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7章 千萬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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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鐵匠研制出彈簧與發條, 都由呂大臨帶其他橫渠弟子在旁觀察,記錄了制作方法——

“載其方法”也是張載對弟子們的要求:一旦發現了一件對提升生產力有用的物品,就要確保將其方法記錄下來, 避免像歷代匠人那樣,口口相傳, 最後將重要技術傳丟了。

就因為這個, 明遠要在杭州覆制這兩件重要零件, 也就非常容易。

明遠:感謝先生!感謝鄭鐵匠!

他也萬萬沒想到, 鄭鐵匠能將他隨口一說的請求就這樣牢牢記住, 並且堅持不懈地嘗試了兩年, 才真正研制出了這兩樣東西。

果然, 高手在民間。

果然, 這個時空裏還有很多看重承諾的人, 一諾千金重,不為時間所沖淡。

明遠一面專程寫信去橫渠鎮, 感謝老師張載、呂大臨和鄭鐵匠, 謝儀自然也準備了不少。

與此同時,他立即請身邊的高手銅匠將這兩件零部件覆制出幾件,然後送去北高峰下吳堅那邊的軍器監研究所。

按說這兩種東西,對於火炮和兵械的發展都是至關重要的。

但是明遠根本不懂兵械構造,不知道哪裏要有彈簧, 哪裏要安彈片,發條就更不知道應該裝在哪裏——只能請能工巧匠們自己去研究。

但為此他還是專程跑了一趟研究所,向工匠們研究與展示了這兩項工具。

從北高峰腳下山坳裏回來, 天色已近傍晚。明遠正在猶豫是進城會友, 還是先回鳳凰山他的住所歇下。

卻見這回是種師中找了來:“明師兄, 師兄……蘇子瞻公正在到處找你。”

也只有蘇軾能夠差得動種師中, 親自到杭州的城門口來找人。

“找我?”

“嗯,有一位官人路過杭州,子瞻公邀您去見見。”

“官人?”

明遠聽得心中驚疑不定:“不是……那誰……吧?”

他想問是不是蔡京,卻發現自己根本就不想提起這人的名字。

種師中似乎能看清明遠的心事似的,隨口道:“不是——”

明遠就更窘了:連你小子都知道了,這……

“來的這位與子瞻公是同宗。”種師中沒什麽表情地回答。

明遠頓時松了一口氣:原來來人也姓蘇,不姓蔡……那就好。

他開始搜腸刮肚地回想這個時代有哪些姓“蘇”的官員,第一個想到的卻是蘇轍。

但如果是蘇轍,那蘇軾豈不得高興得上天?

明遠果斷否定了自己的判斷,既然猜不出來,就幹脆直接與種師中一道前往他們常聚的那間酒樓。

他與種師中到時,秦觀已經在那裏作陪了。明遠與種師中站在閤子外,能聽見秦觀在裏面恭恭敬敬地應道:“確是如此,子容公。”

明遠聽著,站在原地,低頭想了片刻,突然恍然大悟般地擡起頭。

“裏面是蘇子容公?”

他驚問種師中,隨即露出驚喜無比的笑容。

種師中沒什麽表情地看看他,點點頭。

明遠幾乎要大笑出聲:此刻他覺得自己“撿名人”的運氣實在是太好了。

蘇子容,且是與蘇軾彼此認得的官員,那便是蘇頌了。

這一位也是和沈括一樣的“六邊形戰士”,博學多才之人,於數算、天文、地理、山川、本草、機械、律呂等學幾乎無所不通——絕對跟沈括有的一拼。

在北宋科技史上,最為重要的兩名官員,都在短短數月內被明遠“撿到”了。

而且看看這時機——他可是剛剛得了彈簧與發條啊!

明遠正大喜,突然心頭一沈。

這是因為他突然想起,蘇頌還是蘇軾的“獄友”,蘇軾因為“烏臺詩案”下獄的時候,蘇頌正好也同時被彈劾下獄,而且據說就“住”在蘇軾隔壁,親眼目睹了蘇軾所經歷的折磨……

當然,這一切現如今還都沒有發生,明遠只是在為這些科學家與大文豪們“未來”的命運而擔憂而已。

倒是種師中,看到了明遠這副忽喜忽愁的樣子,扁了扁嘴,故意大聲咳嗽了兩聲。

只聽閤子裏面蘇軾喜孜孜地道:“子容兄,想必是端孺與遠之到了。那兩位都是橫渠書院的年輕才俊,子容快來見見。”

閤子門一開,明遠果然見閤子中主位上坐著一位五十出頭的官員,須發已白而膚色微黑,雙目炯炯,正盯著明遠和種師中。

蘇軾打橫相陪,而秦觀只坐在下首。

明種兩人依次進閤子,向蘇頌行禮,並自報了家門。

蘇頌看起來頗為隨和,伸手撫著頦下的花白胡子,微笑道:“好,好……”

蘇軾便介紹,明遠這才曉得:蘇頌之所以來到杭州,情況和蘇軾差不多——也是因為得罪了新黨,因此出知婺州,也就是後來的浙江金華。

明遠自己與新黨的關系密切,但蘇軾顯然是為他遮掩了,沒有在蘇頌面前提這件事。因此蘇頌望著他與種師中的眼光相當“和藹”,頗有賞識後輩的模樣。

席間主要是蘇軾在與蘇頌談談說說,也說到了朝中新法推行的一些重要關節。

明遠插不上嘴,索性與種師中與秦觀一樣,埋頭吃。

但是明遠心裏裝著事,所以有些話必然要向蘇頌打聽。

因此,他待到蘇軾與蘇頌敘舊之後,雙方都情緒比較好的時候,以目示意蘇軾,並向蘇頌送上微笑。

或許是他少年人的清澈微笑太引人矚目,沒過多久,蘇頌便轉過臉來,望著明遠:“遠之有什麽想要問老夫的嗎?”

“我想請教的是——”

明遠恭恭敬敬地提問,對面的絕對是一位科技大佬,而且按照他的人生軌跡,在政治上要比沈括成功不少。

於是明遠做足了姿態,才問:“您知道擒縱裝置嗎?”

蘇頌很明顯地一怔,轉頭望向蘇軾:“子瞻沒提過這少年郎長於數算與機械啊!竟然連擒縱機括都知道?”

蘇軾拈著胡子呵呵地笑著。

而明遠汗顏:他也確實不擅長數算機械的,只是小時候愛玩,曾經拆過自家老爹價值幾十萬的機械表,後來又都給裝了回去,而且還沒被打。

“子容公謬讚了,小可並不長於數算與機械,只是聽聞,很想見一見這擒縱機括的圖紙……不知子容公可願指點一二。”

蘇頌拈須哈哈一笑,道:“沒什麽值得藏著掖著的。”

他當即叫過一名伴當,讓將他隨身帶著的書稿取來。

等取來時,明遠見那些是時人常用的手稿,大約是一尺見方的大張字紙,厚厚的一大疊,用細繩紮起,卷成一卷。

蘇頌將其展開,明遠之間最上面那一張上無甚字跡,只寫著四個大字:“儀象法要”。

明遠完全驚呆了。

“這……這是……蘇子容公已經在著手籌備水運儀象臺了嗎?”

他對此有印象,但是完全不知道蘇頌在熙寧年間就已經開始在策劃他一生中最偉大的科學成就。

“水運儀象臺?”

坐在明遠一旁的秦觀與種師中完全呆住了,根本不知道明遠在說什麽

蘇頌卻佯裝發怒般地拽了拽自己的胡子,板著臉道:“連老夫要制水運儀象臺的事都已知曉?這難道還不長於數算機械?”

他轉臉看著蘇軾,忍住笑意道:“現在終於明白為何子瞻要說此子‘有些特別’了。”

蘇軾在一旁得意地沖明遠眨眼睛。

明遠頓時腦後出汗,真想知道蘇軾到底是怎樣在蘇頌面前介紹自己的。

但好在這只是一個小插曲。

蘇頌很快就爽快地將自己的手稿翻了翻,找到了一張專門繪制零件的圖紙,看看這張手稿已經標記過順序,便將其抽出來,遞到明遠手裏。

明遠一瞧:界畫。

這是一種界尺引線的作畫方法,極其工整地將擒縱機構的形態與細節都畫出來了,旁邊還附註了比例尺——這甚至已經超出了界畫範疇,和後世的工業制圖相當接近。

這意味著工匠們只要得到這張圖紙,按照比例尺放大或者縮小,就可以將這一組擒縱機構制出來。

明遠望著這張圖紙,心中迅速措辭,在想,怎樣才能請蘇頌允許他將這張圖紙描畫一張。

蘇頌卻問他:“遠之,請問,你因何問起這件機械,是也想像老夫一樣,研制出一架儀象臺嗎?”

明遠搖搖頭,誠實地回答:“不,晚生想要制作機械時鐘。”

蘇頌與蘇軾迅速交換了一個眼神。蘇軾還好,蘇頌是真的非常吃驚。

閤子裏一時很安靜,秦、種兩人完全插不上話。而蘇頌卻只拈著頦下的胡須,盯著明遠,似乎很想了解,明遠的真實目的究竟是什麽。

片刻過後,蘇頌開口。

“水運儀象臺,是必須稟明天子之後,才能著手制造的……”

儀象臺,說白了是一件天文觀測用具渾象,上層是觀測天梯的渾儀,中層是演示天象的渾象,而下層是令渾象、渾儀一起隨天體運動而運動的機械裝置,同時也是報時鐘。

只因為涉及“天象”,便必須奏報天子——這也是為什麽杭州府學沒有單獨開辦一個“天文社”,而是將“天文社”也並在“航海社”裏。

“天象”是一種只有皇家掌握的知識。

因此,明遠老實地回答:“小可不想做一件宏大而多用的儀象臺,只想做一枚小小的報時器,並且能讓它步入千家萬戶,為百姓所用。”

蘇頌與蘇軾聽見,都很驚異。

蘇頌見到明遠在身前比劃了一個小小的尺許見方的樣子——要知道,他在那《儀象法要》中設計的儀象臺,可是數丈高,像一座樓房一般巨大的巨型儀器。這件設計中的儀器甚至有九塊活動的屋板,可以隨使用而打開閉合,以避免雨雪等天氣對整座儀象臺的侵蝕。

然而明遠卻想著,將這儀象臺中的一部分,縮減成為數寸見方的一座小匣子。

這也太匪夷所思了。

“老夫所設想的儀象臺乃是用水力驅動,遠之既然想要做一臺小小的報時器,那又要用什麽來驅動呢?”

明遠便去摸他腰間佩戴著的荷包,從裏面取出一枚小小的物件。

蘇頌細看,才發現竟是一團緊緊卷在一起的銅條,卷緊時這些銅條緊密地團成一枚扁平的金黃色圓柱,但明遠只要手一松,那圈銅條便“騰”的一聲散開,仿佛被神秘的力量所操縱。

這種力量,或許確實是可以用來驅動擒縱裝置的。

蘇頌想了又想,一時竟無法確定明遠的設想能不能成功。

“但是,你要辦成此事,有一個重要的先決條件——”

蘇頌繼續拈著胡子望著明遠,很直白也很實際地問眼前這少年:

“你有錢嗎?”

“噗——”

剛才蘇頌還未開口之際,蘇軾剛好喝了一口飲子。誰料蘇頌竟然問了這樣一句,害得蘇軾將剛剛飲入口中的飲子全給噴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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