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6章 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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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羅祝八十,我當然要回來。”

“你叫羅教授老羅?”

“因為我認識他很久了……”

雕塑說著,把煙渡到手上。

“進葉美前,我畫室的老師是老羅的學生。連續兩年都沒能考上葉美,我的心態有點崩,那年暑假我不想考了,他覺得可惜,把我帶到老羅這來。很奇怪,在這住了幾天,心情平靜了許多。每天看著這個老頭養魚,澆花,打太極……看到他滿臉褶子,手都抖成那樣了,還在堅持作畫,如此六七十年……這麽一比,就覺得我那點挫折不算什麽。”

“後來考進了葉美,每當想不清楚了,我就會上山來,慢慢跟老羅成了忘年交,也認識了他那個當時還是小不點的寶貝孫女。聽他跟我抱怨羅星月怎麽就喜歡不上中國畫,硬是要畫油畫;看他被類風濕折磨得手快要握不住筆;還被我撞到過他為這事哭,跟家人說他畫不好,活著也沒用了,然後哭完又說我去畫畫……那場面,又可憐,又可笑。”

雕塑說到這,吐一口煙。入冬有些涼意的葉城的風很快吹散了煙霧。

“你不是問我為什麽在這裏嗎?其實,我是從新疆逃回來的。熱愛這種東西,原來也是會損耗的……”男人在這時說,“把興趣做成生計,讓人很容易對自己產生懷疑,很容易想放棄……不喜歡很容易,喜歡一輩子才不容易……我也不知道自己到了老羅這個年紀,還能不能像這樣為自己的熱愛付出……”

齊臻聽到這裏,心生唏噓。

雕塑這個人渾身帶刺,而且總是居高臨下,對女人又有執拗的偏見。但是在畫畫這件事上,他向來追求得執著,令她都心生敬佩他。

她不知道,這男人的生活裏發生了什麽,竟讓他對自己的一腔熱血產生了疑慮,生出這樣的感嘆,甚至用上了“逃”這個字。

從今天和雕塑再見以來,她就一直覺得他有什麽變了。雖然他看上去還是以前那副誰都放在眼裏的樣子,但是齊臻總覺得他好像在壓抑著什麽,隱藏著什麽。

而他所想要藏起來的,就是他從新疆逃回來的理由。

有些想知道其中的內情,男人卻不再多說什麽,只是在她身旁沈默地抽著煙。

在沈默中,齊臻又想到自己。在畫畫這條路上,她遇到的所謂“坎坷”也不過是母親。來葉美前,有姥姥一直支持她;來到葉美後,又遇見唐翹楚。她欣賞她,讚美她,讓她知道自己的畫並不是一文不值,還令她衣食無憂,能飽著肚子創作……

而她呢,竟能那麽懦弱。命運僅僅是令她痛失過一次,她便恐懼消極到自暴自棄,只想朝死亡尋求庇護,不想再走這條路……

那個時候,如果不是唐翹楚來找到她,執意帶她回葉美,她現在會是在哪裏?

現在,她站在即將畢業的關口。離開美院這個純粹的環境,人生才剛剛開始,路只會越來越難……

“我啊,今後一定要好好做人。”忍不住有感而發。

雕塑聽到這句,啞然失笑:“怎麽個好好做人法?”

“就是無論發生什麽,我都絕不會放棄熱愛!吃不上飯,我就餓著肚子畫;失去了手,我就用腳,或者其他什麽方法畫;就算我瘋了,傻了,都會抱著筆,忘了自己也不要忘了畫……我這輩子,就這一個念想。如果平安順遂和這事不能兩全,就算時至今日你再讓我選一次,我還是會選後者!我選畫!”

雕塑楞住。

隨後,從遠方逃避到此的流浪人一笑。像是笑她,卻又更像是自嘲。

“傻子。”他說。

聽到這個評價,齊臻笑了。

“學姐以前也這麽說過我……”

“學姐?”大概知道是說誰,雕塑還是跟她確認,“你說唐翹楚?”

“嗯。”

“不是吧,你們竟然還沒分手?”

“我們為什麽要分手?”齊臻反問,瞬間就忘了自己先前還在這裏為了唐翹楚唉聲嘆氣,“我跟學姐不知道多好。等她明年回來,我們還打算結婚!”

雕塑聽完,想說什麽,卻沒有說,只是看著遠方。

齊臻順著雕塑的視線回頭,卻看到羅星月。

被兩人發現,羅星月也不再躲,朝他們走過來。

“我是出來看月亮的……今天是11月的滿月日。”未等質疑,不問自答。

齊臻聞言仰頭,天空果然有一輪圓月。

隨後各懷心事的三個人,都不約而同地望著雪白又圓滿的月。

看了片刻,有人出來喊雕塑師兄,說是羅教授叫他,雕塑便含著煙進去了,留下齊臻和那個讓她有些不知道該如何相處的羅星月。此刻,這小學妹看上去不像吃飯前那麽開心了,好像被霜蔫的茄子。

“原來學姐你真的有戀人……”然後,就聽她這麽說。語氣裏滿是怨念。

“是啊,我之前告訴過你了,”齊臻答,隨後不得不在意——

“我跟雕塑師兄的話……你聽見了?”

羅星月點頭。

“從哪裏開始聽到的?”

“從師兄問你竟然還沒分手開始……”

“……”

“我沒聽錯的話……你叫她學姐?所以她也是女生?”

齊臻不太會撒謊,便直接答:“嗯。”

“葉美的?”

“嗯。”

話說至此,齊臻便想必須要讓羅星月幫她保密。然而不待她開口,女生先失落地說:

“放心……我不會說出去。”

“謝謝你。”

“為什麽要謝?本來就是我偷聽有錯在先。”

齊臻聽到這句,不再說什麽。羅星月卻問她:

“你就那麽喜歡那個人?喜歡到想跟她結婚?”

“……嗯。”

“她呢,她也這麽喜歡你嗎?”

齊臻回想跟唐翹楚提結婚那個夜晚,她讓唐翹楚不要把戒指扔到下水道裏。唐翹楚當時反問,她為什麽要把戒指扔掉。好像很願意戴上那約定的物證永遠不取下。想到這便笑出來——

“我想是的。”

“我不覺得,”羅星月卻說,“她如果真的那麽喜歡你,就不會去另一個國家,把你一個人丟在這裏……”

不等她繼續說出更難聽的話,齊臻打斷她——

“可是如果換做是我,有個機會讓我去更好的地方學習畫畫,我也會去的。”齊臻說,“因為我知道,她喜歡的是就算獨自一人也能閃閃發光的我,而不是因為束縛她的我。同樣的,我也喜歡這樣的她。”

齊臻說著擡頭,望向天空的滿月。

她所思念的人就像月亮,是聖潔的,美麗的。

卻也是可望而不可即的。

當然,關於最後一句背後藏的那些煩惱,齊臻無心講給身邊這個小學妹聽。

心有感觸,便拿出手機來拍下了照片。然而拍出來的月亮和她看到的不同,只是深藍天空中的小小光點。

但在她心中,那是最閃耀的。

“為什麽拍月亮?”小學妹卻還要追著問她。

“……因為我想她了。”

有些藏在愁腸裏的話,不知為何此刻可以難得地如此坦白,就這麽直接地對一個無關者說了出來。或許原本就是因為,她與一切無關。

“學妹,我先回去了。”

把即使木訥如她也能分辨出的狀況理清楚後,齊臻抽身,這麽對小學妹說。

“你跟雕塑師兄很好嗎?”

剛轉身,就聽女生在身後問她。

齊臻不答這個問題,因為她也不確定他們算不算得上叫做“好”。但在聽到雕塑的名字的時候,她還是因為心中不自知的關懷停下了腳步。

“你就不想知道雕塑師兄為什麽回來?”

答不出這一問的片刻,女生已經上前,再次和她在圓月之下並排。

“雕塑師兄以前在大學,有個很喜歡的人。但是畢業那年,她不希望雕塑師兄過上漂泊流離的生活,想他跟她去她的家鄉上海。雕塑師兄卻一心去新疆畫畫,他們便分手,各奔東西。”

聽羅星月這麽說,齊臻驀地想起以前和雕塑喝酒。雕塑是給一個人打過電話,還說什麽只要只要你今天敢來,我就敢娶你。但雕塑又說,那個人是不會來的,雖然他會等她。

“可是幾個月前,那個女生突然又出現,不遠萬裏跑去找到了他。當時師兄卻以畫畫為由沒有見她,讓她雪原裏等了一天,最終還是沒等來人,她便失望地離開了。”

“那女生沒告訴雕塑師兄當時她已經重病,時日無多。等雕塑師兄後知後覺聽說這個消息,她已經離開了人世。”

……

雕塑最終未能傾訴的故事,竟被羅星月這樣說給了她聽。聽完後齊臻不由感嘆地想,有時候錯過一次,就是一生。

她又想起雕塑的感嘆。在熱愛與愛情之間,這男人當時毅然決然選擇了熱愛,但是現在他卻疲憊又落魄地說,熱愛是會損耗的。

如果有一天,當熱愛和愛情對立的時候,她自己又會選擇哪一邊?

曾經的她覺得這一題非常好回答,因為那時候,她比起人,更喜歡畫。

但是現在,有人羈絆住她,在她身上上了枷鎖。

“學姐,我明天能來油畫室看你上課嗎?”

正在胡思亂想,羅星月突然問她。

齊臻回過神來。

“當然不行。”

女生的神情肉眼可見的變得失落。

“明天不是星期六嗎?不會上課。”齊臻卻奇怪,“而且我估計我待會兒會喝很多酒,也不會去油畫室的。”——酒自然是陪雕塑喝。

聽到這解釋,羅星月綻開笑容。

“那周日呢?周日可以嗎?不上課也沒關系,我只是想看你畫畫。”又想起來什麽,“

啊,周日不行,周日爺爺叫我在家陪他,只能周日晚上……”

“晚上不行,晚上我要去畫材市場,之前的貨那時會到。”

“怎麽不行,我有空!”

齊臻奇怪地看向羅星月,明顯沒明白她到底想做什麽。

“我是說,不麻煩的話,我也想跟你去畫材市場……”羅星月連忙解釋,“畢竟我現在也不是很會挑顏料。可以嗎,學姐?”

女生一邊問,一邊小心翼翼地看向她。

那一瞬間,齊臻突然想到剛進學校那時,像這樣追著唐翹楚的自己,不禁心軟——

“好。”

女生的雙眼瞬間亮了起來:“那我們說定了哦!”

“嗯”

“在那之前,能不能麻煩你先加我的微信啊?學姐。”

***

到周日這晚,齊臻被高馳和任曉晴拖到外面吃晚飯。

過程中,跟羅星月發信息,約她直接在畫材市場見。羅星月說好。

這番信息回完,高馳擠眉弄眼,問她是不是又跟學姐表達愛意。她說不是,是羅星月。

高馳只是有些驚訝,但任曉晴聽到,卻馬上不快:

“怎麽你們還連微信也加上了?”任曉晴問她。

“在羅教授壽辰上加的。”齊臻答。

“你啊,”任曉晴恨鐵不成鋼,“看不出來羅學妹對你有意思嗎?”

齊臻被問得啞言,但她在心裏想,原來自己的感覺不是錯覺,羅星月對她是真的不同。

“可她是女生……”就這個問題還沒想明白。

“那又怎麽樣?”任曉晴說,“你和學姐也是女生啊,還不是看對眼了?”

齊臻不再答話,但她想如果真是這樣,那今晚需要跟羅星月好好談談。

“待會兒我跟你們一起去。”卻聽任曉晴說。

對此齊臻沒什麽所謂,倒是一旁的高馳聽急了:

“任曉晴,你忘了你說好今晚跟我去……”被任曉晴瞪一眼,又臨時改說辭,“說好跟我去看電影……”

“就不能改嗎?”

“下周你又要忙,我也不怎麽有空……而且我房都……我是說,我電影票都訂好了。”

齊臻見狀,連忙出聲勸任曉晴:

“你就跟他去看電影吧,不然他可不知道要怎麽怪我。”

“可是……”

“放心,待會兒我會跟羅星月說清楚的。”

任曉晴這才讓步。

“你說的?”

“我說的!”隨後又委屈,“班長,你能不能不要把我當渣女對待啊?”

“我不是當你是渣女,”任曉晴說,“我只是擔心你人笨,看不出別人的意思。”

“我哪有那麽笨?”

……

跟高馳和任曉晴告別後,齊臻坐地鐵直奔畫材市場。

出站後走一段路,只覺夜風聲鬼鬼祟祟,像人的腳步聲。

最近很奇怪,不知是不是她為了作業熬夜過頭神經變得脆弱,總會生出一些莫名其妙的妄想。比如她總覺得每每出校門,就有人跟著她,鬼鬼祟祟。

在一個人的夜路上,被這妄想惹得心中發毛,就在這時走到畫材市場門前的岔路口。

一條是無燈的小路,一條是平常的大路。

驀地想起大二開學那個春天的夜晚,她和唐翹楚從小路過。

想起戀人,齊臻心中的不安瞬間消散,就這麽走上了那條小路。

沒有燈的路,她卻走得很愜意。想起那時她和唐翹楚還未在一起,每日都焦灼於自己的喜歡無的放矢。所以那晚在這裏,無意中觸碰到唐翹楚的手背都能點燃她的情緒,令她忍不住在無人看見的地方拉住了她的手。

笑著回憶這些,信息來了。是羅星月跟她說她已經在畫材市場門口。

回覆羅星月說自己已在小路上,應該一分鐘後就到。

剛這麽回覆完,有人在前面攔住她。

“你好,我想問下路。”

背光中,她看不清這個男人。只覺得他的笑容很友善,不知哪一點跟高馳有些掛像。

可是他真奇怪,說問下路,又不說想去哪裏。

剛要反問,陰影中突然走出的另一個人就趁她不備,從身後捂死她的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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