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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百萬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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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實證明, 要成為一對旅途中的和諧旅伴,消費觀念得比較接近——這一點非常重要。

東去汴京的一路上,種建中對身邊這“明小郎君”的種種做派根本看不過眼。

明遠主張窮家富路, 所以食不厭精, 膾不厭細, 住必住上房,甚至還自帶了床單被褥和床墊, 到地方自己先鋪上一個舒舒服服的床鋪。

他每到一處驛館客棧, 必先打水沐浴,洗去一路塵埃之後,再去客棧的廚房那裏看看當日有什麽新鮮食材, 隨手點幾個小菜, 甚至親自下場指點廚子也是常有的事。

明遠要求的材料並不講究名貴,唯有一點要求就是新鮮。

而他要求的做法和調味往往能化腐朽為神奇,將普通材料也點化得色香味俱全。

而種建中對這些旅行中的瑣事全不在意。

他的作息是每天雞鳴即起, 先在客棧院裏紮馬步練功, 練上一個時辰,隨便糊弄幾口早餐, 再隨其他人出發。晚間到了地方, 他也顧不上如何認真地洗浴用餐,都是用最快速度解決溫飽問題,節省下看書看案卷的時間, 以準備入京之後要參加的“銓選”考試。

當然, 明遠處處安排得事無巨細,種建中看在眼裏, 也覺得過意不去——畢竟無以回報。

他總不能借著個師兄的身份, 就處處占師弟的便宜吧。

於是, 種建中委婉地提出意見:“遠之師弟,師兄只是個粗人,過不慣這麽仔細的日子。”

明遠雙眉一揚:“也行!”

那敢情好,您去過您的粗日子去吧。

這兩人本就有相互鬥嘴的“前科”,一時話不投機,便賭氣分道揚鑣,打算各走各的。商英和從中調解未果,辜負了他名字裏的“和事佬”的“和”字。

於是種建中真的獨自上路了。

他本就是趕赴汴京參加基層公務員考試的候選公務員,在驛館入住時提交“驛券”即可。

越是行向東,沿路便越是繁華。驛館客棧裏往往高朋滿座,種建中憑借他的驛券,有時竟住不到上房。

好比這天,種建中騎馬趕路,已來到西京洛陽附近。他進了一座頗具規模的驛館,將韁繩扔給迎出來的小廝,便掏出驛券遞給驛丞,隨口道:“要一間上房。”

誰知那驛丞上下打量他片刻,便滿臉堆上笑容,對種建中說:“對不住,本館的上房已經都住滿了上京的官員,只有樓下的大房間,您看這……”

種建中頓時皺眉。

大房間就是大通鋪,晚間人來人往的極為嘈雜,還有人晚上說夢話磨牙放屁……空氣也比較渾濁。

種建中晚間想要溫書,大通鋪自然不合適。

他仰頭看看樓上,樓上的房間間間緊閉,並不像是有人住的樣子。

種建中頓時聲音一沈:“一間上房都騰不出嗎?”

驛丞的微笑中含著請求:“委實是沒有了。”

種建中並不是與人為難的豪強性格,當即嘆了一口氣,指了指廳堂中的一個偏僻角落:“那麽本官便在這裏逗留一宿,應當沒問題吧。”

驛丞微微吃驚:他看種建中周身的打扮儉樸,原以為只是個普通吏員。沒想到他卻真的是有官身的。

但對方既然已經讓了步了,驛丞也樂得將這名小官安置在角落裏。

於是種建中借了一盞油燈,獨自一人坐在角落裏讀書,直至天色將晚。

只聽一個清亮的嗓音在驛館門口處響起來:“勞駕,要兩間上房。”

種建中擡起頭,剛好對上一對狡黠的眼眸。

那雙眼頻頻往種建中這邊看過來,種建中忽然便有些臉熱,頓時裝沒認出來,低下頭繼續看書,但是一團心神卻還在門口那裏。

“勞駕,”明遠馬上改了口,“要三間上房。”

種建中:……?

驛丞頗有些躊躇地說:“本館的上房呀……眼下都占著。”

種建中重新將註意力放回書本,不再去想那些沒有的事。

誰知明遠那裏不知道低聲與驛丞說了些什麽,那驛丞的態度馬上大轉折:“……三間上房嗎,並一並還是有的。”

隨即那驛丞擡頭大聲吆喝:“樓上準備三間上房,客人要立即準備熱水沐浴。”

種建中:……!

待到種建中在清凈上房中溫書溫了半個時辰,明遠那邊也已經梳洗過一番,換了一身潔凈瀟灑的衣袍,過來邀種建中一起去吃飯。

明遠的頭發剛洗過,此刻依舊濕乎乎的,似乎散發著一種淡雅的香氣。縱然種建中是個軍漢,見了此情此景也覺得十分清新,心情舒暢。

經過這次入住驛館的小插曲,種建中算是對明遠的“鈔能力”有了更為清晰的認識。

“種師兄,如何?”

明遠笑吟吟地望著他。

這回輪到種建中臉上微微漲紅,沖明遠一抱拳:“明師弟,多謝!師兄實在是無以報答……這一路便叨擾了。”

若是再客套,就顯得矯情了。

明遠頓時笑得很暢快,他用眼角餘光在廳堂中一掃,頓時略略提高了聲量:“哪裏哪裏,有破了‘遷山驛大案’的種殿直一路同行,是小弟的榮幸才對啊!”

他口中的“遷山驛大案”,如今已經在官道上各驛館之間傳開了。

遷山驛驛丞與盜匪的罪行固然十惡不赦,但破獲此案的“旅人”,出手之狠辣,行事之周全,早已被人添油加醋,渲染一番,成了“傳說”。而種建中明遠這一行人的“兇名”,也從此傳揚開來。

這裏驛丞聽說種建中就是那件案子裏以一人之力剿滅盜匪的“種殿直”,再想想自己剛才竟把人晾在大廳裏,頓時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躥上心頭,連忙去吩咐驛館中的小廝,得好好照料這幾位,千萬不能有半點差錯。

這邊明遠卻還在笑瞇瞇地矯正種建中的“消費觀念”。

“鐘師兄,有句俗語說得好,‘在家千日好,出門一時難。’‘窮家富路’有時是必要的。”

他指指面前一桌清清爽爽的菜肴,說:“要是在吃食上太儉省了,難免吃到不幹凈的,腸胃不適。”

種建中想想自己以前的經歷,吃的不潔凈,各種找茅房,於是便點點頭。

“要是在住宿上太儉省了,晚間睡得不安穩,第二天起來沒精打采的,趕起路也倍感疲累,導致耽誤行程。”

這就是種建中自己這兩天的體驗了,更是無言以對,只能點點頭。

“如果有一間清凈的上房,既能好好解乏,又能騰出時間溫書,可謂一舉兩得。鐘師兄覺得我說的‘窮家富路’可有點道理嗎?”

明遠見到這位桀驁不馴的“種師兄”聽著他的話連連點頭,心裏開心,眼神清亮,笑容也格外燦爛。

可待兩日後他們抵達洛陽時——

種建中:這就是你說的“窮家富路”?

洛陽市北宋的“西京”,是僅次於汴京的名城之一。

種建中與這座城市更有一重緣分:種家祖籍洛陽,他本人卻出生於邊地,自幼在陜西,從未親身到過洛陽。

明遠則對這座歷史名城十分感興趣,而商英和剛好有一樁生意要談。

三人一致決定,在洛陽城裏多逗留一天。

種建中在洛陽城中自行游覽,只覺得這座名城較之長安,繁華猶勝幾分。唯一可惜的是他們來得時節稍早。洛陽牡丹冠絕天下,此時卻還未到花期,種建中不能一睹全貌,稍覺遺憾。

然而種建中回到驛館時,卻見到向華正指揮著幾名腳夫和夥計,將幾盆盆栽的洛陽牡丹往驛館裏擡。

種建中:小遠你這是……

明遠剛好走出來,看見種建中驚愕的表情,頓時笑著招呼:“彜叔,你看我挑的這幾本牡丹怎麽樣?20貫一本,價格還算適中……”

明遠挑選的這幾本“國色天香”,都還未到花季,雖能看見骨朵兒打在枝頭,可種建中又能評價出個什麽,只能啞口無言,在一旁心算著:20貫一本,也就是兩萬錢一盆……

但明遠買的還不止這些。

片刻後,又有兩個腳夫從外面擡了四扇陳舊的門板進來。門板上依稀能看見正反兩面都繪著圖像,似乎是菩薩,又好像是天王。

種建中:小遠你又買了什麽?

明遠卻喜孜孜地向種建中顯擺:“這是我淘來的吳道子真跡。這本長安城藏經閣的門板,在廣明之亂中被偷偷送出長安城,之前一直藏在洛陽城外一間僧舍裏……師兄,來,你看這上頭的雄放筆墨,這是吳帶當風呢①……”

種建中臉色微變,只在心裏暗暗計算,這四扇門板究竟要多少錢。

果然,只聽明遠報出價格:“五百貫就得來了,真是好劃算……”

種建中心算出五百貫就相當於是五十萬錢的時候,幾乎眼前一黑。

五十萬錢,能夠供一支騎兵隊的坐騎吃一個月的上等草料和豆餅,也可以為整支隊伍配備全套硬弓、羽箭,和最基本的皮制軟甲。

誰知明遠還在啰啰嗦嗦地說下去:“還有不少顏真卿真跡的摹本和拓本,一張衛夫人的真跡,幾件古器,幾件古畫……原本以為這一趟路程上花不到一千貫的,現在看來,可以了……”

一時間種建中心潮起伏,在袖中攥緊了拳頭,咬著牙沒能說出話。

明遠瞅瞅他,笑道:“咦,種師兄,你這是怎麽了?”

種建中頓時洩了氣——明遠花的是自己的錢,人家一沒偷,二沒搶,花的都是自家掙來的銀錢,自己可沒有道理因為西北邊軍軍費短缺,時常跟上頭打饑荒,就將心頭的郁悶轉到明遠頭上。

於是他輕輕嘆了一口氣:“小遠啊,你還真的挺能花錢的呀!”

剛剛嘆出這口氣,種建中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只聽明遠笑著回答:“那可不?”

種建中此刻已經擡起頭,微瞇著眼盯著明遠。他嘴角的笑容有點詭異,而眼神則有點危險。

“既然這樣,我們何不約定,你每花出去一萬錢,師兄就帶你練一次箭如何?”

明遠臉上的笑容倏忽不見。

他吃驚地微張著嘴,什麽話也說不出。

一萬錢,就是10貫。

他每花10貫就要練一次箭?

然而,確實,按照這個時空裏尊師重道的標準,種建中作為師兄,確實是有資格在“學業”上指點指點明遠的。

“君子六藝嘛,先生日常提點的。”

種建中望著明遠臉上神情的變化,突然感覺到很開心。

能借著練箭,讓這個古靈精怪的小師弟收斂收斂玩心,應該是一樁好事……好玩的事。

種建中這麽想著。

於是,第二天一清早,明遠愁眉苦臉地被種建中從被窩裏拎出來,來到驛館的後院。

向華也跟了來,對於跟種建中練武這件事,向華要比明遠積極得太多了。

種建中先看著他們兩人紮過了馬步,再拿了一石的弓讓明遠來拉,片刻後又換了一張八鬥的獵弓。

“挺胸,收腹……不要揚下巴。”

“明師弟,你肯定不希望自己的箭術還不如哪位小娘子吧!”

嚴厲的聲音響起,種建中使出激將法,從明遠的反饋來看,激將成功了。

“不是單純靠手臂的力量,要用上你腰上的勁道——”

種建中靠近明遠,替他矯正拉弓時的姿態和用力的方向。他不由自主地站在明遠身後,一手托住明遠持弓的手,另一只手扶著明遠的右手,將那張八鬥的弓拉至滿弦。

這令他回憶起那天兩人一起站在遷山驛的屋脊上,面對隱藏在暗處的敵人。

當時就是這樣,彼時的明遠也和現在一樣,使出吃奶的力氣也來不開手中的硬弓,只好由種建中來代勞。

他來瞄準,而他來滿弦。

種建中心中突然閃過一絲異樣——他能清清楚楚地回憶起當時的心情,當時他也像現在一樣,鼻端全是明遠頭發上特有的清新氣味,讓他心頭無法控制地起了波瀾。

他趕緊松開手,轉身避開。

丟下一句:“明小遠,好好練,別再讓我笑話你‘嬌弱’!”

明遠一下子氣得漲紅了臉,挺直腰背,手中八鬥的弓箭瞬時拉滿。

種建中卻已經若無其事地轉到向華身邊:“向華,好小子,姿態不錯,好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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