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章 .香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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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年不見,她這怕老鼠的毛病越發嚴重了?

裴照看著扶著楊開元大腿勉勉強強站起來的薛容與,神色晦暗。過了一會兒,他才下定了什麽決心一般,邁步過去,查看薛容與的情況。

薛容與罕見的臉色慘白,兩條腿都軟了,一雙眼睛倒還亮閃閃,裴照覺得她目光中有種說不出的狠戾一閃而過。楊開元非常溫和地拍了拍她的後背,輕聲道:“好了。”

裴照覺得奇怪,薛容與從來天不怕地不怕,整個肚子裏只怕就揣了一顆膽,沒心沒肺,在國子監裏的時候就是個連祭酒都頭疼的大刺兒頭,唯一怕的就是老鼠——但也只是一見老鼠就上躥下跳,東躲西藏,身手敏捷得很,絕非現在這幅路都走不動的慫樣。

楊開元撈著她的兩條胳膊把她拎起來,薛容與仰著臉,齜牙咧嘴:“裴兄見笑了啊。”

裴照深深地看向她:“先去休息一會兒吧。”說罷叫姚之敬領她去堂內。但薛容與擺了擺手,說:“別,我還沒那麽脆弱,就是一下子看見那老鼠,有些心理陰影,晚上又吃得有些撐,緩過來就好了。”說著,她似乎真的緩過來的樣子,推開一旁面色憂懼的楊開元,又賊心不死地朝著那籠老鼠望去。

楊開元拽了一把她的衣袖,薛容與這才把目光收回來,眼觀鼻鼻觀心地垂著頭。

裴照竟然覺得這會兒的薛容與有些蔫兒得不正常。

但沒有來得及讓他細想,一邊的老仵作又發出了兩聲驚嘆,眾人不由再次朝著他望去,卻見他用一根不知道從哪裏揀來的鐵絲戳著籠子幸存的兩只老鼠。

兩只老鼠被他戳得惱了,氣急敗壞地竄來竄去,只可惜身在囹圄,只能繞著籠子一圈圈打轉,一副生龍活虎的模樣。

“奇了,它們也碰過那東西呀。”

老仵作收回鐵絲,兩只老鼠終於消停了些,各自占了籠子的一角又蜷縮著梳毛去了。他又去細細查看那支被啃出一排牙印的琴軸,翻來覆去看了半晌,說:“少卿,你看這木料裏頭的顏色比普通的木料也黃些,定然是有人把木料浸泡在藥材之中,才使得這塊琴軸帶毒。但那兩只碰過琴軸的老鼠沒有事,只有那只啃過琴軸的老鼠有事,可見這個毒雖然霸道,卻也只能通過入口才能發作。奇了……”

薛容與幹嘔了一會兒似乎把膽給嘔回來了,這會兒又開始插科打諢起來:“難道那舞女用了什麽法子,讓周大人也啃了琴軸一口?”

老仵作似乎是覺得她說的也有道理,竟然還又仔仔細細檢查了琴軸一遍,確認道:“沒有,這上頭沒有人的牙印。”

“那舔了一口?”

“先別管周詢是怎樣中毒的了。”裴照說,“目前能確定導致周詢喪生的毒物和琵琶上的毒物是同一種。要把藥物浸泡進琴軸裏得費一番功夫,牡丹不可能一個人完成,總會有什麽蛛絲馬跡。先去提審那幾個舞女。”

一聽到提審,薛容與又一次來了興致,一雙眼直勾勾盯著裴照,躍躍欲試:“裴九哥,讓我去聽審唄,同姑娘們打交道我最拿手。”

“走開,大理獄重地,進去怕不嚇死你!”姚之敬上前一步插到了二人中間。

方才薛容與見個死老鼠大驚小怪的模樣,讓姚之敬心中又給這位紈絝貼上了“酒囊飯袋”的標簽,再見她糾纏裴照,更加惱怒,恨不得抄起苕帚替他家少卿把人轟到洛陽城外去。薛容與睨了姚之敬一眼,往後退了一步,一雙眼又換了個委屈巴巴的神情,看向裴照。

只是這次裴照卻斷然拒絕了她:“不行。”

姚之敬朝她耀武揚威地齜了下牙,很快就低下頭小碎步跟著裴照一溜往大理獄去了,氣得薛容與在一旁直跳腳:“老子在國子監和你家少卿喝茶論道的時候,你小子還不知道在哪條陰溝裏撲騰呢!你家少卿幾斤幾兩,老子還不知道?”

倒是楊開元拽住了她,低聲說了一句:“走吧。”

薛容與“切”了一聲,又對著楊開元嘟嘟囔囔:“裴日輪一腳踹不出三個屁,就知道天天板著個臉瞪人,骨子裏婆婆媽媽的很,見到女人就只會‘大理寺查案,請姑娘配合’,跟那幫鬼精鬼精的窯姐兒打馬虎眼,怎能打得過她們?原本色相還能用用,但他進去肯定還是一副公事公辦的樣子,讓他審,審到明天都審不出什麽有用的東西。”

日輪是裴照的小名,也就家裏人私下喚喚,成年之後就再沒人這麽稱呼他了。但薛家和裴家早年交好,薛容與知道這個名字,每每氣急敗壞的時候都這麽提,好像這麽一叫,眼前這個板著臉孔,姿態端方的裴少卿就能變回七歲時抹著眼淚吭哧吭哧背《四書》的鼻涕蟲。

楊開元倒是很中肯:“裴照年紀輕輕坐到大理寺少卿之位,自然有他的本事,你若不服,何不入仕,此刻也不一定沒在從四品上。”

薛容與的聲音小了下去,似乎那點底氣被楊開元的話戳了個洞,刺溜一下全漏了幹凈。但走了兩步,還是不甘心地說道:“你說他那張癱了的馬臉,怎麽就能當上大理寺的少卿呢?”

全洛陽能有這個資本叫裴照“馬臉”的也就剩下薛容與了。楊開元拍了一巴掌她的後腦勺,說:“你知道有多少人對裴少卿這張‘馬臉’聞風喪膽?”

薛容與“嚇”了一聲,似乎是對此事略微咋舌:“我以為是對‘神都雙璧’趨之若鶩。”

楊開元摸了一下下巴,又仔細看了看薛容與的臉,似乎在品鑒這對當年名動洛陽的青年如今還當不當得起“神都雙璧”之稱,片刻,十分認真地說道:“容與啊,你最近是不是有些腎虛?”

薛容與暴跳如雷,一掌揮了過去,楊開元鷂子一樣閃過,朝前竄了幾步。薛容與沒拍到他,怒道:“當年要不是小爺我提攜他,哪輪得到他和我並稱‘神都雙璧’?直接就我一人‘神都獨秀’了。”

“你獨秀,你一枝獨秀!”楊開元嬉笑著溜開,兩人追追打打不一會兒就來到了大理獄前。

姚之敬雙手大張,在大理獄狹小的門口站了一個“大”字,目光緊張地盯著薛容與,生怕她下一秒就不要命地往裏頭闖。

薛容與擡著下巴瞥了這小吏一眼,嘴角勾起一個冷笑,不知道從哪裏扯來一條胡凳,大馬金刀地坐下了,還把右腿翹到了左腿上,跟著門口的姚之敬大眼瞪小眼起來,一副監工模樣。

姚之敬終於等來少卿撐腰,氣吞山河似地說:“少卿有令,閑雜人等不得入內!”

薛容與翹著腳大剌剌地抖腿:“我可沒有入內。”

大理獄中的刑訊室內,獄丞打開了關押舞女們的房間,鐵鏈一開發出刷啦啦的聲響,驚得幾個女人四處張望。見那兇神惡煞的獄丞畢恭畢敬地把裴照領進來,女人們先是松了口氣,喊起冤來:“大人,我們冤枉啊!那擄走牡丹的賊人和我們一點關系都沒有!”

但旋即裴照擡起來眼睛。

他那雙眼睛眼尾修長,微微向上揚著,眸子在獄中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愈發黝黑,眉骨在眼窩中投下的陰影更是將那眼神中尚餘的一分柔和全蓋過了,只剩下九分的戾氣。他臉上沒有表情,但就是讓人覺得他的嘴角勾著股冷笑,連帶著渾身都散發著一股肅殺。還在喊冤的女人看清楚他的臉,頓時噤若寒蟬,面面相覷起來。

當年神都雙璧的名號響徹洛水兩岸,不少勾欄女也把裴照放在心尖尖上供著,曉得他“文采卓然,性格沈靜”,誰知道她們第一次和這位裴郎近距離接觸,看見的卻是這麽一副冷得人血管都要凍住的模樣,此前那點兒綺夢幻想,一瞬間碎了個幹幹凈凈,連帶著看一旁虬須連髯的獄丞都慈眉善目起來。

這人真是裴九郎麽?一個膽大的舞女又偷偷瞄了一眼。

她在八人之中年歲最長,在進春深臺之前還在洛水上的畫舫裏做過一段時間舞姬,是八人中唯一此前就見過裴照的人。那時候裴照還是國子監生員,與幾個同窗撐船游河,她的畫舫同裴照他們的船擦肩而過,因此有了那麽驚鴻一瞥。

當時船上有薛容與,裴照,還有其他幾個高門子弟。薛容與手裏頭拿著面小鼙鼓,一邊敲一邊舞,玩得不亦樂乎,另外幾個生員皆是和歌伴奏,只有裴照一人撐著膝蓋端坐著,目光沈靜地看著花蝴蝶似上下紛飛的薛容與,雖然沈默,但神情是暖的,周身籠罩的光華也是和煦的。當時那舞女只有一個想法,“神都雙璧”實至名歸。

但現在裴少卿還是幾年前那張俊逸的臉,還是幾年前那副端方的身姿,神情卻和“藍田暖玉”沒有絲毫聯系了。

他一撩衣服下擺坐了下來,目光在幾個女人臉上一個一個的擦過去,每個人身上停留的時間都恰好叫她們發毛,隨後,他拿出一張畫像,問道:“你們認識這個人?”

那是一個少女,一雙杏核眼圓睜著,顯得有些猙獰,正是死去的那個舞女。

那八個女人被召來的時候都不曾去認過屍體。況且那屍體在仵作的手下已經變得有些面目全非了,這些女人去看過,說不定一句有用的話沒說,就要暈厥過去,所以裴照叫人畫了死者的肖像,但時間緊促,畫的有些粗糙。

女人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到底還是那個最年長的伸出頭來,看了一眼,說:“這不是香濃麽?”

女人們聽見這個熟悉的名字,也終於壯起膽子來看,果然是香濃,她們立刻交頭接耳起來。

“怎麽是香濃呢?”

“香濃怎麽了?”

“今天一天沒見著香濃……”

裴照的手指在案幾上輕輕磕了一下。

女人們頓時住嘴了,一個個低著頭規規矩矩跪好,不敢作聲。

“你來說吧。”他點了那個最年長的女人。

那女人撲了出來,跪到了前頭,低著頭,卻拿眼睛不住地去瞟裴照:“回大人的話,這個人是我們春深臺的舞女,香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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