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0章 千萬貫【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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杭州, 明遠接到了種建中的來信。

這封信上,記著種建中發出信件的日期。他將信件托付給渭源堡的驛遞,與軍中日常公文一道,送到長安城, 並送到明遠家, 總共花了三天時間。

隨後這封信就進入明家正在“試驗”的郵政系統, 明家的“郵遞”接到過明遠的重托,一旦接到種官人的來信,就會在當天, 啟動一程“郵遞”, 用最快的時間將信件遞往洛陽。

若是有其它“投遞”的郵件,明家郵遞也會順帶帶上, 但若沒有也無所謂——總之, 明氏郵遞收到的指令是:只要是種官人的信,就要不計任何成本,用最快速度傳遞到杭州。

洛陽之後,汴京、揚州這兩個“轉運點”也都是這樣做的——這從轉運點改在信件封皮上的“日期戳記”可以看出。

信件從渭源堡發出, 送到明遠手上, 總共用了十天。

明遠看了看:從長安到杭州的信件只用了七天。這個速度,在這個時代已經算是非常令人滿意了。

但再想想,這信函, 一來一去至少要兩旬……夢魂不到關山難,他與師兄之間的距離, 還真是遠啊!

明遠憑空嘆了一口氣, 拆信細看。見到張載的橫渠書院已經將“酒精”運到古渭城, 又建議渭源一帶種植棉花, 明遠頓時心懷大暢, 心想:不愧是他的師門,做起事來就是靠譜。

他幾乎想要馬上回覆種建中:渭源一帶可以放手種植棉花,讓他明遠來負責銷路。

再往下看,看到信中提及王韶被彈劾“謊報”渭源到秦州一帶的荒田數目。明遠也有點納悶:這一頃四十七畝荒田的數字究竟是怎麽來的?

他與種建中一起,看過熙河路的輿圖,雖然那輿圖畫得不甚精確,但是古渭到秦州一帶多是河谷,種建中描述過,河谷兩側較為平坦,在黨項與吐蕃人進犯之前,多是有人耕種的。

一頃四十七畝,太荒謬了。

最荒謬的是,這數字越精確,就越容易被人相信。

如果王韶不能盡快說明實情,那這一身兜頭潑下的臟水,就難再洗凈了。

種建中在信中問明遠有什麽辦法,明遠仰著臉想了半天。

他心裏隱隱約約,似乎有些想法,但這想法只是一個朦朦朧朧的影子,他還無法觸及。

所以這天他只管待在自己在鳳凰山的新宅院那裏,哪兒也沒去。

午後,與明遠的居所只有一墻之隔的刻印坊來人,向明遠稟報:“刻印坊來了一位客人,想要看看咱們刻印坊使用的刻印術。”

在汴京時,明遠名下刻印坊的技術是從來不瞞同行的,因為汴京的同行要麽與他進行“技術合作”,要麽被他入股。畢竟只有他家的銅活字作坊能夠提供活字印刷所需要的全套活字。

但到了杭州,刻印坊的管事就不那麽確定了,見有訪客不請自來,便從匆匆忙忙地來請示明遠。

“當然可以!”

明遠還是那個大方的態度。

那管事剛要回去招呼訪客,明遠多嘴問了一句:“來人說了姓名嗎?”

“說是杭州人姓沈。”

明遠聽見這個稱呼突然跳了起來——杭州人姓沈?

“走,我和你一起去見那位去。”

明遠足下生風,急不可耐地穿過自家的廳堂,拐一個彎,就到了隔壁的刻印坊。

他很清楚地記得,當初畢昇的孫子畢文顯,曾經提到過,有一個年輕人曾向畢昇詳細打聽過活字印刷術的具體內容。

問起那名年輕人是誰,畢文顯只說“杭州人姓沈”——

於是明遠腳下又快了幾分。

很快,他就來到刻印坊用來招呼客戶的那座小廳裏。

只見來人身穿粗麻布制成的衣衫,腰間圍著一條土白色的腰帶。這副打扮,應當是還未出孝期。

來人聽見腳步,轉過身來,見到明遠年輕的面龐,免不了地有些吃驚。

作為一位管事需要去請示的東家,明遠實在是太年輕了。

來人四十來歲年紀,國字臉,相貌堂堂,頦下蓄著一小把胡須。見到明遠,盡管驚訝,還是拱起雙手見禮,自報家門道:“在下錢塘沈括。”

明遠盡管多多少少有些心理準備,還是沒能忍住,蹦出一句:“你……你就是沈括?”

沈括:……?

明遠趕緊找補:“久仰沈兄大名,小弟姓明名遠,京兆府人士。”

沈括的表情還是有點不自然,這位很明顯不太自信,應當是在捫心自問:我什麽時候這麽有名了?……我真的這麽有名嗎?

明遠想了想,問:“閣下可識得蘇子瞻蘇公?”

蘇軾那天提到,他有一位友人居於杭州,但在孝期之中,不便飲宴,因此沒有馬上介紹給明遠認識。現在明遠看見了沈括的穿著,才想起來:蘇軾說的那位朋友,可能就是沈括,所以開口試一試。

果然,沈括一聽蘇軾的名字,臉上的表情放松,似乎在說:哦,蘇軾啊,那沒事了。

“沈兄今日來,是想看看我這間刻印坊?”

明遠開口詢問。

沈括臉上有點紅,開口道:“不請自來,唐突勿怪。我實是被這些日子裏的《杭州日報》所吸引,才想起,到印制這些日報的刻印坊來看一看……”

原來沈括居家守孝,閑來無事,便留意到了近兩日在城中流通的《杭州日報》。

先是市政工程——杭州城內各處安了路燈。主持工程的還是沈括的好友蘇軾,這份報紙頓時吸引了沈括的眼光。

但他立即生出一項疑問:這杭州城內的路燈安裝,不過是幾天前的事,怎麽這麽快就被刊載於這“報紙”之上了呢?

制一副用來印刷的雕版,應該沒那麽快吧!

偏偏這報紙的印制質量還很好,報上的每個字都不大,但是邊緣清晰,無筆劃粘連,得是技術相當高超的雕版匠人,忙乎個好幾天,才能辦到。

沈括開始對《杭州日報》上心——直到出了高麗使臣的事。

高麗使臣唆使押伴,在杭州驛作威作福,被正義士子秦觀當街訓斥,又立即被杭州通判蘇軾言辭警告。

這件事第二天就見報了。

當看見《杭州日報》上刊載著“昨日杭州驛前”的文字,沈括當時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這麽快!

所以他基本可以確定,這絕不可能是雕版刻印。

唯有他年少時,曾經見過的一位姓畢的雕版匠人所獨創的“活字印刷術”可以辦到這一點。

但是,自從那位畢姓匠人離世,沈括就再也沒有見過這種印刷術了。

明遠聽見沈括提起《杭州日報》,心裏也有些得意。

如今《杭州日報》的辦報宗旨已經與在汴京時不太一樣了。

當初在汴京時,因為考慮到汴京是政治中心,而《汴梁日報》是初辦,沒有多少經驗,所以起步時都是以刊登實用信息和打廣告為主。

到了後期,開始加入一些對瓦子的節目,正店與腳店的食物進行評測的“探店”報道,偶爾會加入一些娛樂八卦。

《汴梁日報》從未涉及任何時事與政治的內容。

這也許就是為什麽《汴梁日報》沒有受到開封府的監管與約束。

但是在杭州,明遠開始做出嘗試,在報紙上刊登時事新聞——雖然都是對事實的報道,幾乎不帶任何傾向性。但是這報紙的“輿論導向”功能已經表現得很明顯了。

市政“路燈”推出後,曾親自考察路燈放置地點的蘇軾,被杭州市民們一致稱讚。

而那些高麗使臣和他們身邊的押伴,當然也收獲了一邊倒的罵聲。

但明遠萬萬沒想,竟會將沈括引來他的刻印坊。

他這是什麽運氣啊!

當下,明遠引沈括去參觀刻印坊裏的排版與印刷過程。

沈括一面看一面感慨:當年畢昇曾經讓他詳細看過活字印刷的整個過程,但是畢昇過世之後,這活字印刷術,就像是從人間消失了似的。

如今這種省時省力的印刷術在沈括眼前重現,卻似乎比畢昇那時更快,印刷的質量更好。

沈括隨手拿了一枚活字,入手沈重,才發現已不是畢昇那時用的泥活字,而是銅活字。

“整整一套銅活字,那得花上多少錢啊!”

沈括忍不住喃喃感慨。

明遠將這當成是一種誇獎,微笑著不說話。

但這確實證明了一點:“錢”的重要性——歷史上有才能的工匠很多,但他們確實需要有慧眼識才的東主,舍得投入本錢,才能讓他們的發明得到推廣,最終應用於最需要的領域。

沈括看完一圈刻印坊的生產過程,明遠將他帶回那間刻印坊用來待客的小花廳中,遞給他一本《橫渠學刊》,又遞給他一本正在試印的《幾何原本》樣稿。

“存中兄,您看看這些用活字術印出的學刊,怎麽樣?”

沈括得知明遠是橫渠弟子之後,便先看《橫渠學刊》,只翻了幾頁,就望著印制精良的書頁嘖嘖稱讚,道:“張橫渠真是有福,有弟子不遺餘力為其推廣學術。”

明遠美滋滋地想:那是當然的。

沈括再看《幾何原本》——他看書極快,只翻了幾頁,便“咦”了一聲,然後迅速地向後翻去,在一盞茶的時間裏,沈括就將整本翻完,隨後便擡頭,望著明遠,一句話不說,似乎正神飛天外。

良久,沈括方才緩過來,道:“明兄,這本書冊是何人所寫?”

他不等明遠回答,馬上接著道:“書中所述的‘命題’都很淺顯,然而其‘證明’的過程,卻是滴水不漏。”

“依我看,此書真正的意義,恐怕還在於其論述的邏輯。這……這與我歷來所見的算學經典完全不同。”

明遠頓時點讚:“您說得真是太對了。”

當沈括得知這《幾何原本》,竟是來自黑衣大食翻譯的希臘著述時,驚得眼都睜圓了,然後連連點頭,還補充稱讚道:“這譯著也相當不錯,用詞雅致而精準。”

明遠的臉“咕嘰”一紅:這是“潤色修辭”道具卡的功勞,不能算在他頭上。

他掠過這點不提,開始向沈括拋出誘餌:“要印制這樣的學刊和書冊,您也行!”

沈括“嗯”了一聲,眼神疑惑地望著明遠,似乎在問:你是怎麽知道我也有些著述想要刊印的?

明遠繼續拋誘餌:“有潤筆之資哦!”

聽說有錢,囊中大約有些羞澀的沈括頓時眼中出現神采,換了個升調又“嗯”了一聲,然後小心翼翼地問:“什麽樣的內容能夠刊印?”

沈括掃了一眼面前的《橫渠學刊》和《幾何原本》,自我總結道:“經義、數算,都可以對嗎?”

明遠問:“那您有經義、數算方面的文章嗎?”

沈括微紅著一張臉,道:“我不是什麽大儒,經義這方面真的不行,每每被蘇子瞻笑……但是數算,隙積術和會圓術可以嗎?”

明遠一凜,鄭重點頭:“可以!”

“天文儀器與歷法方面呢?”沈括又問。

明遠連連點頭:“可以!”

“地理與地圖制法呢?”

“可以!”

“醫藥方面呢?”

“可以!”

“磁石的應用……這個聽上去不太出奇,也可以嗎?”

“可以!”

明遠感覺自己快要成為啄木鳥了

“膽水置銅法呢?”

“可以!”

明遠懇切地望著沈括:你所有研究過的內容,都可以拿出來出書。

他們的談話提到了天文、地理、律歷、醫藥、數算……各個自然科學科目的各個領域。

明遠頗有點兒較上了勁兒的架勢,望著沈括,心想:還有嗎?您這本行走的“百科全書”?

沈括想了想,頗有些不好意思地問:“音律方面的可以嗎?刊印這些個,我是不是有些……太不務正業了?”

明遠長長地吸了一口氣,重重地點頭:“當然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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