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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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富士山返回, 商淇把安常送到機場。

安常候機時,買了好些點心準備寄給文秀英,又看到一種極簡包裝的薯條覺得毛悅肯定喜歡,一並買了帶回邶城。

第二天, 她去了趟紋身工作室。

毛悅正忙:“等我一會兒。”

安常:“你忙你的, 中午想吃什麽?我先點好餐。”

毛悅想了想:“麻辣燙吧。”

等她紋完上午的最後一個客人從裏間出來,見安常正坐著看手機。

她走過去:“要是在給我女神發微信可千萬別告訴我!我不想聽!”

安常:“是我下午要去看一件殘損的清代綠釉捧盒, 正跟藏家確認時間。”

毛悅坐下又問:“你前段時間不是在跟一個瓷器博物館接觸?怎麽樣了?”

“等南老師回國, 我跟她商量著決定吧。”

外賣送到, 盒蓋一揭,麻醬香氣撲鼻。

毛悅問安常:“你有沒有覺得這香味很熟?”

安常思忖了下:“噢。”

毛悅嘿嘿一笑:“可以啊鼻子挺靈, 真給你聞出來了。”

清美旁以前有家麻辣燙店,味道好價錢便宜,簡直被毛悅和安常當食堂,後來關店了, 沒想到重開在了毛悅這店附近。

毛悅夾了根麻花放安常碗裏:“記得這麻花麽?一浸湯汁, 那叫一個絕!”

這時她手機響,接起來熱情的叫:“餵, 馬姐。”又用嘴形對安常說:“你先吃。”

掛了電話告訴安常:“是之前我的一客戶, 看到蛋黃酥的照片特別喜歡,這不是剛好要介紹她妹來紋身, 就讓我把蛋黃酥帶來店裏,她也把她家貓帶過來。”

安常由衷道:“看得出來, 你現在生活節奏挺好的。”

毛悅:“難道你的生活節奏不好嗎?”

安常笑笑:“還在找。”

毛悅心大:“你跟我女神去賞楓葉賞得怎麽樣啊?其實我真不想問!看在你是我親姐們兒的份上, 勉為其難讓你對我炫耀下吧。”

“沒去。”

“啊?為什麽?”

“京都那邊舞臺燈光出了點狀況。”

毛悅也不知該怎麽說, 在麻辣燙碗底翻了翻, 找出最後一根麻花夾給安常。

反倒是安常笑笑:“沒什麽, 月川的楓葉每年都會紅。”

又叫毛悅:“吃完飯,嘗嘗我給你帶回來的薯條。”

毛悅拆了包,一根薯條餵進嘴,立刻捧住臉:“這也太好吃了吧!”又遞到安常面前:“你嘗嘗!”

安常拈了根。

毛悅的店坐落於一條生活氣息十足的胡同,這會兒從她的視角望出去,行人漸次走過,或是情侶聊著天,或是考研黨背著雙肩包腳步匆匆。

遠遠飄來糖炒栗子的香氣、烤紅薯的香氣,和眼前麻辣燙的麻醬香、薯條的鹽香混為一體。

在這般熱鬧的人間煙火裏,明明剛分開沒多久,南瀟雪身上的那陣冷香,卻好像無比遙遠了。

******

安常下午見到藏家,一番長談,兩人的理念不算相符,於是謝絕了這次修覆邀請。

坐地鐵回家路上,收到倪漫微信:【常崽的罐頭到貨了,一會兒我送過去。】

安常回:【我在回家路上,一會兒你到了我還沒到的話,你就先進去吧。】

等她進門,見倪漫正站在常崽的跑輪前。

走過去才瞧見那道細白的身影,邁著小腿在跑輪上飛奔。

倪漫招呼她:“回來了。”

她問:“常崽怎麽在跑步?”

“雪姐去京都的車上通知我的,讓我來送罐頭的時候,把常崽撈出來跑步。”

安常觀察一陣:“它好像是胖了點,該運動了。”

倪漫在心裏咆哮:哪是因為孩子胖啊!

試探著問:“你這次去東京,沒跟雪姐吵架嗎?”

安常搖頭。

更私密的問題她問不出口,安常這性子更不會主動傾訴,她一口氣哽在胸口,實在沒忍住拿手捶了捶。

安常體貼,拿了瓶水給她。

她猛灌一大口才算把這口氣順過去,叫安常:“你跟我來。”

兩人坐到沙發邊,倪漫從包裏翻出一張銀行卡,和一把奔馳鑰匙:“這是雪姐讓我給你的。”

“什麽意思?”

“雪姐說,她一向沒空打理這房子,你住進來就好了,看著該添置什麽就添置什麽。還有常崽,除了罐頭之外還要吃其他的,總不能一直花你的錢。另外雪姐太忙,回國時偶爾的開銷估計也是你這邊負責,她不想跟你分得太清楚,你平時有什麽需要花錢的地方,也用這張卡就好。”

“卡裏的錢沒了雪姐會隨時存進去,密碼是xxxxxx,你記得轉到你自己卡裏,平時掃碼才方便。”

安常一向情緒不外顯,只是說:“不用。”

“其實雪姐能考慮到這些,我還挺意外的。”倪漫道:“你別多想,好多情侶談戀愛也都是一起用錢的。”

安常想,是這樣沒錯。

但她和南瀟雪的收入差距實在太大,以至於現在給過來的這張卡多了另一重意味。

“還有車,”倪漫又道:“你上次開車去機場接雪姐,她特別開心,所以讓我幫著給你挑了輛,我陪你多練練,你平時帶步也方便。”

安常面色微沈。

倪漫:“等常崽再跑五分鐘,你把它放回籠子,我就先走了?”

“嗯,麻煩你了,再見。”

倪漫走後,安常一個人仰靠在沙發上。

客廳裏靜得出奇,只有常崽不停踏過跑輪的聲音。

對跟南瀟雪在一起這件事,她做過很多的心理準備,比如南瀟雪的名氣、南瀟雪的忙碌。

但當兩人真正進入生活後,還是有些情況令她不適。

她以為住進南瀟雪家,已經算克服巨大的心理障礙了。

然而此時茶幾上一張銀行卡、一把嶄新的車鑰匙反射著燈光,正閃閃發亮。

她嘆了口氣,掃視一圈周圍——這樣的房子、車子、銀行卡,好像真的已跟她在寧鄉一季梅雨裏、靜靜踏過石板路的日子,離得很遠很遠了。

暫且把不想看見的東西收進抽屜,安常走到跑輪邊,撈起常崽放回籠子。

沒想到她還沒縮手,常崽趁她不備,狠狠咬了一口。

“啊!”安常吃痛:“你咬我幹嘛?”

常崽圓圓的小黑眼瞪著她。

如果它會人類的語言,它一定要跟安常說:終究是我這只小雪貂扛下了所有!

算上今天,我總共替你跑了多少圈滾輪了!

安常不知道這些,看著手上被咬出血的傷口,又不能對一只雪貂發火,拿手機給附近診所打電話:“你好,請問被雪貂咬了要打狂犬疫苗麽?”

“要啊,就算被人咬了也要打狂犬疫苗。”

“你們那兒能打麽?”

“不能,你得去……”對方報了個電話給她:“你先打過去咨詢下有沒有疫苗。”

“謝謝。”

所幸那家醫院有貨,安常趕過去,處理傷口、打疫苗。

回到家,查了會兒文物相關的資料,準備取一套睡衣去洗澡。

拉開衣櫃門,南瀟雪的各色旗袍整整齊齊掛在一側,衣櫃的另一半則顯得空蕩蕩。

這衣櫃太大了,而安常衣服很少,連帶著文秀英寄給她的冬裝一起掛進去,仍顯得寂寥。

洗完澡靠在床頭發呆,忽地收到一通微信電話。

南瀟雪應該在忙京都的舞臺,她猜是毛悅。

沒想到拿起手機——竟是南瀟雪。

視頻接通,南瀟雪獨自在排練室角落,一身素黑練功服總令她看起來像雪地裏的墨竹:“在做什麽?”

安常一怔。

腦子裏無端掠過曾看到的一句話:當一個人問你在做什麽時,藏在背後的那句話是“我想你”。

她反問:“你在排練?”

“嗯,做一些輕度練習,也適應一下新的發力方式。放心,我不會讓自己再受傷。”

“你怎麽會現在打給我?”

“不能打給你麽?”

“不是,只是你排練的時候都很專註。”

“是這樣沒錯。”南瀟雪額角染著薄汗:“所以我剛才拿起手機時,也問了一遍自己這個問題,你想聽我的答案麽?”

“嗯?”

“我想你了,不分時間。”

安常勾起一抹笑:“會不會影響你排練?”

“我會調節的。”南瀟雪叫安常:“你把攝像頭拿遠一點。”

“怎麽?”

“左右晃晃。”南瀟雪道:“我喜歡看你在我們的家。”

最後四個字加了重音——

「我們的」。

「家」。

安常問:“你回國的時間定了麽?”

“我平安夜到,不過只有一頓飯的功夫,之後去一趟廣省,元旦回來直到春節,都不會再走了。”

“你怎麽能確定?”

“春晚上有支舞,以漢宮春曉圖為主題,本來是楊昂老師領舞,但楊昂老師意外受傷了,必須有人頂上。”

楊昂是國內德高望重的另一位舞蹈家,比南瀟雪年長得多。

南瀟雪解釋:“那舞挺難的。”

“所以只有你能頂上?”

“是。”

安常彎唇。

南瀟雪的傲慢時而令人討厭,時而又顯得可愛,那建立在她對自己絕對自信的基礎上。

安常總是猶疑,所以羨慕南瀟雪的這一面。

她告訴南瀟雪:“等你回來,我有事想跟你談。”

這時南瀟雪那邊有舞者在叫:“雪姐,你剛才說這個動作……”

南瀟雪:“我得過去了。”

安常點頭:“再見。”

“再見,小姑娘。”

安常不適應現代設備,總覺得視頻斷得很唐突,分明上一秒還是那張承載了想念的臉,下一秒就變作沒溫度的黑。

像南瀟雪帶她看的散場後的劇院。

從熱鬧到孤寂的切換,總令人無措。

******

幾天後,安常又去見了另一位藏家,看一件殘損的明代青花龍紋盤。

文物修覆並沒有一套硬性標準,在“修舊如舊”的大前提下,很多細節見仁見智,看的是個人領悟。而修覆師與藏家理念完全契合,如修覆素三彩時的羅誠與安常,那是一件幸運的事。

這次一番長談,兩人認知仍有差別,安常又一次謝絕了邀請。

南瀟雪離開京都去往大阪前,坐在保姆車上給安常打視頻。

屏幕的清晰度足夠安常瞧清她微紅的眼:“很累?”

“睡得不夠。”

“那你趕緊睡會兒。”

“待會兒開車再睡,趁現在車上沒其他人,跟你說說話。”

“說什麽?”

“說什麽?你就沒話要跟我聊麽?”南瀟雪想了想:“比如,你覺得家裏的浴缸怎麽樣?”

“還沒用過。”

“為什麽?”

“沒這習慣。”

“那等我回來,可以一起養成這習慣嗎?有一種按摩模式……”

她一張清雋的臉在鏡頭裏看上去禁欲極了,說到這裏,卻笑而不語。

安常抿了一下唇角。

“南老師。”

“嗯?”

“你把視頻音量調低,然後把手機貼到耳朵邊。”

南瀟雪照做。

其實車裏沒其他人,但安常偏偏想湊到她耳邊講話:“在那種按摩模式下,如果你……我就……”

“好了,手機拿開吧。”

視頻裏南瀟雪的一張臉又露了出來。

挽起的烏發間,瓷白的耳垂微紅,好似被安常剛說的話咬了一口。

“安小姐,真想不到你是這種人。”

“有什麽想不到的。”安常一張臉看上去總是安靜而內斂,嘴裏卻道:“你不是都知道嗎。”

南瀟雪訝然的挑了一下眉尾。

而安常的臉熱來得更後知後覺。

視頻裏兩人對視一陣,南瀟雪輕聲說:“還有五天一小時二十三分鐘,我就可以見你了。”

安常問:“你想吃什麽?”

“清湯火鍋。”

安常楞了下。

“不可以麽?”

“不是不可以,只是沒想到。”

“上次在叫你寶貝寶貝的那位家裏吃過一次,覺得煮起來很熱鬧。”

安常點頭:“好。”

******

平安夜前,毛悅給安常打電話:“寶貝,來和我一起過節吧,我工作室要開party,好多老客戶都要來。”

“我來不了。”

毛悅一下反應過來:“我女神要回來了?”

“嗯,只待一頓飯的時間,元旦再回來,就不走了。”

“你們怎麽過?”

“吃清湯火鍋。”

“啊?!”

“你這反應跟我一模一樣。”

兩人約好一起去買食材,平安夜當天下午,毛悅開車來接安常。

超市裏,巨大聖誕樹下擺滿紅酒和巧克力,耳畔是“We wish you a merry christmas”的歡欣樂曲。

她倆各推一輛購物車,毛悅買了一堆啤酒可樂薯片和熟食。

安常拿起兩包清湯鍋底,細細看著包裝背後的配料表。

毛悅:“這能看出來哪個更好吃?”

安常搖頭:“看不出來,所以看天意吧。”

她把其中一包塞給毛悅,另一包自己拿著:“來,石頭剪刀布。”

毛悅贏了。

安常想了想:“三局兩勝。”

又是毛悅贏了。

安常不再糾結,把毛悅手裏那包底料拋進購物車。

又到冷鮮區買了好些肉和菜,毛悅暗暗看了眼那些上好肉類和有機蔬菜的價簽。

她跟安常從大學就是朋友,對安常的消費習慣很了解,知道安常是個節儉的人。

安常去收銀臺買單時,毛悅看了一眼總價,又看安常拿出手機掃碼付款。

走出超市,她猶豫半天,還是決定開口問:“這些都是你花錢啊?”

“嗯。”

“挺貴的。”

“我有存款,之前羅老先生給的修覆費也不少。”安常笑笑:“不知這樣買多少頓,才夠抵我住她那兒的房租。”

“不是,你哪能這麽算,如果是你租房子,你肯定不會租那麽貴的啊,就像你自己吃火鍋,你也不會買這麽貴的菜。”

“可這就是她最平常的生活。”

毛悅一時也不知該怎麽說。

又聽安常道:“其實她給了我張卡,還買了輛車,倪漫說寫了我的名字。”

“什麽車?”

安常報出個奔馳型號。

毛悅咂舌:“一百多萬呢。”

又問安常:“你不想要?”

安常:“不是想不想要的問題,是能不能要的問題。說句現實的話,要是我收入水平跟她差不多,她這樣,我覺得沒什麽,因為我都能還她。”

毛悅:“我也說句現實的話,全國多少人能跟她差不多有錢?”

“可能是我想太多,但我想跟她平等。”安常拎著沈甸甸的一兜,掌心勒出淺痕:“我太知道兩人不平等的結果了。”

從前她和顏聆歌就是這樣。

一方永遠高高在上的施予恩澤,另一方永遠唯唯諾諾的仰望。

走到最後,習慣了施予的人會覺得我什麽都給你了,任何多餘的情緒都仿若一次小小的忤逆。習慣了仰望的人漸漸不再敢表達,直至兩人走到漸行漸遠的地步。

安常從第一段感情裏學懂“勢均力敵”的重要,沒想到第二段感情,反而陷入更難辦的境地。

毛悅也是一路看著她和顏聆歌走到難堪的,這會兒問:“那你打算怎麽辦?”

“兩個人相處,也不是我一個人就能決定怎麽辦的。”安常道:“等她回來,我會好好找她談談。”

******

因為上次在機場被拍到,這一次,商淇讓安常暫且不要去機場。

其實安常反而松了口氣:那輛奔馳太奢貴,顯得與她格格不入,連鑰匙握在手裏都發沈,拽著一顆心也沈甸甸的往下。

她算著南瀟雪到家的時間,煮開湯底。

但比她預計的時間更早一點,門口有刷指紋鎖的聲音傳來。

她心裏一跳,跑過去。

南瀟雪一身黑色大衣微敞著,露出裏面枯葉色的旗袍,一縷縷的脈絡如暗藏時光湧動,扶著玄關換鞋,纖長的手指似冷玉,被燈光打得通透。

聽見安常跑來的聲音,仰起面孔,又見安常楞怔在原地。

挑唇問:“怎麽了小姑娘?不認識了?”

誠然這段時間兩人相處得太少,每次恍然望見南瀟雪那清嫵的臉,都會沖撞出些許的陌生。

但那點陌生被物盡其用的勾勒絕色,當南瀟雪眼下那顆淺紅的小淚痣在燈光下躍動時,她仍是覺得親切而熟悉。

她握住南瀟雪的手:“你來。”

一路牽著南瀟雪走到餐桌邊:“上次見你愛吃筍,我買了。牛肉和香菇都新鮮。我還做了涼拌黃瓜……”

安常心裏想著,南瀟雪那麽累,一定要好好吃頓飯。

然而當她一一細數時,南瀟雪從身後擁住了她。

撩開她馬尾,唇瓣蹭著她半高領的白絨線衫,吻上她後頸有著淺淺絨毛最柔軟的那一塊。

分明嘴唇那麽涼,卻有股灼燙的感覺順著脊骨一路往下。

南瀟雪唇瓣輕嚅:“以前從沒有哪一次我回來,家裏亮著一盞燈,在等我。”

她攥住安常的手。

在安常意識到南瀟雪要帶她去浴室時,只來得及匆匆關了火鍋。

南瀟雪一面給浴缸放水,一面過來擁吻她。

枯葉色旗袍軟塌塌搭在一旁,變作渲染暧昧秋意的道具。這房子裏處處煦暖,在浴室也一點不覺得涼,安常小臂生的那串細小顆粒,大抵是為著旁的原因。

直到南瀟雪打開視頻裏聊過的按摩模式,擁著她進了浴缸。

其實她能感到,今晚的南瀟雪是不一樣的。平素清高自持的謫仙,卻有了與矜雅外貌相對的冒進和沖動。

安常闔著眼,腦中一片白茫茫的霧氣間,她卻清晰的知道:南瀟雪在害怕。

怕什麽?怕失去孤身一人從流離的世界回家時,那盞等著她的可親燈火麽?

南瀟雪終歸是個貧瘠的人。

安常這樣想著,交換位置。

她睫毛上沾著氤氳的水汽,眨一眨,泫然欲落淚般。可想要落淚的並不是她,她只是隔著那層水霧去望謫仙清寒的表象為她綻出裂紋,為她睫毛微顫,為她輕咬唇角。

那一刻她的情緒很覆雜。

也許是為了安撫南瀟雪心裏某種最深層的恐懼,也許是收到南瀟雪銀行卡和車鑰匙後的某種反抗。

至少這時,她是安撫南瀟雪的人,也是掌控南瀟雪的人。

直到兩人回了餐廳。

南瀟雪已穿好旗袍,雪花壓襟上的立領包裹纖頸透出濃濃禁欲感,與方才的反差太鮮明。

安常重新打開火鍋:“馬上就好,很快。”

到這時她甚至有些後悔方才為安全考量,關了火鍋。

此時等鍋底煮開,再燙肉和菜,時間已然來不及。

南瀟雪坐她對面,一頭墨色長發鋪了滿肩,臉上薄緋未褪完,拈一塊涼拌黃瓜送進嘴,真心誇讚:“很好吃。”

安常開口:“有一份瓷器博物館的工作。”

明天便是答覆的最後期限,她必須趁今晚談。

南瀟雪:“這事我聽商淇說了,我的建議是不要接受。”

“以你的性子,如果被媒體圍堵,會覺得很困擾。另外我的時間太零碎,如果你要規律打卡上班,所有碎片化的時間我們都不能見面,如果你在家接修覆工作,我們會有更多時間相處。”

她放下筷子:“這的確是我的職業給你帶來的問題,對不起。”

安常搖頭:“你不要說對不起。”

“如果我做某個決定,是因為我自己的選擇,而不是為了達成某種犧牲。”

南瀟雪:“你好像永遠都比我更清醒。”

“我必須走了,等下一次回來,就可以待很久了。”

“等等。”安常夾一塊牛肉放進她瓷碟:“嘗一下。”

南瀟雪餵進嘴:“謝謝你準備的這些,真的很好吃,我走了你多吃點,好嗎?”

手機已在催促,南瀟雪套了大衣匆匆走往玄關。

安常跟過去:“還有件事,銀行卡和車……”

“等我回來再慢慢談。”南瀟雪吻了她的唇,纖薄的身影匆匆消失在門口。

安常回到餐桌邊坐下。

她知道南瀟雪是冒著誤機的風險多留了這麽會兒的。

她也知道南瀟雪本意是同她好好吃頓飯,只是她們倆都沒有忍得住。

她一個人發了許久的呆,夾起一片肉放進瓷碟。

那麽貴的肉呢,煮得老了,嚼在齒間一陣發柴。

像某些心情,難以下咽。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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