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梯井裏的電梯間已經消失了。

從門口向內望去，只有一條幽深的“煙囪”。

時闕剛向著電梯井看一眼，一道陰冷的寒風就從下到上吹過了他的臉。

這樣的風直接把皮膚刮得生疼。

警告的意味十足，但時闕依然沒有什麽畏懼。

他先是低頭看了眼電梯井的底部，又擡眼看向上方。

電梯井的頂部隱沒於黑暗中，無論上下都一片空白。

除了擠滿了電梯井的冤魂外，一般人還真看不出電梯井裏有什麽異常。

從電梯門再次打開的時候算起，電梯井裏逐漸浮現出一個又一個慘死在大火裏的怨鬼。

它們都保留著死前最痛苦淒慘的模樣，出現的速度越來越快，眨眼間就擠滿了整個電梯井。

整個電梯井裏的鬼魂都緊盯著時闕。

它們的眼神空洞，目光卻始終跟隨著時闕。

電梯門再次打開後，並不是那麽好關上的。

很難想象時闕如果沒有找到有用的信息，這些鬼魂會對他做什麽。

時闕對電梯井裏這些暫時除了嚇唬人外沒什麽用的鬼魂沒興趣，他無視掉這些礙眼的存在，繼續自己的觀察。

時闕的目光在半透明的鬼魂之間穿行，每一個慘死的鬼魂身上都帶著同樣的不甘。

這些鬼魂看起來恐怖，在時闕眼裏卻沒有任何攻擊性。

它們突然的出現肯定和時闕想要尋找的東西有關。

剛才上樓路過四樓的時候他就察覺到了這一層樓的怨念要比其他樓層深厚很多——是起火點的可能性很大。

時闕探出半個身子電梯井裏觀察起來，一點也不怕身後突然出現個什麽怪物推他一把。

電梯井的底部漆黑一片，大火把所有的線索都焚燒殆盡，按理來說時闕什麽都找不到。

但是在鬼魂出現後，時闕就改變了想法，他現在的關註點就不是電梯井。

在電梯井裏層層疊疊擁擠著的鬼魂們全部都是半透明的形狀，它們的身影堆疊在一起後卻變得凝實起來。

火災能燒掉所有的證據，但這些定格在死前痛苦瞬間的鬼魂身上，反而保留了最真實的證據。

時闕觀察的正是這些鬼魂。

它們大多穿著睡衣或者休閑的家居服，明顯是死在家裏的住戶。

時闕要找的是一只和這些冤魂不一樣的鬼。

時闕的目光在電梯井底端某處停頓。

他忽然說道：“找到了。”

那是躲在電梯井最底下的一只鬼魂。

他穿著一身深藍色的工作服，頭上還戴著一頂安全帽，和公寓樓的其他住戶有著明顯不同的打扮。

這是當初來這棟樓維修電梯的工作人員。

但凡時闕的視力差一點，都發現不了躲在這麽多住戶身下的這只鬼。

時闕的聲音不大，距離這麽遠，工作人員卻像是聽到了一般。

它立刻不受控制地頓了一下，緊接著就是試圖把自己往下面再鉆一鉆。

時闕也不害怕讓這只鬼逃了。

他直接伸手指向工作人員的方向，對其他鬼魂說道：“抓住它。”

“它是縱火犯。”

時闕的話一說出口，就像是一滴冷水落入了熱油，整個電梯井裏的鬼魂都沸騰了起來。

它們死時的怨氣極重，對縱火犯的恨意更是到達了頂點，時闕的一句話直接讓渾渾噩噩的鬼魂們全都“清醒”過來，對著工作人員的方向就是一頓鉆。

這個工作人員再也無法躲避，被一只只的惡鬼挾持著拉到了時闕面前。

這些鬼魂的攻擊性受到了限制，恨到極致也沒有一只鬼去攻擊這個工作人員。

只是這個沒有攻擊性需要一個前提——需要時闕找對了縱火犯。

如果時闕沒有找對縱火犯，這些惡鬼的恨意就會轉移。

很簡單的一個關卡。

時闕猜到了這是系統在副本裏十分慣用的一個招數，沒什麽新意但是對玩家們來說卻格外管用。

工作人員被總鬼抓到了時闕的面前。

時闕直接問了起來：“是誰讓你放火的？”

因為時闕和顧愉始終一起行動，介於顧愉的玩家身份，時闕已經在這個副本裏被自動歸於和顧愉一個陣營的存在。

他的行動成為了玩家的一部分。

這也是時闕撮合玩家們站好陣營的原因之一。

聽到時闕的問話後，被抓住的工作人員臉上立刻慌亂起來。

時闕沒有問它縱火的原因，第一個問題就抓住了重點。

工作人員藏好自己的神色，對著時闕吼道：“滾！”

它面露兇色，看向顧愉的眼裏滿是厭惡：“你算什麽東西，我憑什麽告訴你？”

“大不了讓我魂飛魄散，到時候你們永遠也得不到答案了。”

惡鬼痛快地笑了幾聲，它的眼裏始終流露著一種莫名的堅定。

哪怕它那張被灼燒毀容的臉龐扭曲起來，整個身體都激動地掉下兩個肉塊和幾行惡心的膿液，眼裏的堅持也沒有消失。

之後它就開始梗著脖子不願意回答，任由旁邊的鬼魂們怨氣沖天，工作人員半透明的身體都被強烈的怨氣沖刷得搖搖晃晃，顯然是承受了巨大的痛楚。

縱火犯的態度擺爛又惡劣，一幅油鹽不進的樣子很讓人頭疼。

脾氣爆一點的玩家都能被直接激怒。

時闕卻表現得淡然，他不緊不慢地說：“公寓樓裏所有死在火災裏的鬼魂都聚集在了這裏。”

“維修電梯的工作人員卻只死了你一個。”

時闕的聲音不大，卻莫名地帶著一股步步逼近的壓迫感，讓工作人員無端地害怕起來。

“這不難想吧？其他維修的工作人員都去休息了，你趁機返回來縱火。”

真相並不難猜。

時闕看了眼這只鬼身上過大的工作服，繼續說道：

“你的衣服並不合身，你是臨時混進施工隊的。”

“不管你為什麽要混進這個施工隊，是為了縱火，還是單純的混個工資這些都不重要了。”

“但很顯然的一點是，你並不知道什麽是煙囪效應，所以在四樓放完火後，根本就沒料到火勢會起的這麽猛。”

時闕只說了幾句話，就把這只鬼逼得恍惚起來。

畢竟這可是惡魔的蠱惑能力呀。

時闕把黑的都能說成白的，這只鬼要和時闕比這種思辨能力，對時闕來說這種方式比直接動手還要簡單。

惡魔用最簡單的唇舌語言，就能得到他想要的東西。

“站在你幕後的人，該不會是許諾你了數不清的錢財，再威脅了一番你的家人，最後再承諾你沒有監控，只要站上四樓點個火就好了吧？”

時闕補上最後一刀：“你難道就從來沒有想過嗎，許諾了這麽多好處，為什麽這個簡單的縱火任務會交給你去做呢？”

“你不知道煙囪效應，不清楚你自己也會死在這個地方，不明白這將是一場死無對證的縱火案。”

而他的幕後之人知道。

讓這個工作人員點火的幕後操手什麽都知道，所以才愚弄了他。

所以這個地方才只有他一個穿著維修工制服的死者。

時闕搖了搖頭，輕笑一聲：“給這種人賣了命，死後還這麽忠誠，你真是一條好狗。”

時闕的話直接撕開了這只鬼不願意回想的過去。

它的臉色從最開始的強硬變得越來越痛苦，最後被時闕說得更是痛苦地哀嚎了一聲，整只鬼都變得有氣無力起來。

它垂著頭沈默了一會，態度最終還是松動了。

“不是為了錢。”

“他沒有給我任何好處。”

工作人員說：“我叫阿藍。”

“之前那個監獄出了問題，想要關住這些■■地方來的怪物，就必須用六十六個人類死前最強烈的怨氣當做引子，修建一座新的監獄。”

它在說到某個關鍵詞的時候，開口說的話被系統屏蔽了。

時闕挑了挑眉，全當做沒聽見這個怪異的地方。

還以為只是一個普通的NPC，沒想到另有隱情。

釣出一條大魚來了。

事實上時闕不知道，如果來到這個地方的玩家直接選擇武力脅迫，阿藍也會說出讓他縱火的幕後之人是誰。

但其他的故事就永遠沒人知道了。

“這個地方是唯一符合■■■■條件的新監獄，我知道這麽做對無辜的人類很不好，但是新監獄必須建成。”

阿藍最開始的態度很堅決，它知道自己做的是錯事，但他一直都認為這是必要的犧牲。

“如果不能按時完成建設，那些怪物造成的破壞根本就無法估計！這個世界都會被扭曲的。”

阿藍頓了頓，緩好情緒後才接著說：“所以我……沒有辦法，只能這麽做。”

用六十六個無辜人類的通天怨念，建立起一座監獄。

“一直到剛才，我都是這麽以為的。”

阿藍的眼神空洞，此時它眼裏的堅持消失了，變得和電梯井裏的鬼魂沒有任何區別。

“我確實不知道你說的什麽煙囪效應，他是真的想害死我，原來這才是真相嗎……”

為什麽聽到時闕說的話後，阿藍的心態發生了崩塌，正是因為按照阿藍的說辭，新監獄只需要六十六個人類的怨氣就能建成，人數不能多也不能少。

哪怕是他的死亡也會影響到這個監獄的建成。

“為了嚴格控制人數，我們甚至、甚至給每家每戶都打了電話，確保我在點火的時候這棟樓裏只有六十六個人。”

阿藍閉著眼睛，痛苦地說：“我死後害怕自己影響到新監獄的運轉，就一直躲在電梯井的最底下。”

它始終以一種難受的姿態附著在電梯井底部，時時刻刻都擔心這棟監獄會因為自己出現問題。

它不敢產生一絲的怨念，逼迫自己陷入堅定、愧疚、悔恨之類的情緒中。

阿藍放任自己在這些情緒裏淪陷，但絕對不能產生絲毫的恨。

它抱著這種堅持，小心翼翼地待到了現在。

一直到時闕告訴阿藍，當初讓它來縱火的那個人，最開始抱著的目的就是想讓它去死，阿藍心裏的堅持這才忽然破碎。

時闕的話很好理解。

要麽是死去人數的多少並不影響監獄的建成。

要麽就是讓阿藍縱火的那個人從一開始就不在意這個監獄是否能夠建成。

阿藍說：“讓我縱火的那個人叫塵落。”

“我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什麽，但直到今天之前，我說的這些都是我以為的縱火的原因。”

阿藍說完後，閉上眼睛，準備讓電梯井裏的惡鬼吞噬自己。

它做的錯事也該由它來償還。

時闕卻阻止了它想要魂飛魄散的決定。

這鬼怎麽動不動就搞這玩意。

時闕說：“你為什麽會覺得擠滿了這麽大一個電梯井的鬼只有六十六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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