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秋天的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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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抽煙。

五年前那個夜晚,升起這個念頭的時候,唐翹楚在葉城美院讀大三,正參加文娛部新學期第一次部門聚餐。

餐廳選在大學城那家東園。東園餐廳盛名在外,來這裏吃晚茶的人從來不少。十月的粵地秋天也像夏天,人們身穿花花綠綠的衣裙,發出參差不齊的聲音:有小勺敲在小碗,有茶水倒在杯中,有說笑聲,堂食聲,送餐聲……

一派熱鬧。

熱鬧中飯吃到尾聲,大家卻仍不想散場,意猶未盡地聊些八卦。部長見狀招手讓服務員來再追兩三份點心,等菜的間隙一桌人聊天的聊天,夾菜的夾菜,又或是像唐翹楚,無聊拿出手機。

唐翹楚在看的是一款社交論壇app:邊境。

在邊境,她的ID叫“撞羽”。

邊境論壇有各式各樣的版塊,電影版是其中一個。雖然跟娛樂版、游戲版、體育版這些大版塊不能相提並論,但影版好歹也有五十萬用戶——其中就包括唐翹楚。

點開橙色的個人主頁,唐翹楚打開自己的關註列表,輕車熟路地找出其中某位:

ID“獨角獸555”,頭像是一盒三五香煙。坐標海外,年紀未知,

性別,男。

此刻,三五香煙旁的小燈黯淡著。

人不在線,就翻翻他的“最近回覆”——

主題:黑客帝國和指環王哪個系列更牛逼?

獨角獸回覆:這取決於兩邊粉絲的打字速度。

主題:“最近越來越覺得萬物皆有靈魂。”

獨角獸:“真想知道我那三天沒洗的襪子是怎麽看待我的。”

主題:為什麽現在國內的片都這麽物質?

獨角獸:因為鈔票不是萬能的,有時還需要信用卡——加菲貓。

……

忍俊不禁,抿著笑意繼續看,就見下一條記錄裏主題這麽問:

“大家怎麽看待追夢人?”

“就像堆積木的小孩。”獨角獸答,“即使在別人眼中小孩造的只是一堆破爛玩意兒,但他們仍相信自己在建的是一座城堡。”

唐翹楚一怔。

她的父親是位油畫家,在她7歲那年死的。畫了一生,掙紮一生,潦倒一生,無名一生,在這世上匆匆走過一遭,像冬日的雪化了不留一點痕跡……

這,就是追夢人。

堆積木的小孩不知道這世界不是玩具城。破爛就是破爛,一世都變不成城堡。

在藝術這個殘酷的行當中,像父親這樣天資平庸一無所有,卻還願意賭上一生追夢的人是最傻的。

……想抽煙。

五年前那個夜晚,之所以會升起這個念頭,是因為ID名為獨角獸的家夥在影版的一條回覆。

“對了學姐,”剛想找個理由離開,身旁新入部的服裝系學妹就叫住她,“聽說阿Ken師兄終於追到你了?真的假的?”

這個問題讓所有在場的人頃刻間側目。

“假的。”

不假思索的否認剛落定,引得起哄的起哄調侃的調侃。被矚目的焦點卻在這時起身,提起藏了香煙的迷你手包笑容得體——

“不好意思,我去趟洗手間。”

***

推開東園茶餐廳的後門,兇猛的暑氣迎面襲來。

這城市總是這樣,入秋了也像夏天。

踩著細高跟鞋踏上鵝卵石小路。走了一會兒便開始覺得吃力。今晚穿的這雙是新買下的,美雖美,卻不太合腳。

但依然在人前把路走得旖旎。

人前風光,人後卻連背脊骨都被人扒穿——

“學姐家究竟做什麽的?她那個小手包,五位數吧?”

“她啊,被包的。上次中年男人開豪車送校門口,我宿舍有人看見了。不然你以為她哪來的錢去英國留學。”

“不會吧?學姐之前男朋友那麽多,真要有金主,不得氣死。”

“你沒發現她有這大半年沒交新男友了嗎?很明顯被管制了呀。”

“阿Ken師兄也是,這麽多年也不死心。這種金絲雀就算追到手,也養不起啊……”

……

對於流言唐翹楚向來不太理會,因為要解釋說來話長,說了別人又不見得信,何必浪費大家時間。

再者,她覺得那些流言也沒傷及她什麽,她去哪間美術館實習,得到哪位業內人士的推薦函,該準備怎樣的論文才能讓她畢業後順利去倫敦念藝術管理……都不是流言能決定。

可是唐翹楚並不討厭學生聚會——跟外面的世界相比學校還是單純,連味道聞起來都清爽許多。

他們看她像道謎題,她卻把他們都看得清楚。比如那個服裝系師妹,從頭到腳加起來不超過2000元。然而跟在場其他人相比,她的家境已算優渥。

藝術是個昂貴的美夢。貧窮又平庸的如在場諸位,一旦走火入魔,說不定就會重覆她父親那樣的命。

她同情都來不及,怎麽會跟他們計較?

可是店員說的洗手間究竟在哪裏呢,唐翹楚想。眼前是已再無其他行人的偏僻巷落,不知道這歧道再往前走,會把她引向何處?

在仿徨中前行,拐角卻看見了燈,和燈下那一大片茂盛的花瀑。

花是三角梅,色種是朱砂紅。株葉豐密,從灰墻另一側洋洋灑灑蔓過來,好似終於逃出了某個牢籠。

唐翹楚停下腳步。

凝望了片刻才回過神來。確認四下無人,唐翹楚拿出煙。

在夜風中呼出煙霧,唐翹楚出神地望著盛開的花。望著望著,竟不自知地哼起歌來。哼的是一首有些失意的老歌——《別了秋天》,電影《秋天的童話》的主題曲。

在《秋天的童話》裏,船頭尺是個爛賭鬼,三十幾歲還不務正業,賭博、打架、酗酒……活得奇怪又狼狽,讓人看著就寒心。

可是他有句臺詞讓唐翹楚很是難忘,光是想起它就心潮澎湃——

“想做就去做,船頭愛茶煲。”

光是想仍覺不過癮,反正四下無人,幹脆對著花樹直接念出這對白。念完後唐翹楚吐一口煙,心想船頭尺這爛鬼真好彩,遇到階層不同年齡還跟他還差了輩的十三妹,竟然還能跟她修得一個happyending——

電影的結局,相愛的人在秋天重逢。

所以它才會叫《秋天的童話》,因為童話不會在真實世界發生——

這個真實的世界不是玩具城,也沒有童話。

想做的不能做,想愛的不能愛。

唐翹楚吸一口煙,煙尾的紅亮起一絲半點,好像一顆星,但又馬上化作了塵埃。

一陣夜風拂過,煙影斜了斜,女人的輪廓因此被氤氳得更加漂亮,她卻在想此刻的自己看上去一定很失意人——

如果有人在看的話。

煙抽到盡頭,便準備離開。剛想往就近的垃圾桶邁步,就聽一個急切的人聲從自己背後升起——

“不要動!”

?不是吧,還真的有人?

唐翹楚驚愕地回頭,但誰也不見。不寒而栗,就聽那聲音繼續——

“那個……能不能麻煩你回剛才那個位置?謝謝!”

不是幻覺。確實有人在跟她說話,還是個女聲,也不知道是人是妖。

心裏發著毛,卻仍沒尋見那人的蹤影。

“你往下看!”

唐翹楚順著這聲提示低頭,這才發現就在自己幾步開外,確實有個人陰暗地坐在盛放的花樹下。

她坐在那多久了?

完全沒發現。

可是,花再美,正常人會在這個時間抹黑坐在這種地方嗎?

莫非……是冤魂?

聽她說的一口標準的普通話,應該是北方人……不對,北方鬼。

什麽仇什麽怨,勞她老人家追到這千裏之外,在她唐翹楚面前顯靈。

“我去。這人好像聽不見我說話啊。……等等,我撞鬼了?”背心正發著冷,卻聽樹下那人這麽自言自語。

她還反被當成了鬼?

唐翹楚啞然失笑。

恐懼瞬間消散,便先扔了煙頭,然後充滿好奇地朝那躲在花樹下的鬼走去。只是越靠近,越覺得那樹下滿是塵泥、汙濁不堪。

正在嫌棄,就聞到一股酒味。

嘖。還真是個鬼。

酒鬼。

你看,在這不是玩具城的世界,總有一些人活得奇怪又狼狽,讓人看著就寒心。

終於走到對方面前,唐翹楚嫌棄地蒙住口鼻。在花的黑影中,她努力辨認酒鬼的樣子:只能看出她臟兮兮,留長發,穿得一身黑。一張臉倒是很稚嫩,看著年歲小,像個未醒事的高中生。

想起前段時間有人轉發社會新聞,說什麽酒醉女不省人事被人趁機揩油,要大家引以為戒。

像你這樣的未成年小妹妹,怎麽敢喝醉了一個人呆在這種黑燈瞎火的地方啊。

抱著日行一善的覺悟,唐翹楚移開花枝。

“太近了,”還沒來得及開口關心,酒鬼先沖她擺手,“我是說讓你回剛才那裏,不是讓你來這兒……”

見她還是不太明白,酒鬼醉醺醺地補充:“就是回你站著抽煙的地方……哎,明明都讓你不要動了……”

滿嘴巴胡扯。很明顯,這個人醉了。

日行一善,日行一善。

在心中這麽默念完,唐翹楚擠出一個笑容,努力維持自己“親和大姐姐”的表象——

“小妹妹,你家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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