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4章 .薯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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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照仿佛回到了當年還在國子監的時候。

他和薛容與宿舍毗鄰,共享前頭一片空地, 再加上“幼年的那點交情”, 薛容與經常後半夜來敲他的窗。

國子監的食物皆有定量, 但薛容與膽子大,仗著自己是鎮國公主“獨子”,經常叫家仆給自己送各種各樣的零嘴進來,裴照這個好兄弟自然也有一份。

吃的最多的還是薯蕷。

後半夜萬籟俱寂之時, 薛容與在門口空地上生起一堆火,把薯蕷裹了濕泥丟進火裏, 兩個人抱著膝蓋聊天,直到薯蕷的甜香氣味升上來,就把火熄滅了,拿枯枝把紅薯從火堆裏頭扒拉出來, 敲掉泥巴殼,扒了皮,吃一嘴燎泡。

那時候裴照也沒有多在意薛容與是個女子。

她頂著她弟弟的身份,已經是夠辛苦了,就算是為了年幼時期和真正薛容與的交情,裴照也覺得要保護好她。

有一次他們烤薯蕷的時候被來巡夜的祭酒發現了。

平時查寢的都是國子監的年輕助教,他們歲數不大,思想開明, 看到兩人違反紀律, 最多也就訓斥兩句, 有甚者用一根薯蕷就能賄賂下來, 坐著一起吃還能聊聊書經,開個小竈。

但國子監祭酒大人是為年過六旬的老學究,學問撐了一肚皮,把心眼給擠小了,最是不能容忍國子監內出了這種枉顧明文規定,不守規矩之事。薛容與還妄圖用薯蕷收買,這下立刻觸及祭酒的逆鱗,怒吼著讓他們去跪思過堂。

薛容與把剩下的半根薯蕷一口氣塞進嘴裏,燙的不住張嘴哈氣,裴照其實壓根沒吃,卻還規規矩矩跪在祭酒面前請罪——思過堂太冷了,他怕薛容與是個女子,膝蓋會受不了。

“裴日輪啊裴日輪!”國子監祭酒和裴照的祖父裴韞有些私交,算是看著裴照長大,怒極也開始叫他小名,“你幼年之時是多恪守規矩之人,如今怎麽也做出這種事情!”

裴照不言語,只是低著頭說:“弟子知罪。”

薛容與跳著腳把半根薯蕷吞完,立刻也普通一聲跪倒在地,伸著被燙大了的舌頭口齒不清地說:“不幹、不幹裴兄的事兒!就是國子監的食堂太難吃了,弟子根本吃不下去!祭酒大人,您不如去把那個廚子換了吧!找不到人,讓我阿娘給你推薦一個,或者找我表舅——神都哪個廚子做飯好吃他最知道了!”

國子監祭酒被她這番言語氣得吹胡子瞪眼:“薛容與!此處是國子監,不是你的公主府!”

“正因為不是公主府,弟子才吃不下飯呀。若能吃得下飯,弟子又怎會漏夜在此,烤那個、烤那個薯蕷。弟子以前從來不吃這個的,都是到了國子監被逼的沒辦法了呀!”

她說得淒切,好像她夜間偷偷烤薯蕷完全是不得已的下下之策,吃這薯蕷還汙了她鎮國公主“獨子”的金口,國子監祭酒臉色從青轉紅再轉黑,一道戒尺從頭頂橫劈下來,落在她的肩頭,只聽見啪地一聲,她那件白色的寢衣裂了一道口子,露出了瑩白的皮肉,肉眼可見地泛出紅色。

薛容與沒想到祭酒真的會打她,還打得那麽重,當下楞在原地,裴照更是大驚失色。錯膝上前一步將薛容與攔在身後:“都是弟子的錯!弟子不曾阻攔同窗犯禁,還助紂為虐!弟子自願領罰!”

薛容與被他一攔,不敢相信地按住了自己的肩頭,戒尺打下去也就是皮肉受苦,傷不到骨頭,但是壞就壞在寢衣單薄,還破了,她下頭穿著裹胸,一路勒到腋下,祭酒再往下打一寸,那抹胸就要露出來了——到時候才是真的完蛋了。

她無比後悔自己一時嘴快,忘了祭酒是個脾氣暴躁的老頭。

裴照又說:“其實是因為容與這兩日染了風寒,食不下咽,又不願請假耽誤學業,弟子才讓她出來烤薯蕷暖身。這都是弟子的主意!”

薛容與一楞,心想自己什麽時候得風寒了,但思及是裴照在替她開脫,立刻福至心靈地做出一副病中強撐的姿容,啞著嗓子說:“裴兄,此等小事何必告知祭酒讓他為我擔心!我們領罰就是了!”

國子監祭酒素來吃軟不吃硬,方才打薛容與那一下也是氣急了沒有控制好力道,當下語氣便松軟了一分:“真的麽?”

裴照一臉堅定:“不敢欺瞞祭酒!”

薛容與捂著肩頭瑟縮起來,還非常應景地咳嗽了兩聲。

在國子監裏,薛容與之頑劣是有目共睹,但是她的文采學識也是頂尖,諸位博士助教對她是又愛又恨。她說的話,泰半是不可信的。

但是裴照素來為人正直,行事一板一眼,國子監祭酒又是看著他長大,知道他品行端正,有他作保,便打消了五分的疑慮,看向薛容與:“既然如此,便起來吧。”

薛容與諂媚一笑,連滾帶爬地站起來了。

國子監祭酒卻又說:“然而此事依然觸犯國子監條例,你們還是要去思過堂罰跪一夜!”

薛容與的笑容立刻就垮掉了:“啊,祭酒大人……”思過堂陰冷潮濕,跪上一夜膝蓋都要廢掉了。

裴照也有些擔憂,他從小看族中的幾個從姐都是極為畏寒,有了女人不能受凍的印象,生怕在思過堂跪上一夜會讓薛容與落下病根,讓她日後假扮男子更加艱難,於是道:“就讓弟子一人領罰便可。”

薛容與望了望他,又看向祭酒:“可是裴兄他……”

國子監祭酒嘆息一聲:“往後不可再犯!你們兩個帶著被子去!——明日,休息一日!”

裴照長舒一口氣,終於道:“是。”

祭酒走後,薛容與捂著肩膀垂頭回到屋內,默默地拖了一條被子出來,喪氣地說:“唉,祭酒真是鐵面無私,這種苦肉計都不好使。”

裴照默默地遞給她一個湯婆子:“本來違反國子監規定,就是我們的錯,祭酒能容許你帶著被子去已經是法外容情了。”

薛容與晃了晃腦袋,把他那個湯婆子塞進了自己的懷裏,嬉笑著說:“那祭酒沒說還能帶湯婆子的。裴九你這樣做又算是什麽?”

裴照冷漠地瞥了她一眼。

薛容與卻一副“沒關系哥哥罩著你”的淡定表情:“放心吧,這事兒我不會告訴祭酒的。”

言畢一手攬著裴照,一手攬著鋪蓋卷,邁開腿朝著思過堂走去。

既然是面壁思過,雖然帶了被子,裴照還是規規矩矩地在思過堂裏的孔聖像前跪好,卻不料薛容與攤開鋪蓋,把枕頭一丟,像是一條滑膩的魚似的,鉆進了被窩裏,一邊還哆哆嗦嗦地說:“冷死我了!這地方真是夠陰的。”

她懷裏抱著裴照的湯婆子,把自己卷的像是一只化蛹的桑蠶,裴照本來目不斜視地跪著,可是忍不住就要被她哆哆嗦嗦的身形吸引過去,終於忍不住問道:“你怎麽了?”

薛容與這才從被子裏探出腦袋來,看見裴照竟然規規矩矩地跪坐在那裏,瞪大了眼睛:“你怎麽不睡啊?”

裴照:……

薛容與說:“你不睡我睡了啊,那個,麻煩吹下燈。”

思過堂不是讓你換個地方打地鋪的好不好!

然而裴照再震驚於她的無恥,依然還是貼心地幫她吹滅了蠟燭。整個思過堂裏僅僅餘下從窗子裏透出來的微弱天光,籠罩在垂眉拱手的孔聖像上,裴照漸漸聽見了薛容與悠長平穩的呼吸。

他的意識也在這悠長平穩的呼吸中慢慢渙散了開來。

不知道這樣跪著睡了多久,裴照突然覺得膝蓋發麻,猛然醒來,卻陡然間看見了薛容與一張放大到極致的臉。

“你!”他驚得差點跳起來,薛容與立刻縮回頭去,被子裹在頭上,整個人像是一只巨大的窩窩頭,一雙眼睛無辜地看著裴照:“你也睡啦?”

裴照:“我……”

薛容與像是見到同犯一般的欣喜:“我還以為你裴日輪會端端正正地跪倒天亮,沒想到你竟然跪著也能睡著,還打呼嚕!”

裴照的臉頓時漲紅一片。

薛容與又卷著被子躺下來,仰面朝天盯著房梁看了一會兒,突然又問:“裴照,你還記得你小時候為什麽突然回河東去麽?”

裴照不明就裏。

七歲那年,他的祖父裴韞官至太子太師,為東宮諸官之首。當時的皇後,也就是現在的女帝,才剛剛臨朝,東宮的勢力依然穩固。朝野上下無不以為將來等聖人故去,太子會繼承大統,裴韞會成為一代帝師。

裴家那時候在洛陽如日中天,裴照身邊的玩伴不是世子皇孫,就是薛容與這種公主之子。

薛裴兩家同出自河東,自然交情更好一些。盡管知道面前的薛容與已經不是小時候和他在一起玩耍的那一位,裴照還是小心地說:“其實我也不太清楚,你是在惱我那種時候不告而別麽?其實我送過帖子去你們家,但是他們說你的……姐姐病重。”

他心中其實有點猜測。

當時的太子是女帝和先帝的長子,與鎮國公主年歲相差有點多,兄妹倆的感情只能算是一般。裴韞辭官一事毫無預兆,就像薛容與那個所謂“姐姐”暴病身亡一樣突然。裴照是出了河東之後才知道,後來因為薛容與“姐姐”的死,鎮國公主大發雷霆,整個人就像變了個人,開始不斷插手朝政,把太子活生生從東宮之位拽下去了。

如果薛家“姐姐”之死和太子沒有半分關系,裴照自己都不信。

他的祖父十之八|九是提前獲知風聲,知道自己既和薛家交好,又是東宮太師,夾縫中難以求生,所以趕快走為上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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