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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千萬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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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禦苑演武場的觀禮臺前, 種建中一番話震驚了所有人。

自官家趙頊以下,人人都不明所以。

這位年輕的軍器監丞,明明剛才展示了殺傷力巨大的神兵利器,官家有意嘉獎。他又為何要向官家請罪?

聽見前面種建中這樣說著, 京營禁軍指揮使沈忠老臉一紅, 跟在種建中身後拜倒——如果種建中都需要請罪的話,他這“敗軍之將”只好自己把自己扔大牢裏了。

“種卿且說來——”

官家趙頊態度和藹地開口。

他對這個當場挫敗遼國斡魯朵神箭手的年輕官員印象非常深刻, 此刻也很好奇, 對方為什麽要當場請罪。

“回稟官家, 此次霹靂砲車所使用的砲彈, 生產的成本尚且過高,以其裝備全軍現在還遠遠做不到;另外其安全性還無法完全保證,長途運輸時萬一誤傷己軍,反而不美。這是其一——”

實誠, 太實誠了……

向來一碗水端平的“三旨相公”王珪,一邊這麽想著,一邊拈著胡子輕輕搖頭。

世人都喜往臉上貼金,像眼前這位年輕官員這般,願意自承不足的人, 在朝中少之又少。

最關鍵的是, 霹靂砲彈的這些缺點, 如果種建中不說,除非故意挑刺, 原本不會有人提起。

什麽“安全無法保證”, 如今各州府之間運送節慶時燃放的煙花爆竹, 還時不時出點事呢!

王珪拈著胡子的手突然一停, 這位樞密使突然想起了一個可能性:

除非, 除非這位年輕的軍器監丞,本就是想要借此機會,堵住那些挑刺之人。

“本次軍器監奉命演武,將尚且無法推廣的兵器展示給同袍——”

種建中說到這裏,往旁邊看了一眼身邊的沈忠,神色真誠,顯然是把京營禁軍也當成是大宋軍中的重要部分,袍澤之義,在他眼裏寫得清清楚楚。

沈忠突然間竟有種受寵若驚的感覺,適才的不平、怨憤和慚愧之情瞬間都消失了。

“過早演武,卻無法及時配備至軍中,將來難免令各軍失望;又恐風聲傳至西北二虜處,令其有所提防——這是其二!”

種建中的聲音裏透著沈重。

王珪一挑眉:這話就有意思了。

要知道,軍器監此次奉命演武,又不是出自軍器監的本意。官家如此下令,是被老臣文彥博攛掇的。

種建中這可不僅僅是“自承其過”,這是在給文彥博上眼藥啊!

“第三,兵者,兇器也。這霹靂砲車殺傷力太大,一旦推上戰場,有恐多造殺戮,有傷天和。”

種建中將三項“錯處”說完,當即拜倒請罪,請趙頊發落。

聽完最後一項,王珪在趙頊身側,險些連胡子都拈斷了——這哪裏是什麽“請罪”,這分明是“欲擒故縱”之計,以退為進,預先將有可能會被人攻訐,被禦史彈劾的內容先扛了出來。

只要官家今日點頭,不計較軍器監的以上錯失,估計軍器監就能得償所願。

王珪心中暗暗感嘆:這個年輕人兵法學得不錯,再不然就是背後有高人指點。

另外,幸虧文彥博今天沒來。

但若是他老人家今日真來了,恐怕會被當場氣壞。

此刻,王安石與曾孝寬也相視而笑。他們也都看出了種建中的用意,這些在官場上混久了的“老人”們都很篤定:軍器監今次,應該能得償所願了。

官家趙頊卻絕沒有臣子們想得這麽多,他看種建中自我檢討得認真,沈吟了一兩句,想要安慰一下這位年輕的臣子。

豈知沈忠在種建中身後開口:“啟稟官家,末將所率京營禁軍,輸給種監丞所指揮的軍器監眾人,輸得心服口服。”

“且末將亦想為種監丞說一句話。”

目光瞬間都向沈忠那裏轉來。

這名京營禁軍的指揮使剛剛還在氣鼓鼓地不服氣,現在反而要為種建中說話了。人人都想聽聽他會說什麽。

“兵者,誠然兇器也,但末將以為,亦是保衛家國的利器。犯我中華者,自當以天威震懾。若論‘天威’,再沒有比今日種監丞所演示的‘霹靂砲’,更能彰顯的了。”

這句話趙頊聽得老舒服了。

古人雲:天子一怒,伏屍百萬,流血千裏。

而如今的天子,整日坐在勤政殿裏被老臣們耳提面命噴一臉吐沫。

趙頊甚至都沒察覺,他身為天子的虛榮心暫時得到了莫大的滿足。他只微笑著道:“確實,種卿所說的三件錯處,朕一件都不能認可。”

一旁的王珪在心中悄悄嘆息:果然……

禦史就是趕著寫好彈章,現在守在南禦苑門口等著遞交給天子,現在也無法挽回了。

“今次軍器監的功績,上下有目共睹。朕一定會賞。種卿,你說說看,想要什麽賞賜?”

種建中心中大喜,納頭便拜,道:“若官家當真賞賜,小臣唯有一請。”

“講!”

“請官家批準軍器監設立‘火器研究’項目,專為研制如此威力的火器,致力於降低成本,保其安全,以期在三年內能將此等威力強大的神兵利器,推廣至全軍,以彰顯我皇宋之赫赫聲威,更兼驅除西北二虜,保我邊境百姓,永享太平,不受戰亂之苦!”

種建中在陜西長大,口音裏也帶著幾分陜西鄉音。他說到“邊境百姓”時,聲音微顫,聽來格外真誠。

趙頊聞言起身,在座位跟前來回踱了幾步,突然回身。

“朕準了——”

王安石這時慢慢起身,沖趙頊拱手道:“官家,按照‘軍器監法’,此等規模的立項,需要兩府批準。今日文樞密不在,不如等他明日……”

趙頊卻根本等不了文彥博了,他心意已決,手一揮便道:“這個項目,朕親自準了,並由皇家內府直接撥款支持,不必兩府再行過問。”

這時,就連王安石也忍不住面露微笑。

這甚至是新黨有史以來第一次說動官家,直接動用皇家的資源研發某一項強大的兵器。

“除此之外,朕一樣要獎賞整個軍器監,尤其是主持‘霹靂砲車’改良之人。”

“今次參加演練的京營禁軍亦有功無過,朕自會論功行賞。”

“對了,這‘霹靂砲車’,朕將之賜名為‘霹靂神砲”。”

一時南禦苑中,群臣道賀,而軍器監與京營禁軍則同時歡聲雷動,紛紛謝恩,又令趙頊得意了許久。

少時,趙頊又問明了軍器監中負責研發“霹靂砲彈”的吳堅,乃是號稱“千朵萬朵壓枝低”的煙花名家洛陽吳家人,自請前來軍器監中投效,作為顧問,研制出了“霹靂神砲”的核心關鍵。

趙頊頓時連聲稱讚,當場賜了吳堅一個從九品的匠作官官職,命他從此在軍器監中供職。

吳堅原本是洛陽吳氏從洛陽扔出來,“投石問路”的一枚石子,結果到京區區兩個月,竟然就立下大功,而且得了一個官職。

此後洛陽吳氏的本家兄弟們,一定不曉得是該羨慕他好呢,還是嫉妒他好。

吳堅大喜過望之餘,也只能感嘆人生禍福無常。他也拿定了主意,此後務必要在這軍器監裏效命,將一身所學,都用在研發“火器”這件大事上——這不比做個煙花匠更有前途嗎?

而種建中,雖然沒有得到其他賞賜,但他也很快從王安石那裏得知,趙頊已下詔令升遷他的本官。

“只可惜小遠沒來。”

種建中心中惋惜。

但如果今日明遠在場,種建中一定會忍不住開口,要代明遠求個官職或者是賞賜——雖然明遠可能根本不在乎這些。

山陽鎮的軍器監作坊裏——

明遠“啊嚏”一聲,又打了一個噴嚏,連忙用手巾子擦了擦鼻子,才擡起頭來抱怨:“誰那麽想我?”

“話說,種師兄那裏演武應該演完了吧!”

明遠看看窗前擺放的一枚小型日晷,日晷上指針的影子很淡——沒有準確計時器還真是不大方便。

早先南禦苑演武的通知下到軍器監,王雱就立即跑來山陽鎮一趟,提醒種建中和明遠,千萬別以為這是出風頭的好事,沒準剛剛演武演完,禦史的彈章就已經在等著了。

當時明遠向王雱請教了禦史臺諫的制度和日常操作,心想:這些人的本職工作就是專門提出反對意見,這性質有點像是官方……“杠精”?

一旦了解了對方可能會特地“擡杠”,明遠就給種建中出了個主意:欲取先予,當著官家的面,自己先主動把“霹靂砲車”的缺點都擺出來。

他相信“霹靂砲車”的威力巨大,足夠在心理上震撼趙頊,讓這位皇帝心中生出“就是它了”的強烈渴望。

無論種建中自承這“霹靂砲車”有什麽問題(當然這些都是小問題),趙頊都會置之腦後。皇帝只會想讓這“霹靂砲車”不斷改進,裝備全軍。

官方“杠精”們的反對因此全都會被順利擋回去。

而種建中所提出的項目名稱也是他們幾人精心商議的結果:是“火器研發”,而不是“霹靂砲研發”。這就又一次“暗度陳倉”,將來軍器監的工作重心,也絕不僅僅是“霹靂砲”,火炮和槍械,也都可以提上議事日程了。

明遠正想得美滋滋,向華突然沖進他的屋子。

“郎君,向華剛才在山陽鎮上看見了……看見了上次在長慶樓看見的契丹人……斡魯朵。”

向華不善言辭,因此一邊比劃一邊向明遠描述他在山陽鎮街道上看見的契丹武士。那名斡魯朵換成了漢人服飾,但是向華清楚記得他的相貌,還特地上前,假裝沒註意,撞了對方一下,試出了對方身懷武器。

明遠刷的一下站起身:山陽鎮可不是什麽“探春”的熱門地點。

這件事,足夠讓人警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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