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2章 前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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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名字便知道, 極惡之地並不是什麽好去處,那是處窮兇極惡的地方, 恰好位於東洲, 魔界與天界都不插手的地界。

這處並無什麽講究,魔族與天族因為從未爭奪過這裏,不為別的, 只這裏的兇獸太過蠻狠霸道,饕餮、窮奇、梼杌與混沌各占一方, 誰也不肯讓誰。

盤古開天辟地之後又沒能將這裏的混沌之氣凈化,煞氣一直侵蝕四大兇獸的神智, 致使它們異常煩躁, 傷人之事屢見不鮮。

尋常神仙進來幾乎是死路一條,修為高深些的, 也要丟了半條命。

可葉梔初現如今的情況讓祁晏根本顧不得那麽多,他身上的重傷才修養好, 都沒來得及回魔界搬些救兵來同他一起, 一個人單槍匹馬地闖入了極惡之地。

菩提羽其實並不稀奇,幾乎在整片地界都生長著, 只稍微略一眼, 便能摘下兩株。

稀奇的是醫仙口中的千年菩提羽,能夠凈化體內的煞氣, 純凈仙靈,是提升修為的上等靈藥。

可千年菩提羽不只祁晏想要,四大兇獸更想要。

祁晏飛至這裏時鬧得動靜大了些,他一雙狐貍眼生得淩厲漂亮, 眼尾上挑, 不笑時眼裏全然是冷意, 其實有些駭人。

此刻緊盯著聽到動靜冒出來的梼杌,又在見到它口中的千年菩提羽後,殺意畢現。

這一戰並不輕松。

祁晏是生於魔淵的天生魔骨,無父無母,不過五百歲便已被擁立為新一任魔尊,雖然年輕,卻比上一任魔尊的修為高出不少,足有兩倍之多。

可好歹梼杌是上古神獸,修為更是比他深厚。

野豬一樣的獠牙竟有五尺之長,長尾掃過之時掀起一陣風浪,擦過祁晏的臉頰,長尾之上的倒刺在他的側臉劃出一道血口。

湮滅也被梼杌激怒,劍體燒得通紅,劍影重重,拼了命尋找它的弱點。

劍意磅礴凜冽,劍氣如山,剮過梼杌那張如豬似虎的臉。

祁晏奪下千年菩提羽已是五日之後,梼杌與他都未落得什麽好下場。

他被咬斷了腿,渾身血跡淋漓。

梼杌的尾巴被湮滅砍斷,前肢也劃出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

祁晏顧不得痛,匆匆止住了斷腿的血便趕回九重天。

葉梔初平日裏一刻見不到它便要發脾氣,這一次他足足消失了三日,葉梔初又身體虛弱,他怕她傷心。

九重天依舊是老樣子,幾乎什麽都未曾變過,仙娥點燈,天衛職守。

經過沈璃宮要經過一條很長的廊,祁晏口中銜著千年菩提羽,隱匿了身形奔向沈璃宮,期盼著能快點見到葉梔初。

路上卻突兀地出現了一路身著紅衣仙娥,有的引路,有的點燈,還有的在為中心的仙姬提著裙擺。

一路鮮紅,一路喜色。

“都小心著點,今日是我與太子殿下的大婚,要到三十三重天接受眾仙朝拜,萬一有什麽破損,你們吃不了兜著走!”

仙娥只好囁嚅稱是。

說話的女子聲音刁蠻,驕橫無理,祁晏懶得回頭看,如風一般掃過。

而原本專心走路的唐詩青卻猛地回頭,目光灼灼,盯著祁晏離開的方向。

腦海之中的系統依舊在叫囂:

【警告!警告!檢測到異常,發現目標人物,請宿主加快進度,解除威脅。】

那個方向,是葉梔初住的方向,唐詩青瞇起眼,死死盯著那裏,而後詢問道:“系統,檢測葉梔初被世界遺忘進度。”

【叮——】

【檢測到攻略對象葉梔初被世界遺忘進度為百分之九十五。】

唐詩青聞言,指尖嵌入掌心,惱怒道:“怎麽這麽慢,剩下的百分之五是誰,葉棲梧嗎?”

【檢測到葉棲梧遺忘進度——百分之九十七。】

【系統異常!系統異常!】

【檢測到異常目標人物遺忘進度為零。】

“那就加大你對她身體的幹擾程度,讓她早死了得了。”

身旁的仙娥瞧見唐詩青這副模樣,嚇得大氣都不敢喘一下,只能小心翼翼地窺探著她的臉色。

唐詩青一向這樣陰晴不定,在她身邊的仙娥可沒少受責難,異常辛苦。仙娥們有苦難言,只好心中腹誹。

蓮漪腦中白光一閃,突然出現另一個女子的身影,她笑容清淺,分外溫和,讓人忍不住靠近。

不知為何,蓮漪總覺得這女子才應當是沈璃宮的仙姬,她被自己的想法嚇了一跳,連忙低下了頭。

頭頂上唐詩青不虞的聲音傳來,“還楞著幹什麽,走吧。”

一行人這才離去。

葉梔初這幾日神智混沌,昏昏沈沈,幾乎要忘了自己是誰。

她那日出門見了葉詩青,對方居高臨下地瞥了她一眼,語氣嘲諷:“你這樣低賤的婢女也敢肖想我的位置,是誰給你的膽子。”

葉梔初搖頭,眼神依舊純凈,她似乎總是這樣不谙世事,卻又帶著超乎常人的敏銳的洞察力,她一字一字道:“你用了邪法,取代了我的位置,是不是。”

唐詩青被她的眼神盯得發毛,下意識地將她推開,這樣還不夠,她擡起手便想殺了她,卻被系統制止。

【宿主!不能殺她,這個世界有它存在的天道法則,葉梔初是氣運之子,你如果親自動手傷害她,我們一定會被天道發現。】

【到時候不僅不能奪走她的氣運,一切都會功虧一簣。】

前十一個世界她都進行得異常順利,主角從來沒發現過她所做的事情,只有葉梔初察覺到了。

唐詩青死死看著她,平息下心中的怒意,沒有回答她的問題,而是叫了門口的守衛將葉梔初丟了出去。

葉梔初也不知自己是怎麽走回去的,只知道自己的身體越來越差,就連卷卷、團團和融融也都對她陌生起來,每次她一靠近,它們都會小心翼翼地看著她,好像在看什麽陌生人。

七崽也丟了,葉梔初翻遍了寢殿大大小小每一個角落,都沒有找到它。

她哭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已經忘記了自己在找尋什麽東西。

祁晏叼著千年菩提羽進來之時,葉梔初眼神空洞地坐在桌案上,直直盯著門口,她好像在等什麽人回來,卻怎麽也等不到。

看到門口的那抹白色影子時,葉梔初的混沌的眼珠轉了一下,眼神變得清明起來,她跌跌撞撞的起身,心突突地跳,頭磕到了桌腳,又驀地吐出一口血來。

鮮血如泉湧一般,濺紅了她的衣衫,她卻絲毫未在意自己,只是訥訥看著祁晏的方向。

葉梔初瘦了許多,從前飽滿圓潤的鵝蛋臉變成了瓜子臉,下頜尖尖的,一雙桃花眼也顯得格外大,卻很是憔悴,像被什麽東西抽幹了生命,變為一朵枯萎的花。

她朝他招手,目光停在他傷得那條腿上,紅了眼眶:“怎麽受傷了啊,你瞧你,滿身是血。一點都不知道怎麽照顧自己。”

她聲音哽咽,破碎淋漓,哭得像個孩子。

祁晏也發現了她身邊有些不對勁,先前服侍她的人全然消失,父母兄弟也不在身邊。

也顧不得會被人發現,祁晏勉力化作了人形。

他其實沒比她好多少,狼狽地要命,一襲玄衣被梼杌咬得破爛,大大小小的傷口崩出鮮血,整件衣裳血跡斑駁。

他冷白的指尖還有血汙,怕弄臟了她,擦幹凈之後才敢替她抹去眼淚。

“哭什麽,我又沒死,只不過受了些傷。”

“你先前說要嫁給我的,還作數嗎?”

他唇角牽起一抹僵硬的笑,表面上不顯山漏水,實則緊張得要命,他怕葉梔初對他心生嫌隙,厭惡他魔族的身份。

可她這是呆呆地看著他,也沒說話,只是將自己蜷縮成小小的一團。

千年菩提羽被他凝成一顆丹藥餵給了葉梔初,祁晏握緊了拳,滿臉陰翳:“葉梔初,你哥哥呢,琴無心呢,他們怎麽把你一個人丟在這裏?”

這番話觸動了少女敏感的神經,她擡起眼看著眼前陌生的男子,卻不覺得害怕,只覺得安心。

她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委屈,抱著他痛哭起來:“搶走了,都被搶走了,爹爹被搶走了,哥哥也被搶走了,所有人都被搶走了。沒有人記得我,他們只記得葉詩青。”

祁晏品出了不對,他握緊她的手,耐心地詢問她:“搶走?”

“你是說有人搶走了你的爹娘和哥哥嗎?”

葉梔初卻沒再回答他,她靠著他的肩膀沈沈睡了過去。

恰在這時,一道看不見的氣流襲向她,這道氣流充斥著鋪天蓋地的惡意、怨毒還有詛咒,祁晏心一跳,立即起身。

湮滅不安地抖動,是之前那股他未曾見過的神秘力量,揮劍將它斬斷後,祁晏沈沈凝視著安睡的葉梔初。

他當時心急,並未細究醫仙的話。

他的魔氣收斂的很好,葉梔初身上更是沒有傷口,有他在她身邊守著,哪裏來的的魔氣能侵入她的身體,讓她變得這麽虛弱。

分明是那股力量搞的鬼。

他猛地想起回來時經過的依仗,那分明是天族太子與太子妃成婚時才能用的

他猛地閉上眼,強忍著巨大的殺意,而後提起劍。

不會沒有人記得她,他會記著她,一輩子都記得她。

那一日,少年魔尊背著葉梔初,獨自一人,從九重天殺上了三十三重天,無數天兵天將死在他的劍下,血流成河。

他將太子琴無心的大婚攪了個天翻地覆,只為了取他未婚妻的項上人頭。

沒有人知道他為何這樣做,只知道他從天界全身而退,之後魔族與天族正式開戰,不死不休。

夜色蒼茫,月亮掛在枝頭,周身一層淡黃色的光暈。

星鬥璀璨,晚風拂過,依稀能聞得到扶桑花的花香。

殿中掛著的燈籠映出朦朧的光,葉梔初就靜靜坐在桌案旁,燭火斑駁,她的身上也籠罩著一層暈黃的光。

察覺到有人進來之後,她循著聲音轉過頭去,而後歪了下頭,天真又歡快地問道:“你是誰?”

祁晏脫了身上的大氅,散了周身的寒氣,那雙向來淩厲的狐貍眼盈滿了溫柔,他牽起她的手,溫聲道:“我是祁晏。”

葉梔初聽到後笑了一下,伸出手去摸他的臉,指尖流連過他的眉,他的眼,他高挺的鼻,最後停在他眼尾的淚痣上。

燭火芯子發出劈裏啪啦地響聲,葉梔初的指尖顫了下,很是不高興地蹙起眉,又問他:“那我是誰?”

祁晏任由她動作,而後一字一字答道:“你是葉梔初,是天族的仙姬,沈璃宮葉棲梧的妹妹,我的未婚妻。”

葉梔初瞧他如此認真,笑彎了一雙眼,而後重覆著他的話:“我是葉梔初,我是你的未婚妻。”

這樣的場景一天不知道要發生多少次,葉梔初全然忘記了自己是誰。

她一遍又一遍地詢問著祁晏,祁晏卻從不會不耐煩,只一遍又一遍溫柔地答她。

她是葉梔初。

他是祁晏。

祁晏帶著她到了寢殿之外,空地之中種滿了扶桑花與梔子花。

梔子花在魔界生長十分不易,死了一批又一批。祁晏養了許久,才讓它們在此勃勃生長。

月光被葉片割得破碎,光影斑駁,投映在大片大片的扶桑花下,一路殷紅在光下暈染開,混著星星點點冒頭的白色梔子花花骨朵,像極了瑰麗的雲霭。

“葉梔初,等梔子花開的時候,我一定會幫你殺了唐詩青,我保證。”

葉梔初聽不懂,只是看著他笑。

系統侵入的痕跡越來越深,祁晏有時也無法抵抗,他有時會恍惚,有時會疑惑,卻從未有一刻真正忘了葉梔初是誰。

他每時每刻將這個名字烙印在心底,只怕這個世界上真的沒人能記起她。

他甚至將自己與她的精血相融,笨拙地與她簽訂了本命契約,像她曾經養的那些靈獸一樣。

或許有人會覺得十分屈辱,可祁晏從不這樣覺得。

他只覺得自豪。

他將葉梔初的名字刻入了他的靈魂。

這樣,他永遠也不會忘了她。

魔界同意與天族停戰的理由十分簡單粗暴,那便是交出唐詩青。

他們的魔尊只有這一個要求。

唐詩青每日都活在擔驚受怕之中,她第一次遇到這樣的情況,她擔心自己會被琴無心交出去,會被祁晏碎屍萬段。

大婚那日,如惡鬼一般的羅剎從地獄中爬出來,她此生都不會忘記。

原來他就是那個異常的目標人物。

她近乎是每日都要神經質地詢問一遍系統,葉梔初被遺忘的進度究竟到了哪裏。

【檢測到葉梔初被遺忘進度——已達百分之九十九。】

【檢測到目標人物祁晏遺忘進度——已達百分之九十九。】

【檢測到目標人物遺忘進度異常,祁晏遺忘進度已恢覆到零。】

幾乎每一日都是這樣,那個百分之九十九的的進度條永遠都無法被填滿。

祁晏的遺忘進度總是能在到達百分之九十九時清零,不論系統怎樣攻擊他,怎樣試圖消除葉梔初在他心裏的記憶。

卻總是失敗,沒有一次成功。

祁晏總能抵抗成功,他從未有一刻真正忘記葉梔初。

好像這茫茫世界之中,只有他一個人保持著清醒。

可進度條一日無法填滿,唐詩青就一日不能從這個世界脫身。

哪怕是系統也不能帶她逃離。

她和葉梔初一樣,被困在了這個世界裏。

不知過了多久,久到時光都靜止了。

葉梔初被鎖在這片靜止的時光裏,第一次恢覆了全部的記憶。

她這時已經被折磨得瘦骨嶙峋,祁晏變著法子投餵她,卻沒有絲毫效用。

她是優渥土壤裏培育出的精致花朵,卻被入侵者傷害,花朵頹靡,只差一步便要枯萎,跌落泥地。

祁晏不安穩地睡在她的身旁,在夢裏也皺著眉頭。

葉梔初的眼角無聲地滑落幾道淚水,順著她的臉頰滴到祁晏的臉上,濺出一朵水花。

她記起了前程往事,也沒有忘記祁晏這些時日對她的盡心盡力。

昏沈沈的月光之下,葉梔初的眼眸被照得透亮,似有星芒。

她俯下身,輕輕親了下祁晏的唇,帶著少女的羞澀與不舍。

她將手腕之上的白玉鈴鐺鐲脫了下來,扣到祁晏的手腕之上。

她不會讓他死的。

袖間的安神香散發地更濃,葉梔初施了個決,好讓祁晏今夜能夠做個好夢。

而後頭也不回地離開了這裏。

沒有人比她更明白如何回到九重天,如何回到沈璃宮。

高大的殿宇在日光之下金光閃閃,琉璃制的瓦片流光溢彩,紫氣升騰,混入雲霞,一派祥和。

所有人都過得很好。

葉梔初去看望了她的爹爹、娘親,看了葉棲梧練舞,看過了九重天她曾到達的每一處角落,最後回到了沈璃宮。

她眉眼依舊,只是蒼白的嚇人。

唐詩青見到葉梔初出現在她的寢殿之時,幾乎嚇得魂飛魄散。

失蹤了數年的人怎麽會突然出現在這裏?

唐詩青聲線顫抖,驚慌的問她:“你是人是鬼,怎麽會在這裏?”

晨光微現,細碎的金光透過窗投在葉梔初的臉上。

葉梔初挑了下眉,滿眼譏諷:“我為什麽在這裏,這裏原本就是屬於我的地方。”

“我是葉梔初,沈璃宮葉羽的女兒,葉棲梧的妹妹,這裏唯一的仙姬。”

“我倒要問問你是誰,哦,你是小偷,是個徹頭徹尾的偷竊者。”

唐詩青的臉部肌肉止不住抽搐,卻無法反駁。

她剛想出聲,卻發現自己整個人都無法動彈了。

腦海之中的系統瘋了一樣的叫囂起來。

【警報!警報!】

唐詩青沒能再聽到它說什麽。

葉梔初控制住了她的動作,而後猛地靠近,她輕聲在她耳邊低語,帶著不顧一切的決絕:“你不會成功的,和我一起下地獄吧。”

巨大的爆破聲響徹了整個九重天,無數飛鳥驚起,掠過重重疊影。

那一刻,許多人想起了那些被人刻意幹擾過的記憶,他們迷茫,他們驚喜,他們悲傷,他們絕望。

葉梔初以神格自爆,與唐詩青同歸於盡。

她從來便是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的性格。

沈璃宮燃起了茫茫火光,火光映紅了半邊的天,燃起濃煙。

晨陽也如血,沒人再能看得見其中那個天真靈動的小姑娘,只依稀瞧得見她臉上最後的笑容。

唐詩青不知道,她生來便是上神之體,能夠通曉天意。

雖說占了極大的便宜,卻也弊端重重。

可上神自爆神格,便是毀天滅地的浩劫,她不信唐詩青能夠逃得過。

葉梔初的神格毀滅之後,非但沒有傷害任何人,反而化作了一道金芒,飛往魔界。

日光穿過厚重的雲層,耀下滿地的金光,微風吹落滿院的梔子花,潔白的花瓣揚了漫天,鋪了一地。

祁晏,做個好夢。

葉梔初死在了梔子花開的這一天。

作者有話說:

我是he啊he,先說好。

只不過有一些很深情的小虐點啦(扭捏)但是這樣感情才能升華,這輩子就寫完了,然後初初覺得自己是穿書也會解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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