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明國是個很平庸很有原則的老實人。

他工作像個不懂變通的木魚。

數十年如一日地兢兢業業, 一輩子永遠都只會一兩個工種, 也是同事們眼中的老實人, 稍微靈活一下計，即被欺負到死亦不知道辯駁的老實人。

若不是從一開始，剛進廠的時候即得罪死兩個高階領導, 熬資歷倒也可能升一兩個小官。盡管這樣, 兩個領導也並未讓他拎包裹走人，可能因為見他太過於老實，連為啥吃苦都不知道。

受華國舊封建的影響, 葉明國還是一位典型地擁護重男輕女、男主外女主內等原則的死老筋家長，他不是不關心兩個閨女, 只是對他們的關心比不上葉文傑, 而且閨女應該由媳婦教養。

有人說女兒是父親前世的情人, 封建家長葉明國可不懂不信這個。

至今為止，而葉琦的中二叛逆，他還一根筋認為是劉霞對小太寵的緣故, 在他眼睛裏，根本看不到這個家的四分五裂。

對於葉曦的成就，

葉明國也是有驕傲的。

但老實人能克制住自己的炫耀。

他只是在別人議論二閨女的時候, 內心偷摸摸地竊喜，然後還養成一個看最新報紙的習慣, 因為上面會出現“葉曦”兩個字, 但身為除去親人, 都不知道葉曦是他閨女。

劉霞多次提及讓葉曦幫襯家裏, 封建家長葉明國怎麽可能讓閨女養自己與自己的兒女，說出去都掉面子，愧對葉家的老祖宗。

老封建家長的重男輕女思想

——指的是男人應該頂天立地，當他與劉霞死後，把整個葉家全部交到葉文傑手中，並不是讓他去吸幹妹妹的血。

劉霞教育未長大的倆閨女是應該的，疼自己媳婦是應該的，媳婦聽自己話是應該的，畢業後的葉曦離開家裏是應該的，葉文傑占有葉家房子成親是應該的，葉文傑媳婦孝順伺候劉霞是應該的，葉曦贍養父母是應該的，還未結婚的葉曦在葉家過年是應該的……

閨女以後是別人家的人。

即只能算是血緣比較濃的親戚，生的兒子都不姓葉，她是不能埋進葉家祖墳的。

而占別人家的便宜，

老實人是不屑且不恥的。

這即是葉明國，一個活在自己世界中的大男子主義的真沈默真老實封建家長。

而從小到大一直都很聽話的葉文傑，與他有八分相似。

換個時代，現在能看得上這樣沒本事、平庸男人的姑娘還真不多，加上劉霞這個控制欲婆婆，成為葉文傑一直結婚離婚結婚離婚的主要原因。

知道有親戚來過，葉明國回來路上，領著近日比較引沈的葉文傑，去居民超市裏買一些酒水與水果等零食，至於瓜子花生糖果，早就都有準備，準備回家開開心心過年。

一進來簡單與葉曦一問一答。

隨即用那幾個翻來覆去十分匱乏的詞匯，熱情客氣地招呼二姨媽與大舅媽二人，還有比較重視小男子漢劉宇，甚至於來做客夏雲丁華，至於自己家的媳婦兒女倒是通通靠後，什麽暗潮湧動都看不見，也都不重要。

例如，沙發一定要客人們做，隨即才是家裏男人，然後才是女人與小孩。

對他來講，

親戚們賓至如歸很重要。

知道他本性的劉霞也只能配合著日常扮演當封建家庭的女主人公。

“吃糖啊！這可是正宗大白兔的，我們小時候過年能吃飯大白兔奶糖可不容易。”

“謝謝三姑父。”

被重點照顧的劉宇左搖右擺只能陪回答，他很羨慕能夠一直在葉曦身邊的汪靜。

葉曦聽此微微一笑。

小時候她爸過年總是稱一斤兩斤的大白兔奶糖。

半斤給親戚家，剩下父母一定要留兩顆，然後一大半給葉文傑，一小半是她與葉琦的。但後來莫名其妙在劉霞幹涉下小半都成葉琦的，然後葉文傑可能會偷偷分一顆給她。

童年記憶是殘缺的。

只記得那時的奶糖香味十足，她含在嘴裏舍不得咬，小半顆小半顆地吃，可惜最後剩下有兩次還被老鼠搶去了，他們家陰暗潮濕，不適合存糖。

長大的她，已經很少買大白兔奶糖，個人也不喜歡這種純粹的奶甜味道。

知道他們此行的目的，葉明國慢吞吞道：

“家裏也就你大表哥二表姐是大學生開著，你琦表妹能不能考上大學還是個未知數，現在你二表姐在學校裏工作，都是親戚，有什麽問題可以問她，能解答的她會幫你們解答。”

“謝謝三姑父。”

劉宇立即憑著借口，快速逃離三姑父的魔掌，走到葉曦身邊，跟靜表姐一起，跟崇拜的偶像講話，對她而言，多相處一分鐘都是賺的。

接觸一番過後，丁華倒是覺得小領導的父親，有點像是他村裏的老父親，一輩子忙忙碌碌只為兒孫，說話做事也有那種傳統的父親味兒。

對於兒子而言，

這肯定是一位好父親。

在他身上，其實也能隱約看出葉曦的一些小個性，但葉曦比她父親聰明非常多，更不會永遠局限在自己能看見的範圍內，她會進步。

丁華跟夏雲對視一眼。

也不是說葉明國沒有錯誤，但在曦小領導的這個家庭中，最有毛病的怕是母親這一個角色，她的心不正，腦子有問題。

**

除夕的團圓飯是豐盛的。

但劉霞的手藝卻不怎麽樣，再加上今日喪失水準，中午這頓不是鹹了即淡了，有的甚至是焦了，劉霞都不敢去看別人。

葉明國雖沒有指出來，卻讓葉文傑與葉曦去附近買一些熟菜回來。

夏雲與丁華正要起身跟著。

“你們是客人，怎麽能讓你們幫忙，讓他們兄妹兩個做。”

葉曦眼神示意他們繼續吃喝。

兩兄妹一路很安靜，小區樹木銀裝素裹，漫天呼嘯的冷風，從四面各處傳來。

葉文傑沒有說。

葉曦保持沈默。

結賬的時候，300塊錢，葉文傑搶著付。

拎著塑料袋穿過狹窄的石子路，葉文傑埋著頭，終於動了動嘴唇，出聲道：

“小曦，對不起。”

他為了成親，以沈默的方式，同意劉霞的意見，把葉曦趕出門，但是，她過成他難以想象的模樣，而他連自己妻子都護不住。

他不想她回來看到自己狼狽的模樣，一看到她，內心那種愧疚累積成湖。

葉曦楞了一下，輕聲回道：

“恩，我是你的妹妹，這與你沒關系，你該道歉的不是我。”

不論前世今生，葉文傑只是一個沈默者而已，他只是缺乏反抗的勇氣，一直走父母安排的道路。

可是他忘記了，身邊人也需要他挺起腰桿來守護，比如他的那些妻子與一對兒女，哪怕再強悍的妻子，也因劉霞而對他絕望。

這一點，

後來的葉琦都做得比他成熟。

簡單的提醒她做了，剩下的未來，要葉文傑自己一個人面對。

像是陌生人，

兩人一前一後沈默回家。

**

下午葉明國讓葉曦做主廚，“小曦做得一手好飯菜。”

劉霞聽得臉色刷一下白了。

二姨媽與大舅媽相當驚訝。

葉曦同意了。

“我來幫表姐！”

汪靜看一眼不情願的葉琦，轉了轉眼睛珠，起身跟在葉曦身後，也進入廚房。

葉明國正在阻止，二姨媽大舅媽劉宇齊上陣，甚至夏雲丁華都來勸說，連轉移話題這種方法都使了出來，終於讓葉明國註意力歪掉。

葉琦踢一腳沙發，氣呼呼回自己房間。明明討人厭的葉曦是她的傻二姐，卻對汪靜比對她還好，醋味十分濃，虛榮心讓她受傷。

另一邊的廚房中，汪靜邊幫忙洗菜清菜，邊發出各種驚嘆聲。

“曦表姐，你這菜切的也太均勻了吧！我要拿出去炫耀。”說罷，把整個菜板都端出去，汪靜把幾乎一模一樣的長條方塊給其他人瞧，她驕傲道，“看看看，這是我表姐切得菜。”

劉宇同意道：“我要拍照片給姥爺姥姥看！以後還……要給同學炫耀，嘿嘿，是科學家葉曦切的菜！哈哈哈哈！”

大舅媽與二姨媽也可勁兒誇，而封建家長葉明國終於揚眉吐氣。

夏雲對著戰友擠眉弄眼，小領導這兩個表弟表妹比她親妹妹可愛多了。

劉霞卻覺得很難堪，因為她上午的青椒肉絲切成了青椒肉坨。

等著菜下鍋的葉曦：

……這忙幫的。

如此場景反覆多次，繼續下去今晚可以不吃飯了，葉曦最後把一點都不文靜的汪靜攆到廚房門口拍照，才終於還得她一片做飯的寧靜。

隨後——

廚房中飄出香味兒。

同樣的食材，

不同的廚師。

做出來的菜肴味道完全不一樣，葉曦怎麽都是研究美食幾十年的，那一手老道的廚藝，光聞味兒，把客廳裏的人饞得喲。

“哎呦媽呀！啥時候來飯，我這口水流的比長城更長！”

“表姐可以當五星級酒店廚師了！”

“走開，表姐可是要名流千古的科學家，是要進入教科書的女人！”

“靜丫頭，學學你表姐，看看你自己，長這麽大只會個番茄炒蛋，還有宇狗子，長這麽大你連電飯煲煮飯都控制不好水量。”

小名宇狗子：

……我還要不要面子！

當菜一個個擺到圓桌上，微弱強迫癥患者葉曦是不允許菜擺盤整體不夠對稱的，於是在非藝術家群眾眼中，擺盤精致。

汪靜與劉宇不停拍照錄視頻，給同樣遠在千裏的家人朋友看，他們重點在於，——“這是表姐*科學家*葉曦做的”。

而夏雲與丁華更是覺得自己徹底賺翻了，能享受一桌曦小領導親手做的色香味俱全的美味，也拍個照，發到微信朋友圈裏炫耀。

“大家除夕夜快樂，一整桌飯菜全是曦小領導做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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