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2章 千萬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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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京城外的山陽鎮如今很是繁華。

熟悉這裏的人多半很驚訝:去歲山陽還只是一個尋常鎮子, 鎮上的人多半在京城裏討生活。一個冬天過去,山陽鎮仿佛脫胎換骨。

鎮上只有一條街,這條街道上現在到處都是店面。

街道幾乎比得上汴京城的街道那般擁擠。每天從城中出來, 到這裏訂貨、取貨、運貨的人和車馬絡繹不絕。

鎮上好多居民都翻修了自家的房院, 租賃給來山陽鎮上工的工匠與夥計居住。此外,他們還能以煮飯做菜, 漿洗縫補之類為生。這兩項收入疊在一起, 生計比以前要容易不少。

山陽鎮目前最主要的產業是與石炭相關。

雖說春季天氣漸暖, 取暖的需求不似以前那樣旺盛, 但是汴京城中大大小小的正店與腳店,如今都用蜂窩煤烹飪;各家香水行, 都用蜂窩煤來燒水。

因此這蜂窩煤的出貨量,一點兒不比冬天時少。

除了山陽炭廠源源不斷向外輸出蜂窩煤以外, 這裏也同樣是香料的集散地,以及煤渣的回收地。

另外, 宮黎的玻璃作坊距離山陽鎮不遠,因為山陽鎮交通方便, 在這裏特別選定店址, 開了一家玻璃制品的“樣品行”,不供應零售,專供大客戶到這邊來看樣訂貨。

除了這些店面, 剩下的就是各種從食店、腳店、香水行……甚至汴京城裏的一家瓦子在鎮子外頭建了一座小型勾欄, 每一旬到此演出三天。

山陽炭廠和軍器監作坊, 似乎在須臾之間就給這座平平無奇的小鎮子帶來了令人瞠目的變化。

這日午後, 明遠從軍器監的山陽作坊出來閑逛。

他帶著向華, 隨意沿著主街走了幾步, 突然就與耶律浚打了一個照面。

向華在明遠身後, 也認出了對面的人就是那日在長慶樓上與明遠叫板的遼國副使,“啊”的一聲叫出口,但一看明遠的手勢,馬上閉嘴。

少年人實誠得緊,也沒法兒裝成若無其事,只能以手捂嘴,漲紅一張臉。

耶律浚也沈下了臉。

他的斡魯朵手下在山陽鎮打探不到什麽,他便想著親自過來,憑借遼國太子殿下的火眼金睛,許是能看出什麽線索。

於是他再次喬裝,穿戴上漢人衣冠,用軟襆頭遮住自己的特殊發式,對鏡自照,只覺得不輸於漢家兒郎的文采風流。

誰曾想一到山陽鎮,他便馬上被人認出來了。

耶律浚對明遠的印象很深,畢竟那時長慶樓整間閤子裏,明遠的相貌最為出眾,令人一見便再難忘懷。

同樣地,對方也顯然記住了耶律浚。

這時兩人在山陽鎮的大街上不期而遇,面面相對。明遠連抽出1127牌“便面”的機會都沒有。

於是明遠睜圓了眼望著耶律浚,然後小心翼翼地拱手,問:“兄臺可是……耶魯斡嗎?”

當日在長慶樓,蕭阿魯帶曾經用這個名字來稱呼耶律浚。

這個答覆正中耶律浚的下懷。

他最怕明遠一見面就喝破:“哎呀原來遼國副使不聲不響跑這裏來了啊!”

見到明遠如此上道,耶律浚點點頭,用流利的漢話回答:“正是……按照漢人的習慣,你可以稱呼我為……蕭浚。”

他為自己捏造了一個假名字。

明遠假裝信了,忙向耶律浚告知自己的姓名,然後極其熱情地指指身後山陽鎮的店鋪。

“小弟的身家產業都在這鎮上。兄臺既來,自當由小弟帶著,在山陽鎮好好游覽一番。蕭兄,可好?”

此刻的明遠,表現得十足十是個精明而年輕的本地商人,萬分熱情地邀請遼國副使去看看他的各項產業。

但事實上,耶律浚的行動就受到了明遠的控制,他走到哪裏都有明遠陪著。

而向華已經心領神會地偷偷溜走,去與開封府事先安排在山陽鎮上的弓手打過招呼,遠遠地監視耶律浚與明遠一行。

借此機會,明遠帶著耶律浚將自家產業逛了個遍:帶他去看玻璃廠產出的玻璃窗和玻璃器皿;用石炭粉和香料合成制出的“香餅”,和用來生火取暖的蜂窩煤。

前者是奢侈消費品,後者是生活必須品。

光看耶律浚對這兩者的態度,應當便能大致看出這位遼國副使對大宋各產業的態度了。

耶律浚對各種玩器香料明顯不感興趣,對於石炭做成的燃料也只是隨便看了看,倒是對軍器監那邊煉焦之後出產的瀝青有點好奇。

這名少年甚至伸手去盛有瀝青的大缸裏,撈了一指溫熱還未完全凝固的瀝青出來,湊到鼻邊聞了聞,然後露出一副“怎麽這麽臭”的模樣,甩甩手指,想要將那些黑乎乎黏答答的東西甩倒。

明遠笑著回答:“這是瀝青!是用來修路的。”

他說著引耶律浚去看山陽鎮人築路時用的一大缸瀝青,已經攪拌均勻的砂石,和用來將路面壓平的滾子。

依靠這些東西,山陽鎮已經把主要街道整修了一遍,以應付陡然增長的交通壓力。

耶律浚一見,便詳細詢問了瀝青的制法:“這種路面看起來平整而堅固,不容易被壓出轍印,也不容易泡水泥濘,有利頻繁交通。”

明遠心裏頓時有幾分佩服耶律浚的眼光。

只是不能茍同耶律浚對於瀝青的“想象”——

“嗯,這東西黑乎乎、油汪汪,跟石炭一個樣,你們是不是像榨油一樣,將石炭用力壓迫,把裏面藏著的炭油都榨出來?”

明遠:……這孩子的思路怎麽會這麽發散?

好吧,你說是什麽就是什麽吧!

耶律浚對一切沒見識過的東西都很好奇,明遠給他講解時,也聽得很認真。

但是明遠能夠看出,耶律浚的態度中有種倨傲,眼神也時不時流露出些許輕視——宋人的這些生意與貨物,都不是他要打探的目的。

於是明遠表現得越發殷勤。耶律浚但凡有問題,他也知無不言言無不盡。但是所有的話題都在明遠掌握之中,他絕不會故意扯到什麽“敏感”話題上去。

耶律浚看看明遠,終於問起了明遠的目的:“明遠,你對我如此熱情,是否有所圖?”

明遠:當然有所圖——就是要把你忽悠得遠離山陽鎮,不要再來打這裏的主意。

耶律浚見他欲言又止,自以為猜到了:“想必是想與我大遼互市?”

明遠雙眼一亮,竟覺得這是一個好主意。當下他淺淺一笑,算是默認了耶律浚的猜想。

“這也不是不可能。”耶律浚想了想回覆。

“除了馬匹不可能賣給你……其它大遼允許發售的出產,你盡可以用這些新鮮的物事來換。”

耶律浚竟還記得明遠當日在長慶樓上,惦記的就是女直人的馬匹。

“遼國使團在同天節之後就會回去,我盼著你能準備一份像樣的‘禮物’,我可以帶回大遼去。到時也可以幫你在互市之事上說說話。”

明遠裝傻:“兄臺想要什麽樣的禮物呢?”

耶律浚頓時笑:“你對山陽鎮如此熟悉,鎮上大半的產業都歸屬於你。你只要能幫我打探打探,這鎮上有什麽特別的人和事,發生過什麽特別的‘動靜’……與我大遼互市,牲畜皮毛、女直人的東珠、海東青、各種藥材……包你能賺的盆滿缽滿。”

明遠:您這是在……要我自己做間諜,打探我自己嗎?

他裝傻,撓了撓後腦:“特別的人和事,特別的動靜……好,我,我這就去打聽打聽。”

一旦告別了耶律浚,明遠立即將這個消息告知軍器監眾人:從今日起到四月初十同天節,軍器監上下各司,都要加強戒備,保管好重要物品與文件,重要試驗暫時避開山陽鎮,改在別處“試驗場”進行。

剛巧,就在四月初五之前,吳堅按照明遠的指點,研制出了火棉。

火棉是用濃硝酸處理脫脂棉花制成的物質,可以用來制造無煙火~藥,也是一種非常好的引火劑。

明遠從京兆府請來的硝民們,帶著足夠的硝石趕來汴京;而棉花隨著吉貝布的推廣,在京中已經能漸漸買到了。

這兩下裏材料湊齊,吳堅就開始了他“危險的”試驗,搗鼓了半月左右,竟真的讓他試制出一種白色無味的纖維狀物質,只是放久了會發黃。

因為山陽鎮有遼人的探子出沒,軍器監便決定將試驗的地點改在山陽鎮外,明遠新買下的一塊地上。

這塊地貧瘠,沒多少出產。明遠給了個不錯的價格,地主便爽快地賣了。

如今這裏既未平整,又未修築院墻,看起來就是一片空空蕩蕩的荒地,極不起眼。正好被明遠他們用作試驗場。

這次實驗,種建中、吳堅等人早早地都通知了山陽鎮上的百姓,和幾處作坊裏的工匠,囑咐他們千萬莫要靠近。

種建中自己是拿定主意,要親身主持實驗的。他見明遠也要來湊熱鬧,種建中原本不樂意,但明遠保證躲得遠遠的,種建中拗不過他,只能同意。

而明遠對這次試驗的安全保障也很上心:他很清楚,火棉與此前吳家所用的黑~火~藥,在燃燒效率上根本不再同一個水平線上。

如果吳堅等人真的將火棉當成是黑~火~藥來做試驗,那危險系數會非常高。

因此明遠執意要親自到場,而且千叮嚀萬囑咐,要求吳堅專門特制了一枚長長的火引線,讓點火的人點燃引線之後立即離開,退至安全線以外。

待到一切準備就緒,種建中將明遠在藏身的淺坑裏按住,深深地看了一眼,什麽都沒說,就轉身與吳堅會合去了。

明遠皺皺鼻子,心想:種師兄還是那個老脾氣,身先士卒。做任何事,都會搶在最前面,與他麾下的戰士/工匠們並肩。

大概正是因為這一點,才讓種建中在短短一年之中,就贏得了軍器監上上下下的尊敬,軍器監中的工匠,都將他當成是最值得信賴的長官來愛戴。

正想著,吳堅那邊已經發出開始實驗的信號。

一名隸屬軍器監的小校,緩緩走進場中,用一枚自發燭點燃了事先鋪在地面上的引線。

隨著引線開始迅速燃燒並發出“嘶嘶”聲,這名身手敏捷的小校迅速逃開,瞬息間就藏到種建中與吳堅他們藏身的一處淺坑裏。

明遠有些按捺不住,伸手就將1127變成望遠鏡,沖那引線方向一看,見到引線上方是一團小小的火焰,正迅速無比地向空地中心延伸。

在那裏,堆放著一堆巨石,有大有小,最大的一塊巨石少說也有千斤重。

如果能炸開那塊巨石,就足以證明火棉的燃燒效率是可以的。

明遠收回1127,一偏頭——令他目瞪口呆的事情發生了。

穿戴成漢家兒郎模樣的耶律浚信馬由韁,來到這片空地旁。

他顯然對這一大片空地起了疑心:中間堆著怪石嶙峋,四周似乎還有人躲著。這位遼國太子不知就裏,便過來查看。

明遠的位置距離耶律浚最近,眼看著耶律浚坐下的高頭大馬越過了安全線,慢悠悠地向正中那一堆石塊走去。

再一看那引線,火花燃過,剩下的引線只剩大約兩三丈的長度。這時就算是有人肯願意為了耶律浚,沖進場中,熄滅引線,現在也已經來不及了。

難道要看著這位遼國副使,未來的遼國“廢太子”,因為一點小小的好奇心,便殞命在此嗎?

想想隨之而來的外交爭端,想想宋遼兩國之間穩定了多年的邊界,難道要因為一次“意外”事故而被徹底打破嗎?

此刻明遠顧不上太多,當機立斷,一躍而起,沖向耶律浚。

“快退出來!”

“危險!”

明遠高聲大喊。

遠處種建中和吳堅顯然也發現了他們這邊的異動,驚呼聲隨之傳出。

耶律浚調轉頭,馬上認出了明遠,手中馬韁略緊了緊,他座下的馬匹放緩了腳步。

但耶律浚卻不停。

這少年回頭望著明遠,臉上分明寫著“我為什麽要聽你的”。

明遠咬牙:……欠揍啊,這倒黴孩子!

他偏頭看了一眼正在滋滋燃燒著的引線,心一橫,飛快向耶律浚沖去。

就在此刻,種建中也從他所在的安全地點一躍而出,向明遠這邊狂奔而來。

耶律浚不明所以卻不肯放棄,馬韁一提,繼續前進。

眼看那引線上的火花已經將要沒入地下,埋在地下的“火棉”,馬上就會被引爆。

明遠急中生智,突然高喊一聲:“耶律浚,你給我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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