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6章 .落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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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又有誰會想到,“神都雙璧”兩位少年郎, 竟然是一男一女?

裴照抱膝望向背朝火堆的薛容與, 她正支著腦袋昏昏欲睡的模樣, 因為不方便脫衣服,到現在她的發梢還在淋淋漓漓地淌水。

“容與!”他喚了一聲。

薛容與並未作答,反而是搖了搖腦袋。她那張瘦削的臉隱匿在火光之中,勾勒出柔和的線條, 一雙眼低垂著,睫毛在眼眶中投出濃密的陰影, 當真靜謐。

裴照幾乎要看呆了去,半晌才反應過來薛容與似乎是要睡著了。果然薛容與腦袋一歪,整個人朝後栽倒過去。

她背後就是火堆!

裴照連忙跳起,撲到她的身後, 將她撐住:“你在做什麽?薛容與!”

可平時一定會跳起來和他耍嘴皮子的薛容與卻一言不發,安然地躺在裴照懷裏。

裴照頓覺事情不對,探手摸上薛容與的額頭,果真是一片滾燙。

他就不該讓薛容與插手此事!

裴照滿肚子懊喪,讓薛容與枕在了自己的腿上,她身上的衣服穿得厚實,落入水中之後卻幹得很慢,而且她身上還有傷口, 這讓裴照心急如焚。

若裴照不明她女子身份, 此時大可以幫她把衣服脫下來烤幹, 然而裴照偏偏知道這些。這叫裴照躊躇兩難, 思索良久,他終於決定,整個人俯下去,圈住薛容與,把她摟在了自己的懷裏。

反正薛容與也從不排斥同他肢體接觸。就當是兄弟之間相濡相親好了。裴照想。

畢竟她也算是大理寺的功臣,她身上所受之傷,她如今所困之險境,無不都是因為大理寺的緣故。

裴照抱著她,她領口幹凈的皂角氣躥入鼻尖,分明是很普通的氣味,卻在他鼻腔裏絲絲縈繞。此刻薛容與安靜下來,終於像是一個女人了。

裴照的手指不自覺地撫摸到了薛容與喉間那枚柔軟的喉結上。

他在國子監初見薛容與時,就偷走了她的一顆丹丸,找人多方查探,後來才知道這竟然是使得女子閉經的極重陰寒之物。

因為一早知道了薛容與的身份,裴照時刻在旁觀察她,發覺她甚少來月事,或者說,除了被他撞見過的那一次,國子監五年,竟無一次露出馬腳。他倆朝夕相處,薛容與對他又葷素不忌,裴照心細如發,這種事情不可能沒有端倪,可是縱使他明察暗訪,薛容與始終沒有來潮的跡象。

若非那顆丹丸,裴照都要以為自己當日闖進薛容與房間看到的一切具是做夢。

這藥物雖然幫助薛容與不行月事,聲音也比尋常女子粗啞,甚至還讓她長出了以假亂真的喉結,但終究極其損傷女體。她為了真正的薛容與,幾乎把自己的一生都搭了進去。裴照每每思及此處,便覺得心中抽痛難忍,不知道是為了他幼年摯友,已經夭亡的真薛容與,還是為了這個忍辱負重,假扮胞弟的假薛容與。

薛容與喉嚨裏發出一聲沈重的呻|吟,似乎難以忍耐,昏睡中手向腹上傷口按壓過去。那處傷口本來就是新傷,又被水浸泡,此時麻癢難耐,裴照捉住了她的手,她卻眉頭緊鎖,翻了個身貼得離裴照更近,口中喃喃:“阿弟……”

昨日上午,她重傷昏迷在上清院裏,揪著楊開元的衣角喊得也是她的弟弟。

裴照將她摟得更緊了,顫顫巍巍地應了一聲:“阿姐。”

薛容與終於滿意了,抓著裴照的衣領發出了悠長平穩的呼吸。

林中夜梟響了幾遍,半輪上弦月沈入地平線,星光舒朗,萬籟俱寂。裴照突然聽見遠處散亂的馬蹄。

他連忙撲滅面前火堆,只聽見林中有一個熟悉的聲音在喊:“容與!裴少卿!”

是楊開元!

果然沒過多久,楊開元便尋至此地,看見懷抱薛容與的裴照,先是一驚:“怎會如此?”

裴照見他身披大氅,立刻討要過來,將薛容與從頭到尾蓋了個嚴嚴實實:“楊少卿是如何找到我們的?”

楊開元說:“堂堂衛尉寺少卿,怎能不在白雲山馬場有些耳目?晚間聽聞徐錄成設宴款待突厥使臣,還請了你們兩位,我就有所懷疑。後來有聽說馬場騷亂,我一下子就想到是你們。捉了個突厥人問清楚情況,我覺得你們定然是掉到了這裏,果然!”

裴照沈著臉:“那麽你在馬場可有所發現?”

楊開元搖了搖頭:“沒來得及搜。怎麽,你懷疑突厥人有不軌之心麽?”

裴照說:“還記得之前那批黑火麽?和大理寺的檔案數量對不上,我們懷疑突厥人押送硝石,雖然後來在鴻臚寺已經查證了他們的其他貢品,一無所獲,但仔細想來,突厥人還有另一批貢品在洛陽城外——就是白雲山馬場中的良馬千匹。”

楊開元皺緊眉頭:“果真如此?那我方才豈非打草驚蛇?”

裴照說:“事已至此,蛇早就驚動了。但他們若真將硝石藏匿在此處,一時半會兒也很難轉移。楊少卿,你可在白雲山馬場說得上話?如今恐怕只能直接搜索馬廄了。”

楊開元說:“衛尉寺雖然不直接管轄白雲山馬場,但馬場到底和衛尉寺有利益掛鉤,我向他們長官說明情況,一般都可以查。但是那些人畢竟是突厥人,若以來使身份壓我們,又要搬出紮哈爾度,又該如何?”

裴照思索了一會兒,這確實是個難題,如今突厥表面上確實是誠意來朝,且是否真能搜出硝石,裴照並無完全把握,看阿史那咤羅之前跋扈模樣,只怕是還有後手在等著他。

半晌他說:“那就以馬場闖進賊人,衛尉寺為保護來使安全,必須嚴厲調查為由吧。”

這理由十分的偉光正,雖然把他和薛容與一竿子打成了賊人。但是目前除了楊開元,還沒人知道闖進馬場的就是他們二人,到時候衛尉寺就算把突厥人翻了個底朝天,也是為了保護他們。

楊開元覺得此法可行,覆又垂首看向依然躺在裴照懷裏人事不省的薛容與:“容與他怎麽辦?”

裴照覺得楊開元不太可能知道薛容與真實身份,若貿然交給他,只怕會被他捅破真相。於是把薛容與往懷裏緊了緊,說:“我帶容與回去。這裏勞煩楊兄了。”

楊開元還想說些什麽,卻聽見裴照又言:“我倆畢竟是偷偷來此,不如楊兄身份磊落,此刻應該躲起來最好。馬場中事,還請楊兄仔細探查,切莫不可讓賊人奸計得逞。我會回大理寺準備好一切,一旦楊兄發現有蛛絲馬跡,請立刻派人來大理寺通傳。”

楊開元聽他已經稱呼他為“楊兄”而非“楊少卿”,可見態度綿軟,且他說的字字在理,無可辯駁,於是點頭應下,覆又問道:“那你和容與怎麽回去?”

“我倆的馬在山崖上。”

楊開元說:“此處距離山崖有段距離,你就打算這樣抱著容與去?”

裴照到底是書生氣重些,不比薛容與武藝高強,翻墻攀巖無所不通,何況他也曾掉入寒潭,此刻抱著薛容與行走,腳步已經有些虛浮。

楊開元將自己的馬匹牽了過來,韁繩塞在裴照手裏:“騎我的馬回去吧。”

裴照皺眉:“可是這樣一來,你換了馬匹,自然會被人發現。”

楊開元展顏一笑:“發現不了,我同容與的坐騎是一卵雙生的同胞兄弟,兩匹馬長得幾乎一模一樣。衛尉寺的執戟都不一定能認得出區別來,黑燈瞎火,他們發現不了。你們且先騎著我的馬回城。我替你們到山上把你們的馬牽回來。你的那匹我自然會派人送回大理寺。先帶著容與走吧,給她療傷要緊。”

他都這麽說了,裴照自然是從善如流牽過韁繩,兩人合力將薛容與抱了上去,裴照坐在薛容與的後面,將她圈入懷中,朝著楊開元道謝。

楊開元擺了擺手道:“容與同我親弟弟一般,何必言謝。”說罷,摘下馬鞍上衛尉寺的牙牌,一拍馬臀,那匹馬便風馳電掣朝著山下飛奔而去。

裴照還是第一次騎馬帶人,薛容與又人事不省,靠在他懷裏軟得像只抱枕,除了溫度燙的嚇人,幾乎辨不出還是個活人。幸好楊開元的馬極有靈性,東奔西跑之間依然能保持身子穩健。不一會兒便行至洛陽城門。

守城的士兵見裴照折返,連忙將城門打開,卻發現去的時候兩匹馬,回來的時候卻是一匹,忙問道:“少卿,出了何事,怎麽只回來了燕王的馬,不見您的?”

裴照說:“燕王受傷,不能騎馬,所以先將她送回神都,本官的馬匹一會兒自然會回來。此外,你速速派人至上林坊鎮國公主府邸,延請醫工——須得說明,是常替燕王殿下診治的那位醫女。”

守城士兵喏了一聲,轉身放行。裴照便朝著大理寺飛馳而去,奔跑間,垂眸看向那匹楊開元的寶駒。果真和薛容與的坐騎長得一模一樣,守城的士兵每日見過多少行人馬匹,眼睛尖得像是鷹隼,也沒認出這匹馬被調換過。

楊開元和薛容與倒真是“兄弟”情深,連坐騎都是同胞雙生兄弟。

思及此,裴照的眸色暗了下來,身下馬鐙卻沒有停頓,一溜煙至大理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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