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05章 全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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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蒙蒙亮的時候, 明遠終於感覺到他的“回血”效果漸漸消失。

使用一回“馬上回血”,讓他擺脫了禹藏連城等人的追蹤。但這張道具卡的副作用也很明顯——現在他全身的感知力都回來了,不像以前被人裝在箱子裏、架在驢車上時候那般渾渾噩噩的。

現在明遠異常清晰地感受到了饑餓——他的前胸似乎緊緊地貼在後背上, 根本像是兩張紙。

須知他在這個時空裏曾經嘗過無數精美的早餐——

在汴京他可以在各式“洗面湯”的小店裏一面刷牙洗臉, 一面點上一杯湯茶藥,幾籠包子;在杭州他大約會去“海事茶館”,點上一碗剛剛出鍋的柴爿餛飩就上蔥油酥餅。

就算是幾個月前他在京兆府,每天早上出門閑逛,也會先在張嫂那裏品嘗一碗“白玉豆腐”。那剛剛點出的豆腐柔滑鮮美, 灑上一把小蔥,再配上一勺醬清, 一勺香油……

停,明遠心想:要再這樣繼續回憶下去, 他得把自己饞死。

他起身的時候, 這間宅院的主人,十多歲的小姑娘阿純也起來了——昨晚明遠打聽到了她的名字。

淳娘指點了水井的方向,明遠總算有機會,給自己打了一桶水, 將一個多月以來的風塵仆仆稍事清理。

等他把臉上和脖子上的灰塵泥垢洗了個大概,再度來到阿純跟前時,小丫頭盯著他的臉, 挪不開眼光,臉上寫滿了驚嘆:這世界上怎麽會有這麽好看的男人?

明遠也以異常尷尬的方式回應了小姑娘的驚嘆——

他的肚子非常響亮地叫了一聲:

“咕——”

阿純頓時看起來清醒了些:原來再好看的男人也是凡人,也是需要祭一祭五臟廟的。

“這個,實在對不住……”

明遠臉紅了紅。

此刻他的確身無分文, 實在是沒有什麽可以用於交換食物。

他只能拉下臉面, 開口乞求:“阿純姑娘, 你,你能……”

你能給我一口吃的嗎?

這話怎麽都說不出口。

他在這個時空裏最不濟的時候身上也有一文錢,那一文錢就是他翻盤的根本。

但是現在,他是真正一無所有,一文不名。

或許這才是他明遠該有的本來面目——離開了試驗方給的光環,他什麽都不是。

阿純小姑娘定定地看著明遠,似乎在思考。在早晨的曦光下,明遠也能看得出這是個生活過得很艱辛的小女孩,她面有菜色,頭發細黃。

突然阿純眼中光芒閃現:“你等著——”

這姑娘一轉身,便往門外屋檐下跑去。

明遠心頭一喜,卻馬上意識到不對,趕緊追出去:“別,別……別吃那個……”

他想起了昨晚上在這家門上掛著的那枚風幹腌田鼠。

阿純卻已經趕到了田鼠下方,道:“阿遠,你替我把它取下來——上次也是有一隊商隊,路過我們這兒的時候問了路,送給我做報償的,不知是哪個促狹鬼把它掛那麽高……”

明遠心中惻然:旁人只是問個路,就能送給阿純一整只田鼠,而他,由阿純幫忙躲過了危機,又在人家這裏借宿,現在又厚顏無恥地討吃的……他現在不僅不能付出報償,還要阻攔人家吃東西?!

不過,田鼠確實是不能吃的。

“阿純,這是為了你著想,鼠是不能吃的,最好也別碰……活的就更不能碰了——否則會得病,得很嚴重的疾病……”

阿純看他說得異常認真,一時便也猶豫了,小臉上湧起愁容:“那怎麽辦?”

她說著雙手捧著胃袋的位置,可憐兮兮地道:“可是我也很餓啊!”

明遠望著她沒說話……天下竟然有他們這兩個可憐人……

可是再想想:這個世道下,可憐人絕不止他們兩個。

阿純歪頭想了想,道:“要不,我在剩下的那點麥粉裏摻點土,分成兩份,我們一起吃?”

“這……”

明遠憑空想象了一下“吃土”的場景。

在本時空裏他窮的時候,曾經無數次自嘲過“吃土”,但是也從來沒有淪落到真的需要“吃土”的地步。

沒想到在今天就真的要體驗了——他知道吃進去的土無法被人體消化吸收,反而會給消化道帶來可怕的負擔,並且最終奪去人的生命。

可是現在,可怕的饑餓感正在吞噬他的理智,明遠偶爾頭腦一暈,忍不住想:但凡有任何可以吃進肚裏的東西,他可能都會無法控制地塞進嘴裏。

好在阿純又提出了新的建議:“其實地窖裏還有一點糧食,只是我力氣太小,既劈不了柴,又磨不了磨。”

明遠想了想立即道:“我來!”

“你?”

阿純看了看身邊這個長相漂亮的哥哥,眼光裏都是懷疑——畢竟明遠此刻看起來瘦削而虛弱,臉色很不好看,似乎走兩步就會倒在地上。

明遠卻讓阿純帶他去地窖,在那裏,他們兩人發現了一袋大麥。這袋麥子應當存放了很久,但這房子下的地窖陰涼而幹燥,存放在這裏的麥子既沒有腐爛也沒有黴變,只不過都是帶殼的麥子,沒有磨過。

阿純又帶他去了後院,那裏有用來磨麥子的石磨,看得出來是套牲口的。只是如今這村落幾乎完全成了荒村,原本磨磨的牲口不知是被吃了還是跑了。

這阿純家看起來本來是個大戶人家,有敞闊的宅院,有供十多個人住的房舍,現在卻落到這份田地……西夏的百姓,看來確實沒能在這連年對宋征伐上獲得半點好處,真正得利的,只有那些掌握著權力的王室成員和大貴族。

明遠虛弱地沖阿純揚起臉:“來,我們一起清理一下這石磨,然後開始磨磨。”

阿純頓時一呆,用難以置信的眼神上下打量一把明遠,似乎在說:你都這樣了,腳下都打著飄,還說能推動這石磨?

明遠有氣無力地又添了一句:“來吧!”

他與阿純一起動手,將石磨上的砂子都清理趕緊。阿純將剛剛找出來的大麥倒進了石磨的磨眼裏。

隨後明遠站在本該是牲口所在的位置,雙手推動磨盤:“起——”

隨著沙沙的響動,許久沒被推動的磨盤,竟真的被明遠推動了。

阿純在旁看得目瞪口呆,她眼看著明遠面白氣弱,掛在磨架上都直打晃,可明遠就是能推動磨輪,不斷轉動,似乎那磨輪推起來完全不費力氣。

明遠推著磨,自然留意到了阿純的眼神,他心裏有些得意地想:這“力拔山兮”,果然和自己現在的身體狀態不沖突。

就在剛才,明遠向1127申請了一張“力拔山兮”道具卡。

1127震驚地道:“宿主,您怎麽竟還記得這樣一張卡?”

這時明遠第一次出發去汴京時,曾經考慮過用來對付路上毛賊的道具卡。當時因為有種建中幫忙拉弓,明遠完全用不著使力,這張道具卡他就從來都沒申請過。

但他當時猜測了一下這“力拔山兮”道具的價格,認為應當不貴。他現在手頭還剩100點多一點的蝴蝶值,這張道具有可能能兌換到手。

“親愛的宿主,如果您選擇兌換這張卡,您就真的……不剩什麽了。我記得您總是會在手裏保留一點……安全儲備的。”

的確,“山窮水盡”不是明遠的性格,真正窮過的人一旦再有機會,都會在手裏留一點儲備,以備不時之需。

但是現在,明遠毫不猶豫地用掉了他最後一點蝴蝶值。

“1127,舊的不去,新的不來——”

此時此刻,這張“力拔山兮”卡,對於明遠來說,就是他剛剛抵達這個時空時的那一文錢,是他以小博大,東山再起的全部希望。

“好嘞,我最親愛的宿主,這就為您申請兌換。”

經過這番簡單的對話,明遠獲得了“力拔山兮”道具:因此盡管他餓得頭暈眼花,雙腳發飄,可他還是擁有常人難以望其項背的力氣。

當明遠推動石磨時,他沖臉上寫滿震驚的阿純笑了笑,心裏在想:好心的姑娘,你放心,我一定能想到辦法給予回報的。

阿純當即被明遠的表現所鼓舞,她左右看看,想要找找自己有什麽能做的。

她頓時去竈膛下找了一對幹枯的稭稈,然後尋了火刀火石打火。

阿純打火打了半天,火星飛落在稭稈上,白煙冒出,眼看就要生火成功——她突然發現了另外一個問題:“呀,沒柴!我砍不動柴!”

明遠這時已經將一整袋大麥都磨成了麥粉,過了篩,都掃入了一個大陶罐裏。他聽見阿純的問題,頓時道:“斧子在哪裏,我來劈柴!”

於是,阿純目瞪口呆地看著明遠劈柴——這人一開始的動作異常笨拙,似乎他一輩子都沒有砍過柴劈過柴。

但是擋不住明遠力氣大呀!

整條木梁橫在明遠面前,明遠三下五除二,就都劈成了一段一段的木塊。緊接著明遠再將這些木塊放在砍柴的墩子上,高高揮起斧頭,那木塊立即被劈成柴爿,輕松異常,簡直如同砍瓜切菜。

這木梁其實來自於隔壁倒塌的房屋,據阿純說,那屋主人是最早一批被征去服役的,一去就再也沒有回來。他家裏人也改嫁走了,只留下了空屋,無人打理,久而久之就塌了。

雖然屋塌了,木梁卻還是很好的木料。

明遠劈完這一些柴,便又去村中那些倒塌的屋舍裏尋找能夠用作燃料的木制梁柱。

於是阿純便又目瞪口呆地看著明遠輕輕松松地推倒斷壁殘垣,將裏面的木制橫梁清理出,扛在肩上,一邊一條,全部扛回了阿純家的院子裏。

這個上午,明遠砍柴,阿純和面做餅。兩人配合無間。

當新鮮出爐的烤餅遞到口中的時候,明遠只覺得從未嘗到過這樣的美味——如果不是因為餅子太燙,無法著急入口,他很可能會把自己的舌頭也一起吞下肚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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