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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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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照照例端坐在案幾之後,一夜奔波疲憊給他那張端方的臉上染上了三分陰郁之氣, 看得一旁獄丞都發怵。

面前還是蜷成一團, 神情卻始終保持譏誚的伊斯。裴照任大理寺少卿兩年, 伊斯是他見過的幾個嘴最嚴的。

一旁的獄丞躍躍欲試地想要給伊斯上刑,但礙著裴照不敢妄動。這位大理寺少卿並不喜歡用刑,他更喜歡用言語,一點一點剜下人心頭的肉, 逼得對方痛苦難耐,吐露真相, 這比大理寺一百零八刑法對肉身的折磨還要殘酷。

裴照的指節在案幾上有節奏的敲擊,大理獄內不辨晝夜,唯有一盞燭火照亮他的半邊臉來。獄丞可以清楚感受到裴照身上窩著一團火氣,比清早審伊斯那會兒要不耐煩許多——這可是少見的情況。

“你們藏在祭臺中所有的黑火都運了出來, 我很慶幸,那竹支撐的骨架還算堅硬,沒有了黑火,就無法在大臘坍塌了。”裴照停下了手指的動作,望著伊斯定定地說,“你們的大光明王這回可無法降臨了。”

伊斯在裴照早上出去的時候就已經預料到了這個結果,他一雙淺色的眼睛望著裴照,神色木然, 仿佛他說的一切都與他沒有半分關系。

“你們費盡心思把黑火運入祭臺, 如今還是功敗垂成。”裴照的嘴角似乎帶上了些許笑意, 卻涼得如同一片利刃, 伊斯的眼睛動了動,卻又恢覆了那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神情,毫不閃避地望進裴照黑沈沈的眼睛。

“你那位負責押運銅鐘,暗送黑火的同伴,被薛大人扼死在密室裏。你看,你們的大光明王到了沒有給你們救贖。”

伊斯在他的言語裏捕捉到了一片碎片似的信息:“隆昌家的那個小雜種?”

裴照蹙起了兩條長眉,對這個稱呼頗為不悅,他微微擡起下頜,瞇起了眼睛。

伊斯卻笑了起來:“那姓薛的也沒少受傷吧?還活著?真是可惜。”

“可惜的不是你們麽?”裴照的聲音冷得像是夜裏的朔風。

伊斯似乎也察覺到了裴照的焦躁,有些得意的神色掛上眉梢:“我們是敗了,可還有多少人想要那個女人的性命?你說的那個牡丹——哦不,韋氏,與我們毫無瓜葛,可不還是乖乖給我們當槍使了麽?”

裴照覆又敲擊起案幾來,短促有力的聲響回蕩在四面石墻的刑訊室內敲得人心頭發慌。

半晌,就連伊斯都以為這位年輕的少卿要放棄的時候,裴照突然說道:“你們的失敗難道是偶然麽?”

伊斯楞了楞。裴照舒展開兩道長眉,一雙寒星似的眸子在燭火中擡了起來:“若非是你追殺牡丹,或許這件事情還沒有那麽快能浮出水面——大理寺正是循著牡丹這條線索一路查至襖寺和祭臺。但是,殺了牡丹,真的有必要麽?”

他敲擊案幾的動作沒停,一下一下頗為悠然自得:“你們自以為做得嚴絲合縫。黑火由襖寺制作,因為宗教原因所以就算大批原料進出襖寺都不會引起南市署的懷疑。而你扮作襖僧,頻繁出入襖寺和永泰坊也不會有人側目。再選擇牡丹作為暗殺周詢的人選,這樣一旦事發,所有的線索第一時間都會指向周幸健和韋應的謀反案。韋家的遺孤恨透了背叛周幸健,又搶了韋應位置的周詢,自然會毫不猶豫地把這件事情背下來。這樣大理寺在此就能結案了。而你們只要靜靜等待大臘祭典,通過銅鐘裏的黑火引燃祭臺裏的黑火,炸斷竹架,祭臺自會坍塌,到時候女帝殯天,神都大亂,你們就可以為所欲為。”

他冷靜地分析了伊斯他們的計劃,在伊斯的臉上找到了緊張的神色——他說中了。

裴照趁熱打鐵:“可你忘了,這個計劃最大的敗筆就在於殺死牡丹。牡丹自願了結周詢,為她的父親報仇,根本不需要你來滅口,她自己就能把口封得死死的,可你殺了她——準確的說你殺錯了人,你殺的是春深臺的舞女香濃,暴露了你不認識牡丹的事實。如果真是周氏餘孽作案,怎麽會連牡丹都不認識?只能證明你是靠著琵琶認人,這樣一來,我們順著牡丹的琵琶,很容易就查到了祥和木器坊和南市襖寺。”

他從袖中掏出那瓶薛容與冒著手被燒成碳烤豬蹄的風險,從襖寺裏搶出來的香油:“此外,你常年扮作襖僧,身上有香油味道。薛大人接觸過你,聞到過你的這個味道,輕而易舉地就將你從永泰坊的襖廟裏揪了出來。你看,你們的計劃天|衣無縫,唯一的疏漏就在於你。”

伊斯臉上原本譏誚的神情慢慢僵硬,一雙淺色的眼睛中漸漸浮上了不敢置信的神情,裴照滿意地看著他的變化,手上穩健的節奏終於停了下來:“有人讓你殺了牡丹,其實就是為了將襖寺推到人前,大理寺沒能在大臘祭典之前查到祭臺最好,但如果大臘當日祭臺爆炸,就算循著最後運鐘的那條線索,怎麽都能再查到你們。你們成了,是為他人做嫁衣裳,你們沒成,襖寺背下所有的罪責。你以為你殺牡丹是為了滅她的口麽?是有人在滅你們的口。你以為你們點燃的是光明王的火焰?其實所有人都中計了。”

伊斯看向他。

面前的青年面無表情,依然端坐著,面容在刑訊室唯一的燭光裏頭明明滅滅。伊斯似乎從他的眸中讀出了憐憫、嘲諷、憤怒,但一轉眼那些情緒都已經消弭,又歸於死寂一般的平靜。

他笑了一聲,似是自嘲,又似乎充滿了玩弄朝廷的快|感:“你們中原有句話叫‘禍起蕭墻’。”

蕭墻,是宮室內墻,說的是內部發生禍亂。裴照看著伊斯漸漸扭曲的面容,並不很能肯定他所謂“蕭墻”究竟是指的什麽。

於是他保持了沈默。

伊斯的官話說得不錯,但引經據典對於他一個胡人來說實屬勉強。他把“禍起蕭墻”四個字翻來覆去地咬在舌尖,似乎要把每個字的尾音都咬得無比精準,旋即變得瘋魔。

裴照一驚:“當心他自裁!”

獄丞連忙撲過去掰住伊斯的下頜,卻見他口中驀然噴出一口黑紅的血液,喉嚨裏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抽搐著,瞳孔渙散開來。

獄丞手中伸入他的口腔想把斷舌掏出,裴照看著他,突然站了起來,冷冷地問道:“祭臺下的那個狂徒現在何處?”

獄丞說:“在仵作那裏。”

裴照指了指伊斯的屍身,淡淡地說:“那把他也送去,剮了。”

大理寺刑獄,烹炸煮蒸無所不用其極,裴少卿卻素來對這種見血的事情嗤之以鼻。他任少卿兩年來,獄丞還是還是第一次聽見他下這樣的命令。

“此人已經斷氣……”就連祭臺拉來的那個狂徒,也早就是肉身一具了。

裴照只是擡眼掃了他一眼。

獄丞渾身一震,不再多言,唯唯諾諾。

很快便有小吏進來將伊斯的屍身從大理獄中拖了出去,獄丞摸了摸腦門上的汗水,問道:“少卿,接下來是審姓江的那個麽?”

裴照剛要點頭,卻又聽見獄門之外熟悉的聲音:“哎喲餵,這不是伊斯麽?死了?我瞧瞧!怎麽沒有傷口?就這刀還是我給砍的呢!你們少卿呢?”

裴照皺了皺眉,轉身往外走去。

薛容與揣著個手籠站在外頭。她在上清宮裏躺著的時候,醫女還順便幫她換了身幹凈得體的衣服,現在她立在大理獄的門口,又變回了裴照熟悉的那副放浪形骸的貴公子樣子。

只不過眼前這個貴公子,現在可是個親王了。

她那枚銀魚袋還耀武揚威地掛在腰間,見到裴照出來,嬉皮笑臉地上前:“裴少卿!剛忙完啊?”

這一副二世祖的派頭十足,仿佛兩個時辰之前為大理寺出生入死的不是她。

裴照看著她,又看向楊開元,神色中帶著責怪。薛容與早就知道裴日輪看著面冷,骨子裏婆婆媽媽的很,連忙替她表兄開脫:“我現在生龍活虎的,六哥還能把我拘在上清院不成?我還想來看看我逮的那兩個賊子怎麽樣了呢。”

裴照面無表情地說:“死了。”

薛容與呸了一口,“祭臺裏那個我是知道他該是死透了,那伊斯我還以為你能給我留一會兒,試試大理寺的一百零八刑罰再送他去見大光明王呢。”

跟在裴照身後的獄丞連忙說道:“伊斯是咬舌自盡的。”

薛容與語氣憤憤:“那還真是便宜他了。”

獄丞知道她是大理寺的大功臣,有些討好地說:“少卿讓人把他剮了。”

話音未落,他便感覺到一道寒涼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只叫他須發倒豎,堂堂八尺大漢,壯得像頭棕熊,這會兒卻無端端雙腿打顫。他轉過頭來看見裴照陰沈如同鍋底的臉色,張了張口,不知道該說什麽了。好在這時薛容與狐疑地問道:“你們少卿?怎麽可能!”

她擺了擺手,似乎是全盤否定了獄丞的說法,然後擡起沒傷的那條胳膊親熱熱地掛到了裴照的脖子上,“不過祭臺那個雜毛是真該刮,我掐死他真是失策。你知道麽,他竟然敢罵老子雜種!”

她阿耶是平陽縣子,阿娘是鎮國隆昌公主,出自河東望族薛氏,那個不知道混了多少血的雜胡還有臉叫她這個根正苗紅的皇族是雜種?

裴照聽到她說的話,耳朵尖又動了動,忽然想到方才伊斯對她的稱呼。

他垂下眼睛,將話題錯了開去,聲音有些沙啞:“你怎麽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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