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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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演當晚, 邶城落了今冬的初雪。

毛悅本來說到羅宅接安常,安常說不必,兩人直接約在舞劇院門口見。

地鐵十號線轉二號線,一進車廂, 安常不欲偷窺, 人擠人的情形下卻挪不開眼,眼神不經意往任何地方一落, 人人手機屏上都在重溫南瀟雪以往的作品。

夾雜著交談聲:“這次能搶到票真是太幸運了!”

“我是抽中的!”

到了舞劇院那一站, 一群人烏泱泱下車。安常混在人堆裏, 見地鐵廣告畫面恰是《逐》的海報。

一個女生興奮的靠過去,把手機遞給她朋友:“快幫我拍一張!這大概就是我與南仙最近的距離了!”

安常一時恍然。

記得剛與南瀟雪相遇的梅雨季, 她去海城的心理咨詢室,在地鐵站也看到南瀟雪一張舞劇海報,有人上前合影,說了一模一樣的話。

那次她直接取消了心理咨詢。

一個光耀加身的大明星, 一個籍籍無名的普通人, 無論怎麽看,都沒有任何肖想的空間。

她猶豫過、躲閃過、逃避過。

卻還是和南瀟雪一步步走到了今天。

這樣想著, 也不用看路, 因為在這一站下車的都是南瀟雪粉絲,直奔舞劇院而去。

“寶貝!”直到聽見毛悅熟悉的聲音。

安常跑過去, 毛悅捂住嘴:“我叫順口了。”

安常彎唇。

人實在太多,有人搡了下毛悅後背, 毛悅回頭瞪人一眼, 拉住安常:“走, 趕緊去檢票。”

後來安常想想, 她有些莫名其妙的固執, 大概源於總希望自己與南瀟雪是平等的。

不想去習慣某些南瀟雪帶來的便利,哪怕只是一些很小的事情,比如車接車送,比如讓倪漫出來帶她們進場。

這會兒時間尚早,檢票隊伍卻已長得驚人。

身邊竊竊交談,都在討論南瀟雪:“看看那誰又塌房了!還是咱家女神獨美到老最讓人放心!”

毛悅瞪著安常。

安常:……

直到落座,毛悅激動壞了:“我從沒坐在這麽前排過!”

安常環顧四周。

舞劇院高大恢弘,厚重的幕布垂下來,總帶給人一種莊重肅穆的感覺。

也的確如此。

劇院存在的意義,便是把人們從庸碌日常裏暫且偷出來,用音樂、用燈光、用輕盈不似凡間的舞姿,共同構築一場只關乎於純粹之美的夢境。

無論年紀如何、身份如何、心情如何,在兩個小時的時間裏,都可以渾忘自己的現實生活,只跟著舞臺上的角色一起痛哭、一起捧腹。

劇院裏眾生平等,唯獨南瀟雪,是那方寸天地間躍動著造夢的人。

最初的一陣興奮過去,毛悅大概也被劇院裏的氛圍所感染,開始反覆揉捏自己手指:“我不該緊張的,我粉她十年,是最了解她實力的。”

扭頭看向安常,安常卻只望著幕布,一張臉淡淡的瞧不出情緒。

毛悅壓低聲問:“你覺得我女神會成功麽?”

“會的。”安常聲音輕,卻肯定。

越走近南瀟雪,便越知道她的成功是毋庸置疑的。

她以時間獻祭,以疼痛獻祭,以自我獻祭。只要開始跳舞,她便不惜一切的把自己拋進去。

如若這樣的南瀟雪會失敗,安常想,她大概從今以後不信神佛。

此時後臺,南瀟雪結束了最後的熱身。

“準備上場了。”

舞者們做著小跳,又或者用力拍打著自己腿部肌肉,試圖最大程度激活身體每一寸。

南瀟雪卻是靜靜的,商淇一身硯灰西裝、抱著雙臂站在人群最外圍,南瀟雪順著燈光尋到她身影,沖她點一下頭。

她也沖南瀟雪很淺的一點頭。

這便是她們關系的本質了。南瀟雪深吸一口氣,走到舞臺邊候場。

什麽準備動作都不需要做了,她已投入了自己的所有。

一盞射燈照過來,她闔了闔眸子,在心裏默默說:“在我有了退路的時候,我也不曾背棄過你。同樣的,請你千萬也不要背棄我。“

右手手指並合,貼了貼自己的左心房,然後一勾腰,指尖輕觸地板。

忽地指尖一跳。

誠然,可能是身旁其他舞者的小跳引發了地板震動。

但南瀟雪莫名覺得,這片她拋灑了所有時光、青春、汗水甚至血液的地方,在無言的回應她。

“最後準備!”

南瀟雪直起腰,再次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挺直的肩背令她看起來像一只驕傲的鶴。

她昂著頭,向著舞臺上那片耀眼的燈光裏走去。

******

直到兩個小時的舞劇結束,舞者們集體謝幕。

毛悅在安常身旁爆哭,一手捂著嘴,根本說不出話。

事實上哭的不止是她,身邊各方向都傳來抽噎聲。

那些灼燙的眼淚,已分不清是為劇中那用一條腿頑強起舞的教授,還是為王者歸來的南瀟雪,又或者,當南瀟雪在手術後以超越首演的質量完成這出舞劇時,她早已與劇中角色合而為一。

直到舞者們準備退場,毛悅一把拉起安常,哽咽著道:“走走走,快去劇場外排隊。”

南瀟雪是個很少營業的人,今晚演出後到劇場外與老粉合影,是為此次覆出做的特別安排。

毛悅問安常:“你怎麽這麽平靜啊?她成功了!我簡直想要尖叫!”

說著再也按捺不住一般,原地跳著:“啊啊啊啊啊!”

附近也有人和她一樣:“啊啊啊啊啊!”

毛悅扭頭一看:喲,認識!兩人以前追星時見過好幾次!

沖對方笑笑,又拉著安常:“好了趕緊走了,不然占不到好位置了。”

固然她現在想怎麽同南瀟雪合影都可以,但還是要去體驗當粉絲的樂趣。

而對安常來說,這是她在舞劇結束後第一時間見到南瀟雪的方式,好過她一個人在空蕩蕩的休息室獨自等候。

她帶來了一束曼塔玫瑰,捧了整晚,此時緊緊抱在懷裏。

一路跑著,才後知後覺發現,淚腺忍得發酸,腳步一顛,幾乎便要奪眶而出。

她闔了闔眸子,強行逼退回去。

她並不想哭,因為眼淚和周遭所有人都不一樣,有太多覆雜情緒而找不到共鳴。

南瀟雪成功,她並沒有毛悅那樣酣暢的欣快,只有一種劫後餘生的深深後怕。

她明明知道南瀟雪一定會成功,但整場演出之間,她都狠狠掐著自己掌心,生怕下一秒,南瀟雪再次跌倒。

明明南瀟雪今晚的表演那麽完美。

謫仙不再是空靈的代名詞,而因超強的意志力被賦予了某種強大的信念感,甚至讓那一舞帶有了某種神性。

而從安常走近謫仙身旁的那一刻起——

她便已失去純粹欣賞的資格了。

******

劇場後拉著隔離帶,獲悉消息的老粉們在此等候,等南瀟雪過來便會開放列隊。

毛悅拉著安常跑得飛快,總算占了前排位置,很快身後人群熙攘,不停把她們往前擠。

安常小心護著懷裏的花,低頭看一眼,邊沿還未打卷,仍是新鮮模樣。

這時旁邊粉絲開始尖叫,毛悅也晃著安常胳膊:“來了來了!”

安常擡頭。

南瀟雪簡單換了身竹青旗袍,攏著長極腳踝的煙墨色大衣,臉上的妝容未改。舞臺妝往往濃烈而誇張,力求讓遠距離觀眾也感受到人物情緒,此時走得近了,卻也一點不顯浮誇,盡數被她清寒的五官壓制。

“南仙啊啊啊啊啊!”

“今晚太棒了!”

粉絲們不欲與南瀟雪有什麽實質交流,一起追星時的熱情卻分外高漲。

安常混在人堆裏,怔怔望著南瀟雪,那是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好似靈魂被劈成了兩半,一半跟著人群驚嘆那青顰黛眉的絕美,只遠遠仰望而不敢沾染分毫,另一半被湧動的血液鼓噪,蜷起的指尖上似還沾染著上一場歡愛的靡靡氣息,經久不退。

南瀟雪越來越近。

劇場後面燈光昏黃,而那不甚明亮的路燈把紛飛的雪也照得隱約。她是太適合出現在一片皚皚落雪間的人,清寒的雙眸射過來,令人好似能看到她身後沈沈朱紅的宮墻,載滿了故事。

雪花便像一生中遺憾的無數件事,沈甸甸的落了滿肩。

她本該是和那宮墻一樣冷眼的旁觀者,眼神卻向安常這邊投過來。

或許只是睫毛輕翕間有那麽一瞬凝滯,獨獨安常能察覺。

商淇陪著南瀟雪過來的,站在側後方提醒:“待會兒列隊合影,麻煩大家註意秩序。”

又往遠處望了眼,粉絲還在源源不斷湧來。

令她微蹙了下眉:今晚合照並未對外宣傳,本是給老粉安排的福利,現在這人數已遠遠超出預期。

南瀟雪對她說了句什麽,她回神:“嗯?”

“我是說,我今晚這件大衣太暗,合照時需要一束花來襯。”

商淇掃視一圈,帶花的人非常多。

“那……”

南瀟雪直接叫道:“那個捧著曼塔的小姑娘。”

安常一楞。

她社恐,南瀟雪粉絲只怕人人都看過《載道》,她怕被認出,便扣了頂鴨舌帽。饒是這樣,也沒想到南瀟雪會這麽直接叫她:“你過來。”

安保人員拉開隔離帶,毛悅在旁邊輕輕推了她一把。

南瀟雪一張臉在路燈下瞧得更分明了些。

這時粉絲群裏有人大著膽子問:“南仙喜歡曼塔玫瑰麽?”

以南瀟雪的性子,本不會理這樣的提問,此時接過花束,卻點頭道:“是,曼塔是我……”

頓了頓,望向安常:“最喜歡的。”

商淇示意安保,粉絲可以過來列隊。

南瀟雪不著痕跡的輕輕一拉,安常便站在了她身邊。

而今晚的人數超過預計太多,直至開放列隊時,還有大批的人源源不斷湧來。

喧雜人聲中商淇對著耳麥反覆在喊:“再多調一些安保過來。”

又一直摁著耳麥,聽裏面同事的隨時反饋。

忽地她踩著細高跟鞋沖過來,一扯南瀟雪胳膊,先是對著耳麥說:“把車開過來,馬上!”

又壓低聲湊近南瀟雪:“今晚安保嚴重不足,顧此失彼,這兒人數已經多得失控了,剛才又說有一群根本沒過安檢的人朝這邊來了,立刻走。”

她拽著南瀟雪胳膊不留任何餘地,對附近粉絲解釋:“今晚合照取消,後續補償措施會在粉絲會公布。”

然而騷動已經引起,連毛悅也覺得不對:“之前女神不是沒辦過這樣的合影,今晚人太多了,是不是她一覆出,有人想鬧事?”

商淇拉著南瀟雪去同安保匯合,擁搡間南瀟雪懷抱的那捧曼塔被擠落在地,她想去撿,被商淇直接拽走。

車開過來,不是南瀟雪尋常那輛保姆車,特意換了。

“趕緊上車。”

南瀟雪只來得及回了一下頭。

安常早已被擠開,攢動人群將南瀟雪的身形掩去了大半,而那張面龐在昏黃路燈下太醒目,安常望見她唇瓣微翕,好似說了句什麽。

“回家見。”

那只是安常下意識的猜測,一重重倒影蓋過去,她連南瀟雪的嘴形都看不清。

事實上南瀟雪也並未說完那句話,就被商淇扯走了。

砰一聲關上車門,呼嘯著離去。

粉絲追著車的方向,原來排隊合影的地方一下子空出來,只剩安常方才送上的那捧曼塔,早已被踩扁至碎落。

一陣雪被風吹斜,紛揚落下。

安常吸了吸鼻子,撿起花扔進一旁的垃圾桶,沖毛悅笑道:“她平安走了就好,我們回去吧。”

******

安常坐地鐵回了羅宅。

羅誠腿腳不便,南瀟雪所有演出他並不會親自到場,這會兒已歇息,大宅和每日一樣寂寂一片。

安常輕手輕腳走到二樓,眼眸垂著,站了兩秒才敢往臥室方向看去——

一如她的預感,果然黑著燈。

她踱進去,打開燈坐到書桌後。她平日裏都待在工作室,而南瀟雪總是不在家,這方書桌沒人用,前段日子她們一同買的兩包薯片還在桌角。

安常想了想,給倪漫發了條微信:【她在忙麽?】

倪漫回得很快:【每場演出完雪姐都要跟團員覆盤動作,我們繞了一圈等人群散後又回舞劇院了,你要來麽?我出來接你。】

【我不去打擾了。】

【對了,告訴你個好消息,中英文化交流論壇邀雪姐去做嘉賓的事,也不知是不是有領導看了今晚的舞劇,終於定下來了。】

【什麽時候走?】

【兩周後,去大半個月,走訪英國六個城市進行文化交流,雪姐作為唯一受邀的舞蹈家,表演的應該會是《奔月》。】

又替南瀟雪解釋:【所以雪姐這段時間可能會比較忙。】

安常回覆:【嗯,我也挺忙的,素三彩修覆進入收尾階段了。】

南瀟雪先前時間都用來排練《逐》,這次的文化交流論壇是她腳傷後首次重跳《奔月》,又要面臨大量高強度的練習。

同時文化交流項目還要不停開會。

這兩周的時間裏,安常並沒有見過南瀟雪。

臨行前三天,她給安常打電話:“我會回來收拾行李。”

約定當晚,安常坐在三樓工作室,心思卻止不住的往樓下飄。

後來索性坐到一樓客廳,對著羅誠去休息前留下的圍棋殘局發呆。

直至倪漫給她發微信:【能不能開一下門?】

她一瞬站起——

南瀟雪是自己正穿過花園、所以讓倪漫代發了這麽條信息麽?

跑過去拉開門,唇角抿著,笑意卻又止不住的從眼神裏冒出來。

門外卻是倪漫,對著她一臉的不好意思:“是我。”

安常掌在門上的手蜷了下,對倪漫笑道:“進來啊。”

倪漫跟著她上樓:“文化論壇臨時改了項議題,雪姐又去開會了,之後還得回劇場做最後的合排,所以……”

安常發現人在不想被窺探情緒的時候,第一本能反應便是笑。

所以此時她笑著把倪漫帶到南瀟雪臥室:“麻煩你了。”

倪漫收拾起南瀟雪的行李來輕車熟路,安常沒有插手的必要,背著手倚在一邊墻上,腳尖勾起來,帶著腳上的棉拖鞋一晃一晃。

倪漫一邊收拾一邊問:“你明天來機場送雪姐麽?”

“有記者麽?”

“有,這次是公開行程,不過你可以遠遠的……”

安常笑著搖了搖頭:“我不去了。”

“等她回來,我們再見。”

******

次日南瀟雪趕赴機場,安常待在工作室,凝神修覆著素三彩。

直到一架飛機滑過老宅外的天,發出嗡鳴的聲響。

肯定不是南瀟雪所乘的那一架,安常卻怔了怔神,暫且放下小狼毫,拿起手機。

裏面躺著條微信:【等我回來。】

打開微博,南瀟雪在機場的照片已被轉瘋了,一襲墨色束腰大衣越發襯得身形纖窈,露出檀褐旗袍下擺,微低著頭仍能瞧出一臉的孤霜,腳步該是很快,緞子似的長發揚起一縷,露出無暇的側顏。

安常放下手機,踱到窗邊。

推開一條縫,忽而灌入的冷空氣吹得人一凜。

一只辨不出品種的鳥,在枯落的枝頭跳躍,嘰喳喳的不知在說些什麽。

安常想,原來不知不覺間,冬天已經這樣深了。

******

素三彩修覆完成的當天,是難得的好天氣,照得人心情也明朗了幾分。

上午十點,安常關了工作室所有的燈,打開窗扉,讓通透的自然光照進來。

踱回桌邊,望著那件素三彩飛鳴宿食圖盌。

或許只有最專註的修覆師知道,瓷器是會呼吸的。沒有心臟,卻有魂靈,瓷壁上無數氣孔在以與當年匠人同頻的節奏呼吸,後世的修覆師必須隱秘的去把握,才能把時光像覆於枯井上的敗葉一般剝開,讓它重新醒過來。

安常凝望著,能無比清晰的瞧見一位穿松霜綠旗袍的古時仕女,翩躚間透出的一絲裊娜,帶著煙籠寒水的輕靈,令旗袍下擺的水墨鳶鳥活過來一般。

那樣的靈氣藏在三月春風拂過的黃昏蘆葦蕩,真正的鳶鳥一振翅,惹得長汀旁仕女回眸,五官恰是南瀟雪的模樣。

安常掏出手機,對著素三彩拍了張照。

從前修覆是寂寞的旅程,現在卻想要把修覆完成這一瞬的心情,與南瀟雪共享。

南瀟雪應該在忙,沒回。

******

安常在工作室靜坐到下午三點。

直到確信自己對這次修覆沒任何問題了,方才下樓,邀羅誠同看。

羅誠候在一樓客廳,期待的雙手交握,目光迎接安常手捧錦盒下樓。

在安常的想象裏,這一刻的她該是十分緊張,事實上她坦然得出乎自己意料。

忽地想到舞臺上的南瀟雪。

原來人這樣不計後果的把自己投入進去,真的會換來坦然。

羅誠帶上手套,小心的把素三彩從錦盒中取出,看了多時,不發一言,又重新放入盒內。

扭頭望著窗外的花園,良久,緩緩吐出一口氣,轉向安常鄭重道:“安小姐,謝謝。”

“我不知道該怎麽表達了,但是,謝謝。”

安常彎唇笑笑。

羅誠的認可是錦上添花。如若沒有,她也問心無愧了。

她對羅誠道:“打擾您這麽久,現在任務完成,我也該搬出去了。”

“方便問問安小姐之後的打算麽?”

“《載道》的確讓我被更多人看到,先前也有幾位藏家聯系我,有瓷器想要修覆,我可能會去看一看,評估下自己的能力是否可以完成。”

“打算住在哪?”

“租間房子。”

羅誠想了想:“我知道以你的性子,肯定不會在我家多留,但阿雪還有三天就回來了,這件事你們還是商量著決定,你說呢?”

安常回到工作室,為後續要接洽的幾件瓷器查了些資料。

直到深夜,看了眼手機,上午發出的素三彩照片靜靜待著,仍沒得到回音。

準備去洗澡前,接到文秀英打來的電話。

她接起:“外婆,又睡不著了麽?”

“人老了就是這樣。”

睡不著、愛回憶。文秀英在電話裏絮絮講起一些往事,當陳年的傷痕成了疤,話題裏便有了她唯一的女兒、安常的媽媽。

說到後來,又問安常:“你老實說,一個人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待著,南小姐又那麽忙,你想不想她?”

安常頓了頓,笑道:“外婆,你還不知道我麽?”

“我最會跟自己相處,修文物一坐一整天,連話都不會跟人講一句的。”

文秀英在電話另一端說:“那就好。”

祖孫倆又多聊兩句,才各自掛了電話。

安常踱到窗邊,那棵枯雕的銀杏樹上,早沒雀鳥跳躍的身影了。

她用指尖在玻璃上一筆一畫的寫:

「想」。

外婆不知道,她從小學會了一個道理——說出來不會得到回應的想念,便不該再說了。

文秀英總以為她對媽媽的記憶淡,其實不是,小時候她常常在深夜裏嚎啕:“我想媽媽!”惹得文秀英一邊拍著她的背,一邊跟著她抹眼淚。

後來漸漸大一些,她便知道不該再說了,說了,媽媽也永遠不會回來,徒惹外婆傷心而已。

現在她對南瀟雪的想念呢。

也不該再說,說了,遠方的人也不會突然現身,徒惹自己傷心而已。

其實她心裏清楚。

一旦南瀟雪重新登上舞臺,即便她就坐在臺下仰望,兩人之間相距不過五米。

那樣的距離,也叫「遠方」。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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