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 .牡丹

關燈
薛容與擡眼看向他,十分的詫異,仿佛不相信有人敢在她美色利誘下扯謊的:“她話裏有什麽破綻麽?”

裴照望了一眼燈火輝煌的春深臺,轉過臉來,一雙眼裏的光在樓閣彩燈的反射下明明滅滅:“她方才演奏時用的琵琶不是平樂閣產。”

薛容與眉峰一挑,眼裏露出三分譏誚:“裴九兄耳朵倒是靈便。”

裴照又說:“而且她說曾經想要重金購買琵琶的時候眼神躲閃。之前分明說過勾欄女子買不起平樂閣的琵琶,多是恩客相贈。能贈得出平樂閣琵琶,出手如此闊綽的恩客,必然有頭有臉,若真有那什麽‘浣紗閣’姐妹,還會不知姓名?”

“若那琵琶是那女子自己的呢?罪臣之女,原先定也有些家底,沒入教坊,帶著吃飯用的活計,也不無可能啊。”

“我原先也是這樣設想的。但我方才看見她房內所放的幾架琵琶,雖然保養得當,但指板色澤皆有磨損,雖然沒有仔細觀察其中是否有平樂閣的琵琶,但她也說了,平樂閣的琵琶是她年前收到的,應該不會那麽老舊。你還記得當時我們看到的那個琵琶,看著新麽?”

薛容與沈思了一陣。

當時黑燈瞎火的,光顧著看琵琶上的徽記了,並未仔細留意琵琶的新舊。而平樂閣的琵琶流行把琴箱做舊,瞧著古風古韻的樣子,就算光看琴箱,也看不出琵琶究竟是否老舊。

她問:“那現在當如何?”

裴照說:“先去教坊,調出名冊,看看這位牡丹姑娘,究竟藏著什麽秘密。”

永泰坊正兒八經的歌姬樂工,在教坊都有籍有冊,牡丹雖是花名,可教坊的名冊上也記載著她淪落風塵之前,從何而來,又為何成為青樓之人。

兩人匆匆趕回大理寺,已經有書吏將女子屍首運至寺內,仵作正在勘驗。那架從中折斷的琵琶躺在大理寺空蕩蕩的院落中,裴照經過,留意了一眼,那指板雖然碎成幾塊,卻也能看出上頭的痕跡果然輕微,可見原主人對它極為愛惜。正待他提步往檔案室內走去時,卻聽見西側停屍庫內仵作奔跑而出的聲音。

那仵作穿著一身灰撲撲的罩袍,胡須也是花白,兩只手上粘著不知道是什麽的詭異液體,就這麽攤著雙手向裴照行了一禮,姿勢極為滑稽。裴照對此事卻已經見怪不怪,淡定問道:“查出了什麽?”

仵作道:“屬下檢查了女屍的雙手,其指尖細嫩,並未有長期按弦留下的痕跡,但觀其雙足,盡是老繭,屬下以為,此女並非琵琶女,而是一位舞姬。”

此言證實了裴照猜測,他立刻說道:“去將教坊名冊調來,看看春深臺的牡丹是個什麽來路!”

一旁小吏一溜煙竄了出去,正在此時,一旁薛容與卻恍然想到了什麽,突然問道:“方才在春深臺裏,牡丹所奏曲可是《春江花夜》?”

裴照被她這麽一提醒,立刻反應過來:“正是,《春江花夜》伴舞應當是九人……”

他進去的時候,因為實在不喜歡勾欄的氣氛,並未仔細看臺上演出,現在回想當時驚鴻一瞥,臺上伴舞的陣型,確實十分別扭。薛容與道:“當時只有八人在臺上……不好,牡丹有危險!”

她正說著,身型先動,一躍便躥上了門口栓馬石上一匹驃騎,一旁小吏連忙阻止:“誒誒,這是大理寺的馬!要騎騎自己馬去!”

“等不及了。”裴照擡手攔住那小吏,一邊迅速從腰間拽下自己的銀魚袋來,丟給薛容與:“速去,叫上虎賁!我這魚袋臨時可以調用幾人。”

薛容與接過那枚銀魚袋,朝著裴照一拱手,揚鞭縱馬而去,留下|身後一片揚塵。

裴照此刻也顧不得薛容與是個女子,來不及目送她走了,急忙忙隨著小吏紮進檔案室。

教坊官妓多為罪臣之女,因此在大理寺亦有備案,他幾乎是一目十行,幾個彈指之間便已經翻過數頁。

倏忽間,他的目光落在了一個名字之上,身旁小吏見他停下,湊近了油燈好讓他看清楚些,卻聽他道:“去將元和元年周氏亂黨一案的卷宗調取出來!”

元和元年,天後攝政,青州刺史周幸健上疏奏請天後“頤養天年”,上未允,周氏糾集一幹朝臣,試圖“兵諫”,被擊潰在冀州。

小吏從落灰的架子上尋來案卷。天後攝政期間大力鏟除異己,除周案外還有許多類似案宗。周氏亂黨一案結案數年,卷宗壓在下頭,積了一層厚厚的灰。裴照翻至後頁,蓋了刑部和大理寺印璽的結案詞寥寥數言,對照教坊名冊,卻坐實了裴照的猜測。

周氏滿門抄斬,餘黨或殺或流放。當時的太常寺卿韋應也受到牽連,流放嶺南,其女沒入教坊,正在春深臺。

韋氏女沒入教坊時年紀尚幼,未取花名,因此名冊上沒有記載。但裴照記得,韋女年幼之時便有才名,他曾聽聞祖母讚其柔佳,一手琵琶堪比教坊樂工。若非周氏事發,韋氏女此刻也應當是名動神都的閨秀了。

他啪地合上案卷,沈聲道:“再去查周氏一案所牽連者,尚在神都的還有誰,男女不論。另派一隊人馬和我再去一趟永泰坊!”

上林坊,鎮國公主府上。

隆昌公主今年四十有五,是當今女帝最寵愛的幺女。她的兄弟在母親登基的路途中或貶或囚,唯有她因為女兒身得以保全。駙馬都尉薛佒是房州刺史薛晉幼子,早逝,公主寡居多年,她和薛佒育有一雙兒女,乃是龍鳳胎。但龍鳳胎中的姐姐在七歲時暴病夭折,如今只剩下薛容與一人。

此刻公主正斜臥美人榻上,瞇著眼,一旁跪坐著幾位樂工,正在演奏絲竹,錚錚淙淙,極為悅耳。一曲終了,房中安靜下來,只聽得案上鐘漏,水滴落入銅盅聲響。公主身旁的使女上前問道:“公主,可還要再點一曲?”

公主睜開雙眼。她神態慵懶,一雙眼保養得宜,還似當年少女時代的嬌|媚,只是眸中卻帶著一絲讓人忽視不得的疲憊。

她瞥了一眼案上銅漏,問道:“容與還未回來?”

使女答道:“方才聽人來傳,她似乎在永泰坊遇見了大理寺少卿,此刻應當正在同大理寺的人一同追查那事兒。”

公主蹙眉,又問:“太常卿有消息了麽?”

使女:“還未醒來。太常寺的事情暫由薛少卿頂著。”

太常寺少卿薛儀是薛佒的胞兄,算得上是自家人。公主便又問:“那麽崔相,張侍中呢?”

使女說:“還沒有消息,或許兩位無法參加大臘祭典了。”

公主的眉頭浮上抹不去的愁緒,忽而,又想到什麽:“那個大理寺少卿,是當初和容與一同在國子監進學的裴家子?”

“正是。”

公主神色更加凝重了,“容與做什麽不好,非去淌這趟渾水。”

使女道:“郎君也是為了公主您。”

臘日祭典還有不到兩日。

女皇初登基,亟需一場天地大祭昭顯皇權天授。隆昌公主作為女皇愛女,被指共登祭臺,隨侍左右。此前大臘,都是帝後二人共登祭臺,奉上五谷三牲,以求國運昌隆,隨侍者乃是東宮。但如今,東宮所居的那位,是當初上表禪位女皇的廢帝,女皇最後一個兒子。他自退位之後,被降為皇嗣,賜母姓“徐”氏,一切儀仗雖然依然比照太子,但說白了還是叫他幽居東宮,他索性抱病不出了。禮部建議公主代替皇嗣隨侍,女皇恩準,此舉落在諸人眼中,立刻引來多方猜忌。

女帝即位本就讓不少人難以接受,隆昌公主自然清楚母親是如何一步步披荊斬棘,榮登大寶的。她如今食邑萬戶,享親王爵祿,早已是風口浪尖。

大臘臨近,文武百官,尤其是主持祭祀的禮部和太常寺,忙得腳不沾地,可就在這期間,三位朝中要員接連病倒。第一位乃是百官之首,尚書崔嵬。數日前下朝回府路上,他突發暴病,女皇從宮中派出多位醫工,皆是束手無策,幾欲病篤。昨日,侍中張昴在家中昏厥,癥狀與崔相類同。此事流傳出去,坊間已有傳言,女帝牝雞司晨,天降神罰,要女帝還政。此時女皇已起疑心,懷疑有人蓄意在大臘祭典之前放出流言,派出大理寺前往調查。

就在今天午後,太常寺卿周詢正在太樂署巡查此次大臘祭典的樂工,也突發暴病,當時不省人事。由人指證,尚書此前,曾在無人處同一個琵琶女攀談,事後琵琶女卻了無蹤跡。訪遍宮|內教坊諸人,皆稱與此人不熟悉。——這可是鐵板釘釘的人禍,而非什麽天災了。

宮內大型祭典缺少樂工時,也會去永泰坊中抽調人手,那女子並非宮內的樂師,又一直蒙面,未嘗以其真面目示人,只是孤零零坐在角落裏,似乎是很緊張的樣子,不與旁人攀談,也不彈撥琵琶調音,故而無人知道此女究竟是何來路。大理寺接到消息,立刻一路追蹤這個女子至永泰坊,後來的事情,公主也所知甚少。

突然門外傳來嘈雜響動,一個玄甲兵士闖入院內。下人見他兜鏖上雕有虎紋,知是虎賁,未敢阻攔,此人一路闖至前院,只見一年長使女手持拂塵立在庭中,神色肅然:“何事通傳?”

那兵士單膝跪地,瞥向使女身後,檐下垂著的竹簾被臘月朔風帶起,露出廊下女子一角繁覆的裙裾。公主就站在那裏。

兵士道:“薛郎手執銀魚袋,帶著虎賁七人自大理寺往永泰坊而去。。”

竹簾後頭的女人身型微微一動。面前的使女便蹙眉問道:“大理寺少卿裴照何在?”

兵士說:“並未隨同。”

使女還要發問,只聽得竹簾後傳來一聲溫厚聲響,生生打斷了她:“賞。”

便有清秀小廝立刻捧了一枚荷包上前。

兵士謝過退下,那執拂塵的使女才轉身撩|開竹簾,不解問道:“公主,那裴少卿竟然……”

隆昌公主擡了擡手,道:“既然銀魚袋也給了容與,還有什麽可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