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2章

關燈
2001年3月31日, 晚十一點半。

窗外的夜風褪去了地中海的餘溫,燥熱的氣息緩緩冷卻,人聲鼎沸的莊園漸漸寂靜下來, 氣氛不可收拾地向陰冷和幽然滑去。

室內, 盤踞在天花板上的【皇家賭/場】收回了龐大的玻璃蛛網, 反著光的玻璃蛛絲宛如傾瀉的銀色瀑布從天而降, 匯聚在圓形的賭/桌中央。

明面上的牌手不敢出聲, 卡斯帕無法承擔敗下陣的後果,只能麻木的遵循迪亞波羅的指令,僵硬地坐在椅子上。

暗藍色的覆雜花紋墜落在墨綠色的絲絨桌布上,第一張牌開始被發出。

依然是Blackjack的玩法, 但在稍微更改了規則。

對弈雙方均不是莊家,通過五輪抽牌累計比較最後的大小。可自主選擇是否想要在這一局拿牌,決定互相獨立、牌面互不公開。

迪亞波羅對接下來的牌序心裏有數, 這是他最大的優勢。每輪有60秒的時間決定是否要牌,先要牌的先被發牌, 反之亦然,那麽只要他控制好先後順序, 勝負依舊掌握在他手中。

“Hit(拿牌)。”

一張8。

預料之中, 迪亞波羅不著痕跡地點了點頭。這是一個比較穩妥的數字,即使下一張拿到最大的A或者T也不會因為爆牌而失敗。

第二輪他依然選擇要牌。在璀璨卻駭人的替身把紙牌吐出來之前,迪亞波羅沒有放過對手的任何表情。

令他失望的是, 白蘭傑索的嘴角總是保持著一個讓人感到真誠的弧度, 他的笑意從什麽角度來看都無比衷心, 挑不出一點錯處。

‘假模假樣!’

暗罵一聲, 迪亞波羅示意卡斯帕確認第二張牌。

梅花5。

昏暗的地下室裏, 迪亞波羅調出了卡斯帕傳來的牌序——8、8、5、4、10、1......

跟剛剛拿到的一樣, 他努力讓自己放下心,既然自己手上的8和5都完美能夠符合,那對方手上很有可能就是8和4。

那也就是說下一張牌是10。

無論是誰要牌,都會因為超過21點而直接判負,只要對方不再要牌,自己手上的大小又能贏過白蘭——完美到不真實......必勝的局面。

此時的卡斯帕似乎察覺了什麽,他用畢生最驚恐的目光瞪視著普通的撲克,喉嚨裏發出咯咯咯的細碎聲音。

在傳達不到的提醒中,第三輪開始。

倒計時60秒的指針開始旋轉,開始的瞬間,白蘭舉起了手。

他翹腿倚靠在椅背上,神情舒適又自得:“Hit。”

‘他要牌了。’

迪亞波羅的嘴角短暫掛起了陰險的笑容,只要對方輸了這局,今晚的羅馬盛宴依舊是Passion的大獲全勝,之後無論是洗腦還是殺死,這些黑幫新人的前途也就到此為止了。

他必須親手覆滅密魯非奧雷。

這個組織的威脅性已經太大,在宴會開場時甚至跟那位夫人搭上了話......解決了他們,再解決即將到達自己身邊的女兒,Passion在意大利的地位依舊無法撼動!

但迪亞波羅的笑容下一秒就消失了。

因為在他眼裏已經走入敗局的白蘭忽然開始閑聊起來。

“你——知道牌序對吧~

8、8、5、4、10、1......正因為如此,第二輪的時候卡斯帕先生才會急不可耐地要下了5不是嗎?”

“真是精妙絕倫的作弊方法呢,鼓掌鼓掌~”

假模假樣地獻上幾句奉承,笑彎了眉眼的白蘭微微睜開了鳶紫色的眸子,裏面環繞著深不見底的黑。

‘他看穿了卡斯帕的手法?!’

雖然目的已經達到了,迪亞波羅的心裏開始泛起懷疑的漣漪——

‘難道他剛剛拿到的那張牌不是......不,先仔細想想!到底是在虛張聲勢還是確有其事,只要這一輪結束就能知道了!!’

十五秒、八秒、五秒、三秒.....

嘀嘀!

拿牌時間結束,賭局——繼續。

沒有爆牌?!

他動了什麽手腳?!!

迪亞波羅雙色的瞳孔裏充滿了殺意,久居上位的氣勢讓他快速冷靜下來,依照現在的牌組記錄往回推算時間,他在四十分鐘前的影像裏找到了白蘭的身影。

【德意志的菜鳥邁克爾掀翻了桌布,‘具有紳士風度’的白發青年幫吉賽爾擋住了濺出的紅酒......他的手心有一些不自然的閃爍!!】

是火!

該死的白蘭傑索燒掉了幾張紙牌,讓卡斯帕的記錄出了錯誤!!

成百上千的監控散落在大廳裏,數十場賭局同一時間進行著,卡斯帕的心臟病讓他註意力有些許渙散,密密麻麻的監控屏幕又讓迪亞波羅目不暇接。

白蘭利用了這一點,讓處在上風的棋手瞬間換人!

一個新人、一個出現不過三個月的新人,他不僅在開始就看穿了出千的戲碼,甚至把算牌的方法反向用到了莊家頭上!!

沒人知道他到底燒掉了幾張牌,一張、兩張......這已經足夠宣布卡斯帕的記錄徹底報廢。

設局者的優勢被瞬間拉平,應邀參加這場游戲的人憑借自己的計謀和眼光最終坐到了與幕後者對弈的位置。

相同的跑線這時才被畫下,但迪亞波羅覺得自己已經被極大的羞辱了。

白蘭的傲氣猶如寒刃刺向了帝王的王座,他正試圖忤逆王者的威嚴,用淩駕的姿態對這場大清洗不屑一顧。

來不及給他時間發洩,吉賽爾、霍爾馬吉歐還在現場......既然【緋紅之王】做不到在多人的關註下殺死白蘭。

隨著秒數流逝——第四輪開始。

Hit or Stand。

這是擺在迪亞波羅面前最大的抉擇,他手上現有的點數是13,下一張牌到底是什麽不可預料,觀察對手的表情和神態就是最優先的。

白蘭哼著詭異的小調,指尖一下下敲打在桌面發出噔噔的響聲,他手裏的棉花糖袋即將見底,制造出的噪音聽的人一陣煩悶。

時間一秒秒流逝,白發青年沒有把視線停留在桌上哪怕一秒,他這般悠然自得的姿態更加深了篤定會贏的可能性。

僵持就這樣延續到了秒針歸零。

嘀嘀嘀!

時間結束,這一輪,無人要牌。

水晶蜘蛛攢動了下鋒利的口器,在八只覆眼的註視下,第五輪開始。

白蘭傑索露出了簡直要滴下毒液的笑容,在卡斯帕瘋狂震動的眼神裏,一字一句清晰又緩慢地問道:“話說回來,卡斯帕先生去過撒丁島嗎?”

幕後,迪亞波羅的瞳孔驟然縮緊。

“愛神木、野生百裏香、刺梨和矮橡樹,無邊無際的海灘和礁石,”白蘭的眼眸微擡,幽幽的紫色裏開始閃爍火光,襯托地濃郁的黑更加深刻。

“那裏的海岸線應該一年四季都是藍寶石般剔透的顏色,應該會很美吧。”

怎麽會?

他怎麽會??!

無意還是有意,閑聊還是威脅?

冷靜、冷靜......

在慌亂和沈著的拉鋸戰裏,迪亞波羅忽然意識到了什麽——自己手上的牌是13點,對於自己來說過大的牌是9和10......只有9和10。

眼睜睜看著時間一秒一秒過去,迪亞波羅喉嚨有些幹澀。

他感覺自己陷入了進退兩難的境地,從未有過的束縛感堵住了他的毛孔,拖沓的、緩慢的自己似乎從身體裏覆活了。

他好似又嗅到了撒丁島的海風,回想起了被神父收養、被同齡人評價為‘懦弱而遲鈍’的自己。

該怎麽做?

是這樣承認不過一場賭局的失敗,找機會利用Passion的勢力泯滅密魯非奧雷,還是......

不!

迪亞波羅——撒丁島的青年蛻變成為黑/手黨那一晚決絕地燒毀了整個村子,也斷了所有的退路!!

他難道不敢賭一把嗎?難道就要這樣灰溜溜的敗退嗎?!

白蘭傑索的威脅擺在那裏,但如果他因為對方一句不明所以的‘撒丁島’就亂了陣腳,就放棄了這場博弈……那才是對帝王尊嚴的踐踏!!

他不可能就這樣認輸,那就只有——

“HIT!!”

卡斯帕牙關止不住打戰,他遵循著命令在全場的矚目中嘶吼出聲:“HIT!拿牌、拿牌!!”

白蘭藏起了眼神深處濃濃的趣味,笑得像個得到了糖果的小孩。

嘀嗒、嘀嗒。

終場哨聲響起,checkmate。【註1】

“呸!”

加丘一臉嫌棄地把甜點吐到地上:“就這玩意值一百萬裏拉?!也太難吃了吧!”

梅洛尼見狀趕緊把剩下的巧克力提琴慕斯收起來,他更嫌棄完全不懂行的臭直男。

“人家賣的是噱頭,裏面的材料可是有金箔和珍珠呢。”

不服氣的暴躁老哥嘟嘟囔囔:“......味道也就那樣。”

“那、那個——”貝西顫顫巍巍地舉手:“普羅修特大哥,這個俄羅斯人該怎麽處理?”

面對依舊渾身弱氣的小弟,普羅修特臭著臉端詳了幾眼滿身酒氣的俄羅斯黑/手黨:“……我記得boss說過這個人可以放他一馬,打一頓丟出去好了。”

“別別別!”

真實酒量也很俄羅斯,裝醉的萊蒙托夫瞬間清醒:“大哥、大爺......我自己走,我自己走!”

走到了門邊,搞情報的人又控制不住自己該死的好奇心:“那啥,白蘭傑索呢?”

“你找Boss幹嘛?”

“問問......我就問問嘛。”

萊蒙托夫一噎,訕訕道:“駁了Passion的面子還能大搖大擺坐上路易莎夫人的車,他可是頭一人。”

“無可奉告。”

普羅修特讓貝西甩著魚竿把萊蒙托夫丟出了大門。

這個俄國人身上還肩負著其他使命,作為今晚除了密魯非奧雷的成員外唯一一個活著走出羅馬盛宴的新人,故事到了他嘴裏會變成什麽妖魔鬼怪的樣子,都是白蘭所期望的。

雖然簡單來講就是新人成功挑戰了Passion權威那一套,但暗殺組全員都知道沒有那麽簡單。

十五分鐘前。

氣喘籲籲在莊園周圍搞破壞的加丘凍住了所有的通路,不放一輛可疑車輛進來;

百無聊賴的伊魯索坐在屋頂上數星星,盡量不讓鏡子世界裏刺眼無比的‘死氣之繭’閃瞎自己。

裏蘇特被從天花板上放下來的時候,看見的就是已經碎成焦炭的拍賣師卡斯帕,緊接著就是從【皇家賭/場】上撲通撲通掉下、逐漸蘇醒的其他倒黴蛋。

boss指揮著貝西和霍爾馬吉歐把後臺的全部拍品用free的價格搬回密魯非奧雷,自己拋接著金光熠熠的箭,看起來就跟來郊游似的。

‘它們竟然全免費了......’

這是裏蘇特的第一個想法,隨後立即反思了一下自己對金錢世俗的渴望。

老道的殺手觀察了環境,之後很自然的踩碎了腳旁一位倒黴蛋的腦袋,因為普羅修特向白蘭請教了該如何處理滿地四仰八叉的黑/手黨。

“當然是全殺了~”

“雖然今年的羅馬盛宴不像Passion預料中的那樣,但‘清洗’這個舉動是有利的呢——對於密魯非奧雷來說。”

白蘭就這樣輕飄飄決定了全場所有人的命運,舉手投足間的血腥味......不得不說很對暗殺組的胃口。

十五分鐘後,當萊蒙托夫抱怨著著走出紅的刺眼的大廳時,他迎面撞見了散步歸來的白蘭傑索。

好奇心旺盛的情報專家還是忍不住,小心翼翼問道:“你該不會從最開始就算好了吧?”

“挑那張牌是因為正好會用到那組牌!你也知道下一張就會讓卡斯帕爆牌!”萊蒙托夫說著逐漸興奮,“見鬼!你在進入決勝局前忽然就停手了,就是算準了時機對嗎?!”

他怎麽會連對方的企圖都弄的一清二楚?甚至從拍賣會......不,說不定是來羅馬之前,這個魔鬼就知道今晚會發生什麽了!

“是啊。”

白蘭毫不掩飾地承認了:“我知道。”

‘真XX的酷!’

萊蒙托夫咋舌,他開始想著要加強與密魯非奧雷的合作了,只賺不虧啊!

萊蒙托夫手舞足蹈的動作跟火炬一樣明顯,漆黑的夜幕下,遠處再遠處的莊園門口的身影把一切看在眼裏。

結束了與白蘭的對話,路易莎夫人向一無所知的萊蒙托夫送去一個同情的目光:‘傻子……密魯非奧雷可正缺一個情報部門。’

不過這也意味著路易莎·甘比諾沒有選錯人,白蘭·傑索......這個年輕人會成為歐洲、甚至世界黑/道闖出的一匹黑馬,慷慨的投資總是有必要的。

雖然這白蘭神秘的表示迪亞波羅不是他命定的敵人,這次甚至冷眼看著對方從密道離開。但毫無疑問,帝王的王座已經開始腐朽——如同十五年前甘比諾家的榮耀一樣。

時代的殘黨冷眼註視著王朝的崩塌,她提著裙角往上壘了一根沈重的稻草。

2001年4月1日,淩晨。

這一晚,沖天的火光吞噬了華麗的莊園。

正面打碎了Passion的威名,羅馬盛宴的故事在大街小巷迅速傳開。

踩在累累白骨之上,□□密魯非奧雷一舉成名。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