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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7章 全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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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遠面前擺著一些食物, 豐盛程度幾乎與他在京兆府時可以相比。

明遠吃得有些狼吞虎咽,但他總體還是很克制,避開了那些最為肥膩肉類, 只選了一些禽肉、禽蛋,和新鮮的瓜果吃了,以補償自己在過去那一個月之間的飲食不平衡。

向華坐在明遠對面, 卻看得頗為心酸:“郎君, 你為了給向華傳遞消息,竟然親身犯險, 還把自己餓成這樣……”

明遠頓時呆住。

向華卻以為明遠吃噎住了, 一時間更加心酸,伸出手輕輕拍著明遠的後背,低聲道:“我家郎君以前是何等樣人, 食不厭精膾不厭細的……怎麽會因為這等粗鄙的食物而噎住?”

明遠怔了片刻,趕緊開口,極小聲極小聲地問向華:“你……難道和你的上線, 沒有聯系?”

向華盯著明遠,也完全呆住了。

“郎君, 您不是來解救大王的?”

——解救大王?

明遠趕緊向四周看了看。

這是一處隱秘的偏殿, 殿內空空蕩蕩,一覽無遺。明遠他們坐在殿內最深處的一角, 正對著殿門, 門外有向華手下守衛。

向華也點點頭,表示這是一處可以安全說話的所在。

於是,向華將他的經歷向明遠和盤托出。

當年明遠與向華結為異姓兄弟, 向華跟隨種建中進入西軍, 在熙河路苦練了兩年, 在西軍中的表現有目共睹。但凡聽說過他的,都認為向華在軍中的前途不可限量。

誰知這時候有個機會掉在了向華頭上。

職方司為了在西夏國境內布置打聽消息的探子,到西軍中招攬人手。

當時職方司提出了三個要求:第一是最好是生在西北,相貌身材與黨項人比較接近——向華剛好符合;

第二點是要會說黨項話——向華會的不多,但是他肯吃苦。當時熙河路招降蕃部,有不少加入西軍的蕃部義勇會說黨項話的,向華就向他們虛心請教,沒日沒夜地練習,還真的讓他臨時抱佛腳,學會了足夠的黨項話。

第三點就是性格要沈穩,為人要比較悶。

明遠聽說了這第三個要求,起先還有些納悶,不明白職方司為什麽專門找這樣性格的人做探子——刺探情報的間諜,難道不應該是長袖善舞,與任何人都能打上交道那種的嗎?

向華便補充:“職方司的人說,少說就少錯。”

明遠馬上就明白了,並且承認職方司說的是對的。

向華的個性明遠再了解不過了,這個小子是三記悶棍也打不出一句話來的。但就這樣,以前還時常有人說他莫測高深。

現在時隔多年,明遠再看看向華的氣質,確實是穩,沈穩到了極點。

另外,明遠心知向華能被職方司選中還有一個理由——向華一家人全都折損在黨項人手下。向華恨透了黨項人。因此職方司絕不會懷疑向華對大宋的忠誠。

“向華,士別三日刮目相待,你確實是……嘖嘖嘖,十足十的是個大人了。”

向華卻又瞬間恢覆了當年明遠鞍前馬後那個小伴當的模樣,臉紅了紅,自謙道:“郎君謬讚了。”

他接著說:加入職方司之後,向華又被送去宋夏接壤處的市易司,與黨項人打了一年的交道,熟悉黨項人的語言、習俗與生活方式,隨後便被送去了興慶府。

在那裏,職方司早已做好了一切安排,向華順利地混入黨項人的軍中。

他幾次作戰勇猛,因此被罔萌訛看中,成了罔萌訛的手下。

“罔萌訛?”

明遠立即想起了那個將自己押送了一段的西夏漢子,記起那人看起來就很像個高官。

“嗯,罔萌訛。”

向華點頭,“他是太後的親信,掌控著王室衛隊。”

明遠有點明白了:“原來如此,所以梁太後將興慶府的兵權全都掌握在自己手裏……難怪!”

明遠心中感嘆:難怪李秉常那麽容易就會被梁太後所關押。

“那仁多保忠呢?”

“是仁多零丁之子,”向華肯定地回覆,“仁多零丁是黨項大將,一向在太後一黨與大王一黨之間搖擺不定。這次他派兒子過來探視大王,正是想要確認大王的安危。”

明遠聽向華口口聲聲地將夏主稱為“大王”,言語裏倒沒有了年幼時那種對西夏賊子的刻骨仇恨。

他想到這裏,頓了頓,突然問向華:“大王……你是說,西夏大王……李秉常,現在就被關在這裏。”

向華點點頭。

明遠無言,仰頭向天看去。

果然,他才是這個世界裏真正的“偶然”啊!

他被人劫持進入西夏,半途逃脫,竟是摸來了水砦——梁氏軟禁西夏國主的地方。

於是,明遠小心地問起夏主的情況。

他在宋境時聽得語焉不詳,只曉得夏主李秉常被太後梁氏關起來。

此刻聽向華細細解說,明遠才對整件事的前後有了些了解。

當時李秉常在數位黨項貴族的支持下,想要爭取親政,太後梁氏不許。李秉常便向一位最為親近的漢人將領李清求援。

李清的建議是,由秉常親筆致信宋帝,許以河南之地,請大宋出兵,支持他登上帝位,鏟除後黨。

李秉常信也寫了,卻不小心走漏了風聲,使梁太後提前得到消息。

於是罔萌訛作為王室衛隊的首領,私下宴請李清。在這場宴請時,罔萌訛將李清灌醉,解除他的兵權並收押下獄,並將李清一系的人員從軍中和夏主身邊全部清除。

李秉常則被梁太後送來水砦關押,向華作為罔萌訛的“親信私人”,在此負責“照料”夏主的日常起居,實際就是實施軟禁……

但據向華說,他因為突然被調至水砦,與上線的聯絡就此中斷了。

這一陣子向華只能按照收到的最後一份指示,留神照顧夏主李秉常,不讓他逃脫,但也不讓有人接機行刺或者毒害秉常。

但將來究竟如何,向華心裏沒底,且也沒處商量,只有暗中期盼祈禱,天天“東望王師”,希望大宋攻夏西軍能夠早日攻下興慶府,好讓他在報仇雪恨的夙願得償之後,能夠返回故土,落葉歸根。

因此這次明遠過來,向華喜出望外,原本以為職方司方面竟下了這麽大的本錢,竟請動了明遠這尊大神,親自進入夏境。

可誰能想得到,現在向華和明遠兩人,對坐著大眼瞪小眼:他們一個是斷了上線的探子,另一個是被劫入夏境,偷逃出來,卻無處可去的人質。

明遠望天:他現在真正是個普通人,既沒有錢,也沒有蝴蝶值可以兌換任何有用的道具……

向華的期待,看起來真是要落空了。

沮喪歸沮喪,兩人分別多年之後重新見面,彼此都是歡欣鼓舞。兩個人在一處,能夠有商有量的,還差一個就能抵個諸葛亮了。這還不滿足嗎?

明遠想了想,小聲問向華:“那李秉常……夏主,是個什麽樣的人?”

向華頓時陷入沈默。

明遠還從來沒見過向華這副樣子,這個年輕漢子眉心微微皺著,雙眼定定地望著遠處偏殿的入口,陷入沈思,臉上卻又不自覺地流露出幾分糾結。

半晌,向華方道:“他……是個好人。”

在這一刻,明遠恍惚記起了向華剛到他身邊時的樣子——那個倔強的,以報仇為全部人生目標的少年……卻沒想到今日竟能對夏主說出這樣一句評價。

看起來,向華是長大了不少。

見到明遠的神色,向華又急急忙忙地補充一句:“那位李清也是個好人……”

明遠好奇地問:“降將李清?”

向華悶悶地點了點頭,似乎不想說話。

“你與李清打過交道?所以李清信任你,李秉常也信任你?”

明遠從向華的態度中推測出什麽,驚愕地問。

這些話,向華面對自己在職方司的上司,可能都不會據實回答。

但明遠是向華的老東家,異姓兄弟,向華在明遠面前,不願隱瞞,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明遠:年輕人……你可以啊!

竟然取得了所有人的信任。

明遠想了想,突然道:“或許,我們可以如此……”

他說了自己的想法,向華卻將手一攤,道:“我也不止一次想過。只是……這需要將消息送到宋軍中,可是我們現在斷了消息渠道,無法聯系軍中將領,這便做不到啊。”

明遠心想:也是——

現在唯一能指望的,就是伐夏的宋軍能夠盡快攻至興慶府城下。但根據他對歷史的了解,這一幕,似乎從未發生過。

他究竟要怎樣才能改變歷史,並且保證自身與向華的安全呢?

明遠一時還沒有半點頭緒,但他至少可以先還阿純一個人情。

“郎君您放心,阿純姑娘在這裏能得到很好的照顧。”

向華馬上就打了包票。據向華介紹,女性在水砦中很稀缺,而且因為太後的關系,地位頗高。這裏僅有的幾名侍女,平日裏都只負責縫紉女紅,為夏主整理衣物儀容等輕省活計,就連夏主的吃喝起居,也全都是在向華的“看管”下,由侍從們完成的。

明遠聽了便突發奇想。

“向華,能不能將我引見給李秉常?”

向華:……?

當晚,國主李秉常的晚餐桌前,多了一名眼生的年輕侍從。

因為這人的眉眼生得實在是太好了,李秉常忍不住多看了兩眼。

明遠見秉常桌上的餐食酒菜一一布好,將手中的托盤一收,就要退下去。

向華剛好在李秉常耳邊說了兩句什麽。

秉常明顯有些震動,立即擡眼望著明遠,眼神中竟流露出幾分興奮。

“你……阿華說你是個漢人?”

向華在西夏的名字是“向訛華”,而秉常很親熱地喚他“阿華”,可見向華說的沒錯,他與李秉常確實走得比較近。

明遠低下頭,似乎不敢面對夏主的眼神。

但他無聲地點了點頭。

於是秉常突然開口,用字正腔圓的漢話對明遠說:“你……你能換上華夏衣冠讓我看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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