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7章 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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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臻接到雕塑的微信,是新學期的四月。發給了她他最近的習作,有葡萄架下聊天的老人,有胡楊,有雪原……

文字則是:“新疆是個好地方。”

齊臻一笑,把自己寒假的畫也發給他,隔幾分鐘又回電話過去。

“幹嘛齊學妹?”對面的聲調依舊是懶懶散散那樣子。

“你跟人炫耀自己的進步,還不許交流一下?”

“我哪是炫耀進步,你沒看我發的字兒嗎?我只是跟你說新疆是個好地方。”

“好,”齊臻笑,“那是我來請教你,行嗎,大仙?”

“想我表揚你是不是?”雕塑說,“不錯啊,比去年這時候進步大。去年這時候的畫是,肅殺卻不深刻,浮在表面。今年沈下去了,看得見生命力。”

齊臻驀地想起去年老師說,讓她去找些有生命力的東西。於是她問:

“究竟什麽是生命力?”

“生命力就是……”男人想了想,然後才說——

“好死不如賴活著。”

之後又說了十幾分鐘的閑話。到最後了,雕塑才問她最近好不好。她說好,很幸福。

“什麽叫很幸福?”雕塑惡心,“你該不會把魔女追到手了?”

齊臻怕這秘密被人知道,但是對著雕塑,她又實在不想否認。於是沈默。

“不可能吧,”那邊卻說,“你小心點啊,別又被人玩了,把真心餵狗。”

“學姐不是那樣的人!”

“還真在一起了?”雕塑驚訝。

眼看瞞不住,齊臻皺眉頭:“請你……保密好嗎。”

雕塑大笑一聲,“我能跟誰說去?再說你跟誰在一起都不管我的事啊!”

之後又感嘆她怎麽追到手的,開了她一通玩笑。終於輪到她問師兄最近好不好。

“好啊,多逍遙。每天畫畫,讀書,還交了個新疆女朋友。沒什麽錢,但痛快。”

完了又一番長輩叮嚀,讓她趁著年輕多看書。

“因為一個人的經歷再多,也不可能過盡各式各樣的人生。但是書會給你豐富的體驗,我覺得這件事於作畫一定是有意義的。——雖然,我領悟得有點晚。”

齊臻想起自己已經讀完的《月亮與六便士》。

在最艱難的時候,竟然是她一向看不進的文字讓她存下一息,茍延殘喘。

“我聽你的,師兄。”

“哈哈哈,你這話說的,就像小學生對家長。”

她也笑,又想起自己以前最常對姥姥說的也是這句。

末了,男人又說:

“還是祝你平安順遂。”

平安順遂。

她想去年雕塑喝醉了跟她說這四個字的時候,還跟她說文章憎命達,問她是要祝她無憂無慮,還是畫得更好?

她答,畫得更好。

那個時候,她還沒經歷過真正的失去。之後她在絕望中總是會想起跟雕塑的這番對話,想自己如果撤回這個選擇,是不是就能換回姥姥?……

但是,離人不會知道。

可是,她又想起雕塑說,你要穿越幽暗,涅槃重生。

“師兄。”

“嗯?”

“我想人生其實很難時時都平安順遂,但是我覺得你那句話是對的。希望未來,雖不完全平安,仍能內心順遂。”

雕塑聽完這句笑一聲,然後說她長大了。

“我啊,越來越期待你的畫了。”

最後,向來看不上女性的直男癌在電話那頭這麽說。

這通電話結束,又想起年初她生日。

跟唐翹楚進一步的第一夜,她發現她竟然也是初次。

當時她是受寵若驚的,又欣喜,又珍惜,但又好像在一瞬間清醒,突然不知這個人的未來她能不能給。

但是那個時候,唐翹楚卻說,想負責,為她做到一件事便足夠。

“齊臻,你要活下去,畫到死。”

那時,黑暗中,女人在她耳邊說。

人這種動物,好了傷疤忘了疼。比如她現在,已經回想不起是如何萬念俱灰,才覺得死亡竟也是種誘惑了。因為現在,這世上有個人需要她。

下一次,如果絕望再來襲,讓她再一次回想起很多年前被拋卻的孤獨,她大概會靠反覆想著唐翹楚支撐下去,不僅要畫,不僅要朝無盡的宇宙作無止境的奮勉,還要活下去。

無論再發生什麽,她都決定不再逃避,不再熄滅,要活下去。為了畫,也為了唐翹楚。

“走啊,去吃飯。”

回過神,聽到班長在身後喊她。

***

上年鬧出那樣的緋聞後,幾個室友當中班長和陳蕓待她沒什麽變化,唯有謝莎莎,時不時顯出躲避她那樣子。

聽班長說,前兩天,終於忍無可忍,趁她不在的時候,脾氣耿直的陳蕓為這事罵了謝莎莎一頓——

“且不說齊臻是不是彎的,就算是,你也不看看別人緋聞對象是誰?你有哪一點比得過唐翹楚嗎?人家只是喜歡女人而已,又不是凡是女人都看得入眼!”

“陳蕓那家夥本來嘴巴就厲害,謝莎莎眼看要哭,她還補一句,哭都哭得這麽醜,也不知道哪來的勇氣覺得別人喜歡你。”班長說。

“這……太狠了吧。難怪我看謝莎莎最近不開心。”

“你倒挺大度,還關懷別人開不開心?”班長說,“這以來她給你穿的小鞋你還嫌不夠多?帶飲料給她,她接過去還要擦擦瓶子,就好像你是什麽病毒一樣?凡是你打掃衛生,她就挑三揀四,說這不幹凈那不仔細。還天天在背後議論你,跟別人說她天天盼著快點到大三,到那時終於可以轉宿舍……我好好勸她她不聽,非要陳蕓罵過就對了。”

剛說著話,有人叫住她們。一看,是高馳那家夥。

“最近怎麽天天看到你?國畫系很閑嗎?”班長奇怪。

“誰閑了?”高馳目光躲避,“我這不是關心你們嘛……對啦,這周末美術館畫展,你們去不去看?”

“去啊,”班長說,“我們宿舍一起去。”

“我也去,”高馳笑,“跟你一起好嗎?”

班長卻未答這句,而是看著前方,用胳膊肘碰碰齊臻——

“阿楚學姐。”

齊臻跟著擡頭,果然看見唐翹楚。卻又見另一個穿著光鮮靚麗的女人追著她走,臉色很糟糕地對她說些什麽。

唐翹楚卻全然不理她。

莫名升起擔心,就見唐翹楚遠遠地朝這邊投來目光。看到她在,她反倒是低頭朝另一條路走去。

“跟著學姐的那人誰啊?”高馳奇怪,“我從沒在美院見過。校外來的嗎?”

齊臻想也不想就跟過去。

一拐角,就見那來勢洶洶的女人不滿唐翹楚一直冷待她,伸手一把抓住唐翹楚的頭發,讓她險些摔倒。

“黎家嫻,你是不是有病?”

“我哪有你病得厲害?”女人說著推唐翹楚一把,“說啊,怎麽勾搭上的謝俊傑?你不知道我在寧城先認識的他嗎?你不知道我跟他一直約會?你跟餘宛蘭把我支去西南那個鳥不生蛋的破地方,好方便你搶男人,是嗎?”

唐翹楚理理頭發,表情冰冷:“你跟人約個會,就敢來我這這個正牌女友面前宣布主權?”

黎家嫻聽得生氣,又推一把:“狐貍精!看見是謝家的人就跑去勾引!”

“對啊,”唐翹楚說,“總好過有的人熱臉貼冷屁股,跑去勾引了別人也沒理!”

黎家嫻聽得氣急,習慣性地揚手又要摑下去洩憤,卻被人攔住。

看到攔女人的是齊臻,唐翹楚驚了驚。

這個時候,圍觀的人可不少。

“放手!”黎家嫻喊,“哪來的垃圾……”

話還沒說完,高馳又過來:

“這位小姐你好,如果是來聊活動讚助的,跟我走就好;如果不是,可能要麻煩你到我們學校安保室走一趟。”

再一看,遠遠地,班長叫了保安正往這邊來。

“好啊,”黎家嫻收手,“在學校裏養了很多狗嘛,唐小姐?”

說著理理自己的衣裙和頭發——

“這事我跟你沒完。”

眼看保安越走越近,黎家嫻跺一腳,轉身朝停車場走去。

確定對方走了,齊臻仍擔心,想說什麽,卻被高馳攔在後面。

“學姐,沒什麽事我們先走了。如果那人再來騷擾你,我們隨叫隨到哦!”

說完這句,拉著齊臻離開。

“大姐,我的哥,你真是拿我的小命開玩笑,”走遠了,見齊臻還在回頭,高馳連忙擋住她念叨,“又說你和學姐的事不能在學校暴露,又那麽沖過去擋著,生怕別人看不出你們談戀愛……”

“剛才那種情況,你讓我怎麽只在旁邊看?”

“你為什麽不能只是看?”高馳說,“你還有我啊!我會過去幫你解決嘛!”

“……可是學姐的戀人又不是你。……”

說話間,班長過來。

“沒事了吧?”

“嗯,走了。”高馳說。

“你啊,遇到阿楚學姐的事就冷靜不下來。”班長說齊臻。

“對啊,她這個女朋友當得……”

高馳剛說到這,被齊臻訝異地看一眼,這才明白什麽,連忙捂住自己的嘴巴。

“不是,你別誤會啊任曉晴……”之後又添油加醋,追著班長解釋,“我的意思是說女性朋友,說岔了,那什麽,齊臻和學姐吧……”

“別說了,”班長打斷他,“我早就知道了。”

這下輪到齊臻驚訝:“你知道什麽?”

“你和阿楚學姐在拍拖咯。”

“怎麽知道的?!”

“好簡單啊,”班上說,“你們兩個人,一個平時只知道畫畫,一個斬男無數眼都不眨,唯獨在提到對方的時候,兩個人的反應都跟失心瘋一樣,在乎對方在乎得要緊。”

班長說到這又回想了下往事,然後確定:“我啊,可能比你們兩個自己都先觀察到苗頭。”

高馳聽到這笑出來,笑完又想到什麽,瞬間失落:“等等,你為什麽會觀察到兩個女人的苗頭的……你該不會也喜歡女生?”

“不是啊,”班長答,“我雖然喜歡旁觀好看的人談戀愛,但我自己中意男人。”

高馳好像吃了定心丸一般,松一口氣。然後沒皮沒臉地問:“那你覺得我好不好看?”

“你傻嗎高馳!”

兩個歡喜冤家在一旁鬥嘴,剩齊臻一個還沒處理好過大的信息量。好半天才問班長:“那陳蕓和謝莎莎也知道?”

班長搖頭:“我不知道她們知不知道。因為我從來沒跟人談過這件事。”

齊臻神情恍惚地哦一聲。

“放心,我不會說出去的。”班長說,“不過說實話我有點難過哦,高馳這家夥居然都比我先知道。……”

“什麽叫居然啊,”不等齊臻說什麽,高馳先跳出來,“我跟禽獸高中就認識了,論什麽也是我這個老同學先知道啊!你才認識她幾年?”

玩笑開完,又認真幫自己老同學解釋:“而且她啊,腦子裏除了畫畫沒別的。她要是懂哪怕那麽一點人情世故,知道怎麽跟友人交心攀談,我這個老父親也就不會總是為她懸著一顆心了。”

“你說是誰父親!”

一邊說,一邊掄起拳頭朝著沖她做鬼臉跑開的男生追過去。

***

進食堂前,齊臻給唐翹楚電話,問那人還繼續糾纏她沒。唐翹楚讓她放心,說她已經走了。

問她對方是誰。她說是她三姐。

齊臻驀地想起以前,唐翹楚回海南那次也被人摑過耳光。

看那女人今天揚手那樣子,莫名覺得就是她。

掛掉電話後仍心不在焉,總是念及為什麽唐翹楚不多告訴她一些她家的事。

可以的話,她也想為她分擔。

“學姐畢業後還是打算去英國嗎?”吃飯的時候,班長問她。

“……嗯。”

“異地哦……到時有你苦的。”

“別擔心,她們兩個很穩定,”高馳在一旁搭腔,“我隨時問她,她都是一臉傻笑。”

“我哪有傻笑。”

“本來就是,天天給小爺我餵狗糧。”說著又嘆息,“只可惜學姐就要畢業,再也無法在美院欣賞到她美麗的容顏。”

班長頭也不擡,“原來你也喜歡學姐?”

“……沒,沒有啊……”高馳否認。

“有!”齊臻在這時拆臺,“剛進學校那時我都不認識學姐,他天天跟我說學姐長得多好看。”

“齊臻,你是不是要這樣傷害我?”高馳威脅,“那當時誰說想必唐學姐長得也不好看,否則怎麽自己會不記得她的?你要我把原話發給學姐嗎?”

齊臻果然緊張起來:“不許發!”

“那你對爸爸好點!”

“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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