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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7章 億萬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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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明遠所料一致, 北方諸路,一直到三月都沒有下雨。據說在大名府一帶,已有水井完全幹枯,出不了水。

同時, 無數蝗蟲從遼國境內南下, 來的勢頭比遼室的宮分軍騎兵還要勇猛。它們見綠色便啃, 片刻間便能席卷一切。

旱災與蝗災夾擊, 一時令北方赤地千裏,饑餓的百姓們紛紛將家園拋在身後,拖家帶口地逃往南面有糧的州縣。

大名府開常平倉放糧, 將糧倉放空了還是沒能賑濟所有災民。

於是京中便有禦史彈劾“青苗法”,說“青苗法”一味放貸斂財, 卻使常平倉中存糧盡去, 真到荒年時便無糧可用於賑災。

明遠坐在他“金融司”的衙署裏, 看到邸報上發下來的彈章,撇嘴表示不屑一顧。

“北方已經旱了這麽久,再滿的常平倉也早已空了。再說, 若沒有‘青苗法’盤活常平倉中的存糧, 令時時有官員查驗,這常平倉就真沒有其它貪汙之人將手伸到存糧上嗎?”

明遠手下的小吏吐吐舌頭,心想這位年輕的上司還真敢說。

但是他們沒忘了提醒明遠:“明監司, 話雖如此,有此彈劾在,王相公他……”

明遠一凜,明白了對方的意思。

以往禦史上表彈劾王安石, 天子的做法往往是將這些彈章“留中”, 大概就是將這些批評意見“摁住”, 不讓它們影響到宰相的施政。

然而這次,連明遠這樣品級不算高的小官,也能看到禦史對王安石的彈劾。

雖然王安石早已被彈劾慣了,但天子的態度悄然發生了轉變。

明遠回想一下歷史,想要嘆氣,但發覺自己在小吏面前,就還是忍住了。

不多時,王雱匆匆而來,在明遠對面坐下,開口便問:“如何?”

明遠也不問“什麽如何”,馬上就答:“放心吧!”

王雱緊繃的神情終於放松,臉上開始露出些笑模樣。

明遠確實是令人放心的——最近這段時間,他著手做了大量的準備,以舒緩災情,賑濟災民。

在蝗蟲途經的州縣,明遠派人去收蝗蟲。那些蝗蟲個頭大好捉,只要拿網在空中網幾下,便能網住不少。

明遠收購的價格是二百文一鬥,比糧價都要貴一倍。當地便是男女老少齊上陣捉蝗蟲,用這害人的蟲子換點救命糧。

誰知這消息流傳到汴京來,京城中有人一臉驚異地幫明遠宣傳,說:長慶樓的東家在高價收蝗蟲,會不會將來搞個什麽蝗蟲入肴?

這個猜測一出,京裏的流言馬上就變成了“長慶樓很快要辦蝗蟲節”,嚇得食客們一進酒樓,就要先看看今日的菜單。

最終明遠不得不在《汴梁日報》上辟謠,說他收購蝗蟲,統一用來磨成細粉,加在餵雞餵鴨的飼料裏,吃這種飼料長大的雞鴨肉質鮮美,營養豐富。

明遠是什麽人?

他可是背負“財神弟子”光環的。

於是,這消息一旦傳出,各地捕來的蝗蟲一時竟變得搶手。汴京城外郊縣中有飼養雞鴨的,立即也學了這法子,將曬幹的蝗蟲磨成細粉,餵雞餵鴨。

效果立竿見影,雞鴨還沒長大之前,肉質是否肥美還無法判斷,但是這些雞鴨大多身體健壯,不易得病。

而界身巷裏最終竟出現了一間小小的“蝗蟲交易所”,專門買賣曬幹的蝗蟲——這是明遠絕對始料未及的。

在糧食方面,去年他拜托廣西鄧宏才,在南方采購大量稻米。按照鄧宏才信上所說的,他已經快要把交趾國的糧庫都買空。鄧宏才甚至戲稱,就算交趾國這時想要對外用兵,也絕對征不上足夠的軍糧。

這一大批稻米如今已經隨海船運抵杭州,之後會再通過運河運往揚州。待到了揚州,無論是水路還是陸路,都能夠較快地抵達汴京了。

但凡哪裏州縣需要調糧,明遠手下立即能把這些糧食運上去,平價賣給當地人。

“汴京-洛陽”公路最近也已開始動工,正大量缺人。如今各家施工隊都派人守在各處路口渡口,一見到有流民自北而來,立即搶上前去招募,許以糧食和工錢,且應承了專人照顧老弱婦孺,用這種法子,把流民趕緊招到自家工地上做活。

唯一可惜的是,洛陽到汴京的這條道路位置還是偏南。北方流民一路南下,依舊要吃不小的苦頭。其中顛沛流離之慘狀,見者也難免唏噓感慨。

王雱聽明遠細說了一番,眼中流露出欽佩,握著明遠的雙手道:“遠之賢弟,辛苦你了。”

這些都不是明遠這金融司監司的分內職務,但是明遠另有一個身份,是商人,富商,巨商。

他用現代商業管理的手段來安排這些事,比起人浮於事的大宋官府,恐怕還要更高效些。

王雱聽說明遠的安排,似乎有了不少信心,眼神中也多幾分光彩。

他沒有在明遠這裏多留,匆匆去了。此後明遠有好幾日都沒有見到王雱。

到了三月下旬,明遠正掰著指頭計算種建中什麽時候才會進京的時候,天空中忽然陰雲密布,隨後飄下了兩三點細細的水滴。

“下雨了!下雨了!”

明遠面前的街道上,有不少人沖向開闊地帶,仰頭望天,伸出手,仿佛想要擁抱這忽然降落人間的甘霖。

只可惜細雨只稍稍飄落了片刻,轉眼間雨散雲開,日頭重現——雨停了。

“哎呀,只這麽點雨……”

有人埋怨。

“聽說老天爺是有靈的,天子不德,便久旱不雨。”

不知哪個嘴快的,嘟噥出這樣一句。

明遠在旁聽見,心想:呵呵!

董仲舒的“天人感應”之說果然在民間影響巨大,幾個世紀以後的宋代,還是不能消弭。

旁邊趕緊有人提醒:“快閉嘴,這話難道也是能隨便說的?”

原本那人卻倔強:“換句話說,若是天子行德政,便會風調雨順,天子不行德政,才會有大旱與蝗災啊!”

他這話緩和了一些,卻把矛頭悄然從天子趙頊身上轉開,轉向其他人。

“朝廷所施行的是否是德政,這事兒是宰相管吧?”

明遠心中一凜。

忽聽一人開口:“聽說了沒,王安石罷相了!”

這個消息如同一聲驚雷,將明遠震得渾渾噩噩的,他立即轉身,向相府趕去,身後卻不依不饒地傳來閑言碎語,“哎呀,別是王相公一被罷免,老天爺就下雨了吧!”

“真還別說……”

明遠加快腳步,將閑話都拋在身後,他自己趕至王安石的相府。

以往這裏總是門庭若市,候見者的車馬能排出幾百丈去。而今日,這裏卻冷冷清清的,明遠不用等候,就請管家遞了帖子——他想見的是王雱。

片刻工夫,管家就將明遠引到了王雱那間獨門獨戶的小院裏。

與明遠此前的預想不同,王雱的氣色不錯,臉上甚至有些紅暈,他望著明遠,流露出奇怪的笑容。

“遠之,想必你也是聽說了!”

明遠點點頭,追問:“可這究竟是怎麽一回事?”

王安石怎麽突然就被罷相了?

雖然明遠不是全無心理準備,他知道王安石會因前些時候市易法引起怨言,和這次旱災的政治後果而被官家趙頊罷免。

只是……他明明用了一切手段,減輕了市易法對行市的沖擊,又全力賑災,安置流民——為什麽王安石還是被罷相了呢?

王雱仰天嘆了一口氣,將來龍去脈告訴明遠。

起因當然還是旱災——因為大旱而受災的州縣數量一天天增加,被迫流徙的百姓數目漸漸成為一個天子難以接受的數字。

王安石當即勸慰天子:“水旱乃是常數,堯、湯的時代亦沒能避免,此事不需官家過於憂慮,應當盡快由各級官員賑災而應對才是。”①

誰知趙頊卻道:“這樣的旱災豈是小事?朕所擔心的是,這是官員行事不當引起的怨氣啊!”

“如今各處都有抱怨朝廷盤剝,人情咨怨,甚至有出言不遜,辱罵朝廷的。再看朝中近臣,乃至後族,都在抱怨盤剝之害。兩宮太後亦在朕面前流淚,只道是京師左近變亂將起,乃是朝廷失去人心之故。”

明遠聽完王雱的講述,心裏也有一萬句罵人話想要講。

果然是趙頊——王安石帶著新黨把能得罪都得罪光了,背負天下罵名,才換來的成就,大宋剛剛開始富,開始強——誰知第一個動搖的就是他官家趙頊。

但明遠想想還是覺得不對:這只是王安石與趙頊之間的尋常奏對,遠不至於讓王安石罷相。

他連忙追問,王雱則臉色平靜地又答了一句,道:“安上門有一名門監,名叫鄭俠。他於各地往來皇城的文書之中,夾帶了一份奏疏,和一幅畫……直遞禦前。”

“鄭俠在奏疏中說,旱由大人所致。大人去,天必雨。”

“而那幅畫中,繪了流民扶老攜幼困苦之狀……名字就叫,《流民圖》。”

明遠頓時急得站起身,雙手撐住面前的桌面,緊盯著王雱道:“可是汴京附近並沒有流民啊!”

王雱一擡頭,眼光犀利,逼視明遠,一字一字地說:“可是北方也有無數流徙饑民,大人身為宰執,又豈能無視?”

明遠頓覺心頭郁悶,仿佛被一塊大石頭壓住了,氣悶無比,似乎心頭有一口老血堵著,不吐出來,就不得痛快。

按照王雱所說,這鄭俠是看守安上門的一個小官,平日不得擅離職守,因此絕不可能親眼見到流民的實際情況。

他不可能知道各地州縣一直有從商人中采購糧食,向流民們施舍粥飯。

他也不可能得知流民們一旦過了黃河,就能被新近開工的工程召去安置。

他只憑一己的想象,繪制出了流民們在南行道路上的困頓苦楚。

然而王安石卻完全不能否認。

因為確實有流民。

只要天下有一人陷於饑寒交迫、道路困苦,王安石就不能開脫自己身上的責任。

“原來如此啊……”

明遠喃喃地坐回去,滿臉失望之色,無法掩飾。

他明白那幅《流民圖》對於天子趙頊的打擊有多大。視覺沖擊擁有絕對不能等同於文字的巨大力量,尤其是對趙頊這麽一位志向遠大,努力與唐太宗李世民這樣的人物比肩的皇帝。

趙頊自即位開始,就在勵精圖治,富國強兵。近幾年無論是國庫還是邊事上,變法都取得了成效,便讓趙頊自以為是天下明君了。

誰知,幸辛苦苦六七年,一朝回到……變法前?

明君之治下,又怎會有饑民流徙,妻離子散的這等人間慘狀?

所以趙頊的心意真正發生了動搖,而發生動搖的根本原因,竟然是皇帝本人強烈的榮譽感?

明遠被他自己心中一個又一個念頭壓得喘不過氣來。

但最終他還是擡頭問王雱:“這個鄭俠……為何要如此?”

這麽問,是因為明遠幾乎已在懷疑這是一出政治陰謀。

誰知王雱想也不想,便答:“無人指使他,據鄭俠自己說,這是‘為民請命’,是‘義之所在’。”

到這裏,再討論王安石的罷相已經沒有任何意義。

鄭俠是一個毫無背景的小人物,憑著胸腔內一腔熱血行事。

而有時候歷史,只決定於小人物的一時沖動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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