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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8章 全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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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遠大喊一聲“蘇子瞻”, 騙過了章惇,讓他瞬間分了神。

這時都亭驛跟前的百姓們散的散,跑的跑,地面上露出一枚小販用來盛菜的竹籮, 裏面的內容當然早已丟了個幹凈。明遠急中生智, 抄起那枚竹籮, 就沖章惇面上扔去。

明遠有“百發百中”道具卡加持,竹籮頓時將章惇整個兒罩住。

都亭驛房上的弓手們見狀都楞住,但章惇之前的命令猶在,他們都只是聽了兩三個呼吸的工夫,弓弦聲再度響起, 箭支依舊流星趕月一般,向他們兩人所在的地方射去。

與此同時, 都亭驛大門敞開,早先那些被明遠的“暗器”所中,摔落都亭驛院內的弓手們,此刻也都鼻青臉腫地沖出來。他們棄弓不用, 手持長刀,快步上前,來勢洶洶。

在街道的另一邊, 開封府的衙役們持著鐵尺趕到, 都亭驛跟前轉眼又陷入混亂。

章惇掙紮著把竹籮從頭上摘去, 顧不上頭臉上還沾著幾枚爛菜葉, 從腰間拔出一把半尺來長的短刀, 竟要親自下場, 解決耶律浚。

弓手的弓箭們亦沒有停。蔡京與耶律浚身處險境, 一時間, 竟看不到脫身的希望。

蔡京見狀,突然扭過明遠的胳膊,用他擋在耶律浚面前——

無論蔡京嘴上說得多麽好聽,在他心目中,耶律浚所代表的功名利祿,還是要比明遠這個人要重要得太多。

適才耶律浚利用蔡京,是因為蔡京身穿官袍。弓手們再如何兇悍都不敢傷一名官人。

但是今天明遠趕來與耶律浚道別,只穿了一身便服。

弓手們見狀再無忌諱,箭支紛紛朝明遠身上招呼。

可耶律浚哪裏會坐視明遠因他受累,他從後將明遠攔腰一抱,就地一倒,向道邊的一條陽溝裏滾過去。

蔡京正擰著明遠的胳膊,被耶律浚一帶,便徹底失了重心。三個人同時滾進了那條陽溝。

汴京城中為了排放雨水和百姓的生活用水,陰溝陽溝建了不少,大多數為半丈寬,半丈深,以磚石鋪底。

章惇見狀沖上前去,見到三個人疊成一團。蔡京在最上面,中間是明遠,壓在最下方是耶律浚。

章惇牙一咬,手持那柄短刃,也躍下陽溝,手中的短刀向耶律浚身上招呼。

眼看就要得手,章惇的身體突然一輕,整個人被兩三名開封府衙役一起用力,提上地面。其中一名衙役將他的手腕一扭,那柄短刀頓時當啷一聲,掉落在地面上。

章惇正要破口大罵,一擡眼,便見開封府尹陳繹,正黑著一張臉,瞪著自己。

“章子厚,你瞧你做的好事——”

“不過就是禦史彈劾罷了,參就參,誰怕誰!”

章惇也不是吃素的,當場懟了回去。

這邊開封府尹陳繹暫時制止了章惇當街行兇,便趕緊命人檢查落入陽溝中三個人的狀況。

出奇的是,落在溝底的耶律浚和明遠兩人情況都還好,只是都劫後餘生般地從陽溝中爬出來,拼命喘著大氣,偶爾以眼神交換一下謝意。

蔡京被人從陽溝裏抱出地面的時候卻狀態不對。他雙眼望天,一動不動,一個字也說不出,旁人叫他,拍他的臉,他也沒有任何回應的跡象。

明遠一時駭然,連忙上前察看。

他將蔡京的身體輕輕翻過來檢查傷情,只見蔡京後腦凸起一大塊,伸手一摸,手上黏答答的,沾上了些許深紅色的液體,卻並不多。

明遠再向陽溝中探頭望去。正好看見那溝邊有一塊突出的巨磚,上面有稍許殷紅。應當是當初修建陽溝時讓工人上下時墊腳用的。這陽溝建好以後卻沒被拆掉。

他們三人一起落入陽溝,落在最下面的耶律浚與明遠都沒事,卻唯有蔡京,在掙紮時一腦袋撞上了那塊巨磚。現在看起來,外傷不算重,但是傷了腦子。

耶律浚深感歉疚,畢竟蔡京曾經努力救護他,也是因為他而受的傷。於是這遼國太子扯著嗓子,用字正腔圓的漢語大聲喊:“大夫,快點來一位大夫!”

不久真有大夫模樣的人沖過來,為蔡京把了把脈,就說他性命無礙——但看樣子不知何時才能清醒。

而明遠喘著粗氣,雙腳軟軟地坐倒在蔡京身邊,伸手去擦額頭上的冷汗,望著蔡京圓睜著的那對雙眼,心想:若是真的就這樣傷了腦子,蔡京該有多不甘心啊!

蔡京事先怎麽可能想得到:他竟然會為了保護一個“遼國太子”而弄傷了他自己。

但仔細想,蔡京的行為也不難解釋:畢竟這位“遼國太子”,是蔡京所期盼已久的不世功業,是一切功名利祿的來源。

“得燕雲者可以封王!”

明遠耳邊已久回蕩著蔡京這句話。只是說這話的蔡京本人,正無知無覺地躺倒在地面上,不甘心地睜大著雙眼。

勤政殿內,趙頊勃然大怒。

章惇竟然違制調動京營禁軍中的一支小隊,當街襲擊遼國使臣……太子。

而宰相馮京得知此事在先,竟無力約束阻止。

此時此刻,趙頊心中竟無比想念王安石——昔日介甫相公在時,朝堂上哪裏會亂象若此?

偏偏章惇此刻正筆挺筆挺地跪在堂下,梗著脖子高聲道:“陛下聽臣一言,若將此子放歸,日後他若執掌遼國朝政,必不會如當今遼主般昏聵,勢必圖強。如此一來,遼國便成我國心腹之患……”

“而此子一死,遼國便是必亂之局!”

趙頊:這說的也不是完全沒有道理。

章惇此人性情高傲而剛烈,趙頊倒是並不懷疑他為國之心。

只是這手段著實是值得商榷。

“那也不能明目張膽地在我大宋國境內,在京師重地,在驛館跟前,光天化日之下,如此行兇!”

趙頊大聲斥道。

兩國一直有交往,在汴京的遼人也有不少,而且雙方心知肚明,雙方都有不少探子在對方國都活動。

耶律浚一現身,遼國方面肯定已經知道了。

章惇卻依舊不管不顧地搞這麽一出,趙頊焉能不怒?

如今只有咬緊口風死不承認,並且趕緊將耶律浚全須全尾地送回遼國,才能了結這一段麻煩。

“耶律浚那邊如何說?”

天子轉向開封府尹陳繹。

“遼國太子感謝蔡副使的保護。”

“蔡副使?”

趙頊這時才想起河北西路察訪副使是蔡京。

此人能夠於茫茫人海中發現耶律浚的行蹤,並當機立斷將他送來汴京,趙頊對蔡京生出幾分賞識。

“蔡副使傷到了腦袋……”

陳繹說得有些吞吞吐吐,“大夫說了,一時間難以恢覆舊觀。”

趙頊頓時無語:他剛剛賞識一名臣子,結果這臣子就壞了腦子?

“另外,”陳繹繼續補充,“遼國太子請求以三司下轄金融司監司明遠作為使節,出使遼國。”

趙頊沈吟道:“明遠啊……”

此刻直挺挺跪在殿前的章惇聽見明遠的名字,後槽牙不由自主地磨了磨。

那應該就是出現在都亭驛前的那名少年——章惇事後才知道,他就是令官家時常念叨,與王安石父子都交好的明遠。

竟敢當街呼叫蘇子瞻的名諱誆騙自己……

訂下了送還耶律浚的章程,趙頊冷淡地看了一眼章惇,道:“章惇等著禦史臺的彈劾吧!”

“是——”

章惇無所謂地應道。

有宋以來朝廷不殺士大夫,就算是犯了再大的錯失,只要是為了國事,懲罰就不會重到哪裏去,不過是外放到偏遠的州縣,等到官家需要了,再被召回京中,這般起起落落,早已寫滿大宋歷代宰執的履歷。

等到趙頊退出勤政殿,章惇又象征性地跪了一會兒,才慢慢起身出宮。

他回到家中,已經是二更時分。

門房便通報:“有一姓明的小郎君來訪。”

說著便將明遠的名帖遞上來。

“明遠——”

章惇頓時皺起眉。

“他竟在我府上?”

“是,已經將人請到花廳去坐了。”

章惇擡起眼皮看看自己門房:從這樣熱情的反應來看,應該是從明遠手中收到了豐厚的打賞。

“知道了。”

章惇慢慢踱進自家的花廳,果然見到明遠在那裏候著。一聽見門外的腳步聲,便站起身,笑臉相迎。

章惇的後槽牙忍不住又磨起——聽說這個年輕人今天用錢串砸中了七八名弓手。若不是他,未必就不能及時結果了耶律浚。

真以為自己有“錢”,就能為所欲為了嗎?

“你與蘇子瞻相熟?”

章惇個性高傲,進屋後也不打招呼,只是自顧自取了桌上的茶碗,給自己斟了一碗,慢慢地啜著。

明遠笑著點頭應道:“是的,子瞻公經常提起您。”

章惇的手就停在半空中,半晌沒能動彈。

“蘇子瞻說我什麽?”

終於,他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啜了一口茶,閑閑地問道。

明遠笑嘻嘻地道:“子瞻公說過,您能殺人。”

章惇一口茶險些噴出來。

他年少時,曾經在陜西鳳翔府與蘇軾一起共事。兩人曾經一起游覽仙游潭。

當時他們在仙游潭畔,岸很狹窄,橫木架橋,章惇推蘇軾過潭書壁,蘇軾膽怯不敢,章惇卻平步而過,大書石壁。

後來,蘇軾曾撫摸著章惇的背說:“您一定能殺人。”

“能夠拼自己之命的人,也一定能殺人啊!”

這就是蘇軾對章惇的評價。

而章惇後來的行事也印證了蘇軾的判斷。他在荊南平叛時,殺人如麻,據說屍首漂浮遮蔽當地河流,百姓們數月不敢吃魚。

只是,多年之後再聽見昔年好友對己的評價,章惇心中不知為何竟生出一些快慰。

“知我者,唯蘇子瞻也。”

他喃喃念叨,隨後轉向明遠,不客氣地開口。

“小子!”

章惇可不管明遠既有錢又當官。

“你來找我做什麽?”

莫不是為了遼國太子的事?章惇暗暗猜測。

可笑,為了遼國太子來找他,那真不是與虎謀皮?

明遠卻笑瞇瞇地補充一句:“在有些時候,能殺人,就意味著能救人。”

章惇彎起嘴角,發出一聲冷笑,眼神似乎在說:明郎君,你看起來是個聰明人,但是說出來的話,可並不怎麽聰明。

誰知片刻後,章惇一怔,似乎耳畔聽到了什麽在他意料之外的動靜,譏諷的笑容瞬間消失,眼神轉為專註,緊緊地盯著明遠。

明遠望著章惇,張口,越發說得字正腔圓。

“我今日來見章公,便是專為遼國太子而來的。”

章惇聽著耳邊的動靜,眼神慢慢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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