廚房裏飄著燉肉的醇厚香味，我看著鍋裏翻滾著的濃汁，內心依然一團亂麻。

我以為大家分別一陣子，那種怪異的感覺會漸漸消失，可不想，再次重逢以後，這種感覺不減反增。並不是討厭他的意思，只是……只是總覺得兩人的關系似乎自認識開始就有點偏離軌道……的感覺。

我嘆了口氣，現在稍微梳理了一下思路以後，我隱約找到癥結在哪了。

是兩人的關系。

從一開始到現在，兩人的關系就沒有過清晰的定位。

陌生人？

不是，世上大概還沒有這樣的兩個陌生人會如此輕易地信任對方。

對，我說的就是信任。

朋友？

也不是，有哪個朋友是連名字聯系方式什麽的都不知道的。

若只是萍水相逢相識一場的普通路人，大家只是碰面了打個招呼然後各走各路，我就不會如此煩惱了，偏偏兩人的相處模式早已跨過這條線。

伸手關了爐火，我端著菜走出廚房，心下已有了決定。

接下來大家吃飯都吃得小心翼翼的，尷尬的氣息並沒有完全散去，聊天的話題也只東揀一個西挑一個，客客氣氣地點到為止沒有深入。

我擡頭快速地掃了他一眼，只見他說話時一直低著頭，偶爾擡頭也是目光往其他地方一撇，壓根沒擡眼看我。

兩人距離不過一米，之前我還嫌那人過分熱情兩人距離太近，然而才一個逗笑的話題，兩人現在雖伸手可觸卻如隔鴻溝。

晚飯過後，他帶我再次走進他的工作間，兩人就咖啡館推出新產品的話題重新聊得熱絡。一旦聊起工作相關的話題，他便顯得更成熟穩重，熟練地選了材料後開始加工，不一會兒一杯冒著熱氣的香茶便端到我面前。

“試一試？”

我端起茶聞了聞，不是慣常的茶香，是有點鮮美的茶香。

嘗試著呷了一口，我擡眼詢問似的看著他。

“怎麽樣？”他看上去有點緊張。

“很獨特的味道，以前沒喝過，感覺…………好像帶點海洋的味道。”細細回味著那種鮮香又清新的味覺，我皺皺眉，不太確定地說道。

桌子微微震了一下，我扭頭一看，發現他靠在桌沿，單手捂著嘴，臉上的表情只能用“高興壞了”來形容。

我很是驚訝，自覺沒有說出什麽大不了的話能讓他高興成這樣子。

“抱歉……我有點激動了。”他眨眨些微濕潤的眼睛，有點不知所措地解釋道。“你說的沒錯，這是以海洋為主題的新茶飲，後續還會推出這系列的冷飲。”

“海洋為主題？這到底是什麽茶？”

“海藻，還有其他香草一起調制而成的。目的就是讓喝的人能感受到海洋的氣息，仿佛就坐在海邊，聞著海風吹來的獨特味道。”說這話時他的表情柔和中帶點按捺不住的躍躍欲試，像是手拿著精心準備的禮物卻在送出前一刻不禁緊張羞澀一般。

“幸好，你能喝出來。”他話鋒一轉，又兜回我身上。

我撫著茶杯，有點不好意思：“你調制得很用心，大家都會喝出來的。”

“不，”他搖了搖頭，目光終於對上我，“最重要是你能喝出來。”

他的視線仿佛帶著明顯的熱度，我只得匆匆移開視線回避。

果然，兩人現在的關系很不對勁……不，不對勁的人應該是他，從一開始，就是他。

夜已深，是時候回去了，兩人來到樓下才發現天正下著雨。

“這幾天天氣那麽好，沒想到居然又下起了雨。”

他擡頭看了看天，語氣中帶點期盼：“希望雨不用再下了。”

“你是希望你等的人不用再讓你等了吧。”我居然嘴快接了這麽一句。心想壞了，接下來肯定大家尷尬。

誰知那人瞬間回過頭來接了話：“對啊，別再讓我等了。”

我無視他奇怪的目光，率先上了車。

上車之後，他又靜了下來。整個人冷冷的透著落寞，就跟當初旅游時離開咖啡館那時一樣。

清清冷冷的，散發著隱忍、不悅……與悲哀。

他到底在忍耐什麽？

在不悅什麽？

在悲哀什麽？

直到到了家附近，我才回過神來，並驚訝於這半小時裏我們居然一路無話。

之前在他家做客時的熱切就像是假象。

匆匆說出家所在的小區，他沈默地調轉車向，依然無話。

到達小區門口時，他停下車來，我一邊道謝一邊下了車，沒想到那邊門一開，他也下車了。

“下著雨呢，你沒傘，我送送你。”

“不用不用，幾步就到樓下了，不用麻煩。”家住的那棟樓離小區門口很近，不過一百來米，我想著這點距離不用麻煩他才讓他把我放在小區門口的。

“說什麽呢，雨還是挺大的，淋濕了病了就不好了。”他撐著傘，幾步跨到我旁邊，氣勢不容拒絕。

我默嘆一口氣，放棄堅持，安安分分地呆在傘下擡腳往所住的那棟樓走去。

他一手插著外衣口袋，一手撐著傘，臉還是冷冷的。

擺著這麽一副撲克臉，幹嘛還要堅持送我到樓下呢。這看上去根本不像護送，倒像是押送。

我隱隱覺得他這跟自己賭氣似的樣子，原因在我。

是因為我上車前說的那句話嗎？

不過當時他接話接的爽快，並不像有多介意的樣子。

還是說對我刻意無視，不回應他接話的態度的不滿？

這人怎麽這麽別扭？

何須處處在意我的言行？

處處？

我忍住訝異，思考不禁由著這方向深入。

兩人相處的時間加起來不算長，很快我便在腦裏過了一遍一直以來兩人相處的細節。

次數已數不過來，但他的確處處在意著我的想法。

從旅游開始到現在這段時間的接觸裏尤為明顯。

他好像執著於什麽，急於獲得什麽，言行裏不知不覺已帶了點急躁的意味。

可你到底在著急什麽？

你想從我這裏獲得什麽？

這種不清不楚的關系透著強烈的危險和不穩定感。

我緊了緊握著的拳頭。

是時候改變這種狀態了。

兩人終於走到樓下，我一步跨入抖了抖外套上的雨水，雨下得挺大，傘是單人傘，兩個大男人湊合著用還是太勉強，回過頭來看時我才發現他大半個身子都淋濕了，很明顯剛剛一路他都斜著傘只顧幫我遮擋。

我對自己的遲鈍有點懊惱，忙打開提包翻找紙巾，但很快，我又改變主意了。

看他淋得這麽透徹，整一抽紙巾往他身上裹也只是杯水車薪。

“要不要上來擦一擦？你這樣子肯定會感冒的，我家有幹衣機，很快就好了的。”

他搖了搖頭：“沒事，你沒淋著就好，你身體可比我弱多了。”末了嘴角勉強扯出個上翹的弧度。

“謝謝。”

聞言，他擡頭看著我，眼中閃過驚訝與不解。

“一直以來……謝謝。”我莊重地說道，“大家雖然相識不久，但承蒙你一直以來的照顧，我只能由衷地表示感謝。雖然現在這麽說有點…呃，奇怪？…但現在大家不如補個自我介紹吧，不然交了你這個朋友都不知道怎麽稱呼好了。”

嘴上說著早在他家就開始醞釀的說辭，我微笑著向他伸出手去。

“我先來吧，我是……”

伸出的手猛地停了下來，快到嘴邊的自我介紹在撞見他的眼神後立馬噎在喉嚨。

他深深地看著我，雙眼浸滿哀傷。

“你真的……不知道我的名字？”蒼白的嘴唇微微開合著，聲音虛無縹緲，仿佛下一刻就會被漸大的雨打落在地。

我茫然地張了張嘴，發不出絲毫聲音。

“你知道的……我說過了的……”

“……我……”內心湧現的感覺極度陌生，我不知所措地搖了搖頭，像是急於解釋，又像是尋求答案般，我情不自禁地邁出一步迎上去。

他緩緩退後，退到我伸手不可觸的距離。

我楞楞地看著他拒絕的姿態，腦中一片空蕩，萬千紛亂的思緒仿若流星在這諾大的空間裏沖撞，我嘗試抓住這些急速呼嘯而過的線索，然而下一刻卻發現整個人已陷在破閘而出的洪流裏。

“你知道的……你知道的……”他的視線一直停留在我身上，堅定地從未移開，然而顫抖的聲線卻顯露出他的動搖，我仿佛聽見他心底某種一直以來堅信的東西漸漸碎裂的聲響。

“……我……不……我……”我徒然解釋著，卻語不成句。

他搖了搖頭，目光垂了下來，臉一點點掩藏在下壓的傘沿後。

“……你知道的……想起來……”

話畢，他轉身離去。

“……等等！”我慌忙搶出，追入雨中。

可只見他的身影漸行漸遠，直至被密密織就的雨幕帶去。

我站在雨中，一動不動，只覺渾身冰冷，一直以來存在於心底的某種發熱的東西仿佛徹底被這場冷雨澆滅了，一點一點消融無蹤。

作者有話要說：

本來想再糾纏一段時間才把真相擺在林攸面前的……但……我是親媽……【所謂的真相一開始就知道了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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