煙花之地永遠是在日上中天之後才能醒來的。

馬蹄聲踏破靜謐的晨光,翠微樓的老鴇從欄桿上探出惺忪的睡眼,見又是薛容與這個殺胚,兩道眉毛就垮了下去:大清早的也就是她才總來擾人清夢。昨夜大臘休沐,樓裏宿了好幾個貴客,雖然都不如薛容與尊貴,卻也不是翠微樓能惹得起的主兒,於是她拍了拍自己未施粉黛的面皮,努力擠出一個笑臉,走下樓去,順道兒還敲了一把佩姬的門:“你那相好又來了!”

龜奴畢恭畢敬地把門打開,將薛容與請進來。佩姬下樓,看見她滿身的風霜,立刻明白她不是來找她尋歡作樂的,急忙忙撲下樓,問道:“薛郎,又有何要事?”

薛容與說:“你們可知道鄞國公徐錄成相好的姑娘有幾個,分別在哪幾家樓子裏?”

徐錄成也算是永泰坊的名人了,姑娘們之間這些消息傳得確實多些。那老鴇掰著指頭數了一數,突的道:“這……可不就數春深臺的牡丹姑娘麽!”

薛容與聽到這個名字,整個人發蒙:“他和牡丹?”

薛容與因為是女帝外孫,所以從來不碰官妓,又因為是女人,所以整個永泰坊裏頭,只和佩姬特別親密。

徐錄成卻是花間老手,相好眾多,他長得不算好看,但關鍵有錢有位,圍在他身邊的鶯鶯燕燕從來沒有少過——只是沒想到他竟然還碰官妓,還是那個身負命案的韋氏女!

老鴇說:“徐大人相好太多了,今年特別寵那個牡丹。年前的時候還送人了一把琵琶呢,聽說很貴。”

她一個胡女樓的老板,並不太關註這些中原式樣的琵琶,所以和佩姬一樣不把平樂閣放在眼裏。但薛容與聽見琵琶二字,眼前一陣發黑,差點站不穩,若非佩姬倚靠,她就要平地一個趔趄了。

“薛郎怎麽了?”佩姬一雙藍色冰湖一樣的眼睛憂慮地看著她,但薛容與此刻眼前都是一閃一閃的星星,根本沒力氣回答她。佩姬伸手一探薛容與的額頭,立刻驚呼起來:“薛郎!你怎的如此燙!”

“不妨事……我還要去春深臺。”她艱難回答,努力甩頭要把這圍著自己的星星給甩出去。

佩姬緊緊攀住了她的胳膊,硬拉著她到大堂裏坐下。老鴇和龜奴又是煮姜茶又是奉糖水的,好不容易才把人穩下來。

薛容與腦子終於清醒了點:無怪乎徐錄成出了太初宮就想跑,他真的和這件事兒脫不了幹系!他早就也掉進此人構建的連環陷阱之中。江士鐸拙劣的表演,並不是為了讓他們懷疑徐皇嗣,是因為他知道裴照和她一定會深究,最終肯定能查到突厥。

佩姬還想按著薛容與讓她多休息一會兒,可薛容與強撐著自己手裏拿把雁翎刀站了起來,一拍桌:“不行,我還得去春深臺,人命關天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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