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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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不起,小家夥。我沒有東西餵你。”

小狗嗚嗚地輕聲叫著,摩挲著撫摸它的溫暖手掌,輕輕舔舔那抽回的指尖,拼命地想要留住什麽。這種方法以前奏效過,它得到過一片三明治裏的火腿……但是這一次,那手只是在它頭上拍拍,什麽都沒有。

它嘗試跟上那個高大的身影,但是沒走幾步就被落在後面,那人很快融入了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消失在它的在視野裏。巨大的四輪鐵皮箱子發出隆隆的轟鳴跑得飛快,險些從它身上碾過去,恐懼使他終於放棄了追上去的念頭,瑟瑟發抖著蜷縮在人行道邊,小心翼翼地擡頭看那些高大的身影行色匆匆地自身邊路過。它多希望有人會用憐愛的目光看看它,然後把它撿回家去……

小狗還依稀記得那個被稱為“家”的地方,在他小小的腦海深處殘存著火光躍動一般的記憶。它記得在那個溫暖的地方,有人會笑著拍拍它的頭說,來,寶貝兒,吃飯了哦……不過大部分時間這些記憶沒什麽用處,置身於噪音與危險甚囂塵上的大都市,這模糊而遙遠的記憶無法給它任何安慰。身邊的世界實在是太大了,陌生所帶來的恐懼驅使著它不斷嗅著周圍的氣息,但是莫名其妙的味道混雜在一起,嗆得它頭痛欲裂。

不幸總是突如其來,周圍的建築物中傳出刺耳的嗡嗡聲,它警惕地擡頭,只看見一個怪模怪樣的東西正朝它砸下來。

“呀!小心!”

小狗驚叫一聲躲開,險些被迎面而來的滑板撞到。小家夥逃命一樣跑進離自己最近的一個墻角,使勁往裏面縮,它只想盡量離危險遠一點……

小狗終於發現水泥臺階下的角落是個不錯的庇護所,它喘著粗氣,瑟索著縮在裏面……雖然這裏又陰又冷,但至少沒有被碾死的危險,震耳欲聾的噪音和粘膩雜糅的氣味也消減了不少……如果不是因為饑腸轆轆,它也許會覺得自己處境不錯,不過咕咕叫的肚子卻不容許它這麽想。這陰冷的臺階下沒有什麽能算是食物的東西,但是尋找食物意味著又要行走街頭,那個危險叢生的地方。

從驚嚇中回過神的小家夥開始無助地嗚咽,在饑腸轆轆中艱難地擡頭仰望這個被喧囂和炫目充斥著未知的世界。

一個高大的身影攔住了刺眼的光線,腳步輕盈地落在小狗視線內……那人停在它面前,在小家夥眨著湛藍的眼睛疑惑地再次擡頭的同時蹲了下來,向它伸出了一只纖長白皙的手。

“呵,小家夥。”

出於本能,小狗拼命後退,在墻角縮成一團……那手只是慢慢伸向它,輕得不著痕跡,它試著用灰色的小鼻子碰碰那指尖……

在觸碰的剎那,有燒灼一樣的刺痛傳到大腦,它尖叫著後退,顫抖著縮成一團,好可怕好可怕……小狗從沒嗅到過這樣的氣息,它只覺得害怕。強大的壓迫感驅使它本能地逃離那伸向它的手……

“別怕,我不會傷害你的,恃強淩弱可不好呵。”

那聲音柔和,安詳,美得和這世界格格不入,卻輕易鎮壓了一切喧囂,就像一個承諾——來吧,孩子,我們一起回家,再不需要害怕了。

它支著黑色的耳朵捕捉那聲音……盡管心中依舊帶著恐懼,它還是湊了過去,接近那散發著與眾不同氣息的人,雖然那氣息令它有點頭暈……

小家夥很快感覺到有人寵溺地拍拍它的頭,撓撓它的耳朵。

盡管本能的警告揮之不去,但輕柔至極的動作化解了它所有的不安。它高興地叫了一聲,蹭蹭那撫摸它的手,舔舔他的指尖,興奮地搖著尾巴。如果這個人能保護它,那奇怪的氣息反倒使它覺得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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薰笑了,整個世界的陽光映著他白皙的面龐,他把小灰狗抱在臂彎裏,小心地不要壓到花束,小家夥興奮地舔著他的臉頰。

雖然SEELE嚴厲禁止身份特殊的他養寵物,但曾經被嚴密監視起來的銀發男子依舊很是喜歡小動物。在暗無天日的童年裏,有時他們會給他貓貓狗狗之類的,看他有什麽反應,隨著他漸漸長大,這沒什麽結果的實驗也就漸漸停止了。薰很想念那些小家夥,真的很想,雖然揀一只寵物並不在計劃之內,他還是很樂意帶著它。

//羈絆,這很重要,如果你想活在這個世界上……//

它會讓你覺得自己是個人類……至少是無限接近人類。

薰站起來,新身體的活動方式讓他無比喜歡,盡管他的腿有點疼……小狗毛皮的觸感溫暖得好像生命,他能感覺到小家夥在他臂彎裏探查著這嶄新的環境,不安分地嗅著他的花束。小狗很快就安靜下來,舒服地趴在他懷裏,伸著舌頭看來來往往的行人車輛……不一會小家夥就沈沈睡去,它太累了,但是它依舊高興地搖著尾巴,看來為了活下去,過去的日子裏它只能這樣半夢半醒地休息。

銀發男子知道,任何輕微的響動都會觸及它脆弱的神經,他盡量輕手輕腳地穿過街道,直奔目的地。

其實他自己也同樣疲憊,這麽小睡一下真的再好不過。過去的幾天裏他幾乎沒睡過,打點衣服,食物,容身之所——剛覆活的他實在很餓——他依靠記憶和網絡的幫助找到了SEELE的系統,至少看看他們現在是個什麽樣子。

薰沒費什麽力氣就找到了SEELE給他的臨時賬戶,還有一個已經長期凍結的賬戶,他略施手段把錢全部提走,至少先給自己找個住的地方。

當然,那時候他還沒想得太遠……畢竟,再次降生在這個世界只因為要見那個一直守候著他的人,去尋找那個他出生就是為了相遇的人,將彼此的靈魂合而為一,然後,永不別離。

計劃很完美……除了真嗣不想要他回來。

//不……這麽說也不準確。//

薰知道,無論他以怎樣的形式再次出現,都會給真嗣相當大的打擊。還真是個邏輯的怪圈……呵……

對薰來說,以怎樣的形式見到真嗣就像食物和睡眠一樣令他糾結。很久之前,SEELE曾經測試過,他到底能在怎樣苛刻的條件下存活。

//和萬物的羈絆……是生活在這個世界上最重要的東西?!//

是的,他幾乎可以不眠不休地生存到永恒……但是,和黑夜一同睡去,在晨光熹微中醒來,沐浴著陽光漫步……美妙得讓他不禁笑出聲,食物不同的滋味也令他心情愉快。對人類來講這又意味著什麽?很討厭嗎?生活如此絢爛,他們為何死氣沈沈?至少薰是個感覺主義者,在他接觸李林們的世界之前就是這樣(譯者註:原文中的感覺主義者sensualist還有好色之徒的意思,噗——),他愛陽光溫暖的觸感,花朵的馥郁方馨,食物的滋味也同樣令他著迷,他愛這繁華喧囂的世界,愛這世上的一切……

這就是為什麽在SEELE測試他可以多久不睡的時候他依然按時睡覺。老頭們反覆告訴他沒餓不要吃沒餓不要吃,他還是按時吃每一餐……

……這就是為什麽他沒有直接去見真嗣。他有太多要補償他的,他留下那麽多傷害讓他一人承受,薰覺得自己犯下了不可饒恕的過錯。至少,他要仔細斟酌見面的方式,希望這長久的報償有一個不錯的開始。

//我會找到他……並且贏回他的心。//

一家花店。薰沒有驚訝,他尋遍世界,只為找到那個名為“真嗣”的存在,自己的心跳咚咚地叫囂著,戀人已經近在咫尺了……盡管十年過去了,他還是那個少年,善良的他被人硬塞了武器推上戰場,一顆孤獨的心傷痕累累。對於真嗣,薰再了解不過,無論他怎麽討厭EVA,只要有什麽理由,他都會屈從於現實。

//雖然每個人都有權利活下去——應該是這樣吧——但是,做到這種地步……即使摧殘那善良脆弱的意志,也要不擇手段地活下去……//

薰走進那家店,壓抑著覆雜的心情,靜靜地等待著。計劃什麽已經無關緊要,他只想用整個身心去擁抱闊別已久的戀人,填滿他朝思暮想愛戀……

……但是他感受到了真嗣的恐慌,自我厭惡,憤怒,心痛,負面感情排山倒海打了薰一個措手不及……

真嗣沒有原諒他所犯下的過錯。

雖然使徒應該沒有李林的情感,銀發男子卻察覺到一種名為懊悔的情緒在心中蔓延滋長……苦得說不出。

他知道。從再次降生伊始薰便很清楚自己要做的事情……無論什麽都無法阻止他,何況那不過是矛盾的心情罷了——不——他會全力以赴,即使前途未蔔。

他能感受到真嗣的悲傷和孤獨,曾經的少年依舊形影相吊,靈魂獨自在風中哭訴,終於離逝得一地落寞,就像離群受傷的小獸,顫抖著任由命運擺布。

彼時,銀發的天使坐在殘破的雕像上,面對一天一地的殘陽如血吟唱著歡樂頌,等待命中註定的那個人將他的命運開啟,從那時起,他開始感激偏偏是他以人類的形態降生……盡管命運給他的只有無盡的殘酷。

//我當時確實那樣想過。我的做法應該是對的吧,我這樣問過自己。我覺得自己做的沒錯——我竟然那麽自以為是。//

盡管懊悔和歉疚與日俱增,但是薰覺得自己的想法是對的,這世上的一切都是具有兩面性的,他的決定也是一樣。

人類都是那樣小心保護著自己的心,只向那些真正了解自己弱點的人敞開心扉。薰知道,這是他的優勢,他了解真嗣,他聽得見那孩子未及脫口的話語,那些別人永遠也不知道的話語……想到這裏,薰簡直高興得要笑出聲來。

十年前短暫的相遇是薰永遠寶貝著的記憶——他燦然一笑,少年刷地燒紅了臉,迷惑而開心地接受了他的善意……看著真嗣通紅的小臉兒,薰暗自開心得像撿到寶了一樣。後來,他又幸運地逮到了少年,那孩子塞著耳機聽歡樂頌——塞住耳朵就能把快樂封在心裏嗎——盡管已經無處可去,仍別扭著不願回家……

薰至今仍清楚地記得,在浴室裏,他故意拉上真嗣的手,少年緊張地啞了嗓子,溫熱的氣息從掌心傳到大腦,他就那樣確定了——我的出生就是為了和你相遇。

//我愛你。//毋庸置疑,無論設定怎樣的前提都不會改變。

那孩子是那麽渴望被愛,近乎瘋狂地祈求著也許是最微不足道的善意,哪怕隨之而來的又是一場物是人非的糾葛。求求你看著我吧,為什麽只有我不能為人所愛……要我做什麽都好……告訴我你不討厭我可以嗎,求你了……心嘆息一般絕望。想到這裏,銀發的天使不禁心痛得皺眉。

在曾經存在的短暫生命中,薰傾盡全力給了真嗣他所能給予的一切。如果時間能過得慢一點就好了,能在那孩子身邊多停留哪怕一小會兒也好,直到現在薰依然為自己過於短暫的生命而自責。

那是時間無法消磨的悔恨。

銀發的天使知道自己的所作所為是多麽無法原諒,那麽輕易地背叛了玻璃心的戀人,刻骨銘心的痛楚足可以毀掉那孩子剩下的全部人生。

//你會更加堅強吧,我的真嗣……我知道你可以的//

他曾經認為自己已經做了足夠的安排,即使他永遠離開,真嗣也再不會覺得孤單。美裏,麗……和薰不一樣,真嗣和她們是熟識的,雖然他可能並不是真正了解她們。真嗣不會就此孤單下去,她們會在他絕望的時候支持他……

//你和我是一樣的呢……//

那個有著透紅雙眸的女孩和自己如此相似,並不僅僅因為與眾不同的血統和遺世獨立的氣質,最重要的是,她在乎真嗣,她身為人類的部分對真嗣抱有好感。如果將真嗣托付給她,那顆纖細易碎的玻璃心便不再會受傷,她不會允許這種事情發生……除此之外,他能看出那位名為美裏的女性對真嗣的牽掛,她深愛著真嗣,就像所有母親一樣。

在他面前只有兩種選擇,作為使徒引導第三次沖擊,或者犧牲自己給人類留下生存的機會,但是這些都不重要了,至少對他來說,他的出生只是為了與真嗣相遇,竭盡全力讓那個少年了解人生的真諦。薰曾一廂情願地相信,也許他可以告訴真嗣每個人都有存在的價值,告訴那孩子他真的好可愛,人人都可以理所當然地愛他,自己便能將他從自我封閉的隔膜中拉出來,教他不要羞於敞開心扉,更不要自我厭棄……這樣,那些碇元度在真嗣心中留下的陰影就可以消除了……

//如果你曾經愛上我,那麽你一定可以學會愛別人。只要曾經懷揣對愛的渴望,你定然會發覺,那真的是值得日夜期盼的情感。你是那麽可愛,讓我如此愛你,我親愛的真嗣,終有一天你會發現,每個人都可以像我一樣愛你……//

即使自己永遠離去,真嗣也一定可以繼續他的人生,他還有麗,還有美裏,……他終將看到這個世界是浸泡在如此溫潤的情誼之中的。

至少薰是這樣想的。

他本該提早發現,在最終教條等待他的並非亞當而是莉莉絲;他本該預料到,SEELE其實另有打算,他們告訴他的一切都是謊言……但是,當他發覺的時候,已經太晚了,他還來不及做什麽,就已經陷入了萬劫不覆的境地……生死無謂的他卻第一次察覺到名為悔恨的心痛,真嗣壓抑在心底無聲的慟哭貫穿了他最後短暫的生命,至死不休。

現在明白了嗎?哼……那全知全能的上帝喲……

//是的,他其實不存在……在你降生於世的那一刻,他已經拋棄了你……//

不過沒關系,他心裏只剩下刻骨銘心的思念。終於到了最初也是最後的相遇,他將自己的全部愛戀註入生命中引燃,綻放出繁星也無法媲美的光華,即使轉瞬即逝,縱然曲終人散。畢生所感都融入了他最後的時光,他用全部的溫柔告訴那孩子他是值得被愛的,無論接受多少善意都理所當然。薰竭盡全力傳達著這樣的訊息,如此一來即使他背叛了真嗣,那孩子也依舊能愛上這個世界,作為一個堅強的少年繼續他快樂的人生……

他如自己預期的一樣愛上了真嗣,但是那孩子的反應卻超出了他的預料。

//那麽短暫的時光……明明只有那麽短暫的時光……我以為轉瞬即逝的相遇不會令他如同我愛他一般深刻地愛上我……//

李林的心脆弱,固執卻又有著難以想象的堅強,這樣渺小的物種有如此強大的生命力,作為使徒的薰感到由衷的欽佩——是的,即使是他玻璃心的戀人應該也是一樣的——他原以為黑發少年不會因為他的死而自我封閉,也許會有悲傷,但不會如此綿長——最終他的人生會同自己期待的一樣溫暖而安寧,不堪回首的記憶淹沒在無數細小的幸福中一去不覆返……

從此,薰獨自踏上了另一段旅程,那是被死亡埋沒的,沒有時間和空間概念的境界,天使以純靈形態蜷縮在生與夢的邊緣,陪伴他的只有生命結束前一刻戀人無聲的慘叫,縈繞不散,痛徹心扉。悔恨與心痛在這獨立的維度中蔓延滋長,他從未想過,人類的感情竟然如同自己的生命一樣永恒……

真嗣如此愛他,所以黑發適格者的心碎了,不是因為薰的背叛,也不是因為SEELE和NERV彼此爭鬥害他流離失所……僅僅是因為再也看不見銀發少年露出那樣好看的笑顏,無論怎樣祈求卻再也找不到那抹蒼白清麗的身影,他消失得連氣息都不見了,自己的喜怒哀樂悲歡離合全部與他無關,那個最喜歡自己的人永遠不回來了。

明白了嗎,我的悲傷?

薰曾經認為生存和死亡是等價的……但是,就像他關於自己死亡所有的判斷一樣,這一次又錯了。

孤獨的天使除了等待只有等待,即使閉上眼睛也能感受到另一個維度中戀人的存在,與自己不同,那是鮮活的生命,溫暖的氣息如同海浪般輕撫包容著他,帶著深刻的眷戀……每當他伸出蒼白的雙手想掬一捧溫暖自己絕望的思念,那氣息總是如泡沫一般飛散了。

回想起來,自己那段作為人類的生命真的好短暫,他還沒來得及看看這個他所愛的世界,生命便結束了。

//……我多想陪在他身邊,從彼此的眼中凝望這個美麗世界。//

轉機卻突如其來,沒有任何預兆,主天使們降臨人間,一場新的變革即將開始……隨著這場未知的開端,薰重獲自由,而世界卻陷入了新的危機,本就脆弱的平衡變得更加徒有其表。

//我可以回去了?//

如果在這次變革中真的存在平等,那麽他一定會回去的。

//平等?這種東西存在過嗎,過去亦或現在?//

主天使,異於十年前的使徒,自然也和薰不一樣,他們沒有自己的任務,只是依靠核活著而已。在他們無欲無求的意識中,應該不存在毀滅之類的想法……現在這樣是很異常的。

//……全知全能的上帝,又是什麽?你是知道的,你本應該知道的……//

上帝就是一切,這個純靈的存在是萬物的尺度,無可動搖的權威……更準確得說,他本身就是世界的法則。用邏輯去解釋上帝只是人類的妄想,除非生死的意義在他們看來真的等同……除非世間萬物都可以由上天來安排各自的命運,而不是靠一個生命淺薄的心智去判斷另一個生命存在的價值……

//……但是,那一切還是沒有意義吧,除非……//

你的意思是,你不想回去?

和其他使徒不同,薰是憑著自己的意願降生的,他的所作所想也是心願使然,上一次他只是好奇這個世界將會怎樣……不過,現在的銀發男子對自己的願望再清楚不過,這對話繼續下去也沒什麽意義了。

所以,他回來了,以成熟身心直面來自主天使的威脅,發誓將他們送回他們該去的地方……

……當然,最重要的還是那孩子,他會等待,知道自己終會見到他。薰只是希望這等待不會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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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聊死了,你殺了我算了,好不好?”

“除非你先殺了我。”

凱倫百無聊賴地晃悠著桌子,可憐的桌子在她的手下快散架了。普通工作日的午餐前後,店裏的無聊因子泛濫成災是很正常的……當然,即使是很忙的時候,她也不是特別喜歡她的工作。有一段時間她甚至厭惡把那些沒什麽設計感時裝賣給小白領的孩子們……

//……不過還是先考慮一下水電煤氣房租交通費比較實際……//

“哦,凱倫!快看呀!”

金發女子循聲向門口瞥了一眼。艾米麗,她的同事,用一種近乎饑渴的目光盯著那些英俊或是僅僅還算順眼的路人甲乙丙丁,並且肆意地評頭論足,甚至店內的顧客也免不了被她評價一番,當然聲音很小就是了。如果她說得過分了,凱倫會很不客氣地用她獨有的惡毒目光狠狠剜她一眼——

凱倫提起精神順著同事指的方向看過去,下一個瞬間便再也移不開目光,她用誰都聽不起清的細小聲音嘀咕了些什麽,她現在理解艾米麗的行為了。

看見他的瞬間凱倫有種觸電一樣的感覺。那男子一手花束一手抱著個小動物踱著優雅的步子進了門——

//誒,那是……活的?小狗?//

抱著個可愛的小動物或者小嬰兒會使一位男士魅力大增,但是凱倫知道,對眼前的人來說,這不過是錦上添花,他本身已經散發著難以抵擋的魅力。

蓬松的銀發飄蕭如雪……削肩修頸的頎長身材卻不顯消瘦……雖然知道這樣很失禮,但是她還是無法將視線移開,只能祈禱他別註意到她……不過——//如果說是淡褐色的未免顯得太淺,它們是……好奇怪的顏色……//——他的眼睛是什麽顏色的?

男子轉過頭來的時候凱倫嚇了一跳,他徑直看著她,笑意從眼角蔓延開來,凱倫知道,自己的臉登時就紅了——毋庸置疑,那笑容完美得無懈可擊。

年輕的姑娘迅速撇開目光,手忙腳亂地向一個裝飾球裏塞綿紙——這種近乎詭異的認真就好像她被雇傭的全部意義就在於填充這個球——眼神卻游移到了收銀臺上,她搜腸刮肚地希望偽裝得比較像她在認真工作,好掩飾一直盯著眼前這個俊逸青年的事實——

“哇哦!毛毛小狗,萌翻了!!!”

凱倫趕緊縮到一邊去,艾米麗突然爆發出尖叫讓她不禁松了一口氣,至少自己白癡一樣的行為不會那麽引人註目了。對艾米麗來說,一打美少年敵不過一只小動物,尤其是那種可愛的小毛球。當凱倫再次擡頭的時候,那傻丫頭陶醉的臉快貼到小狗臉上了,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剛被驚醒的小狗嚇瘋了一樣地往主人懷裏鉆。艾米麗用一種八成是什麽胡編亂造的犬科語言肆意對小狗進行語言暴力,完全忽略了客人幾乎僵掉的溫和笑容,看著她陶醉在自己的結界中,凱倫嘆口氣恢覆了常態,從收銀臺後走了出來。

//……並不需要改變風格。只要一套真正適合的衣服,包你變成少女殺手。//

凱倫精明的腦子強迫她把那套極爛的說辭咽了回去,順便在男子看到她之前平覆臉上的白癡表情。

//有一個艾米麗已經夠他頭疼,估計他不需要再來一個麻煩了。//

想到這裏,女子決定放棄告訴他本店嚴禁寵物入內……他那張該死的俊美面龐教凱倫不忍心把他踢出去。

//說話呀,凱倫……//當他再次將目光轉向她的時候,凱倫緊張得想不起作為店員的自己應該怎樣開口招呼客人。//說話啊,又不需要讓他出去,怎麽就是說不出話啊……//

“您好……恩,請問您有什麽需要?”

是的,那笑容足以傾倒眾生,凱倫只能掙紮著在這笑容面前保持理智,她幾乎要像個花癡女生一樣咯咯地笑出聲了,僅僅是因為——

//天啊,他的牙長得真不錯!//

——/看夠了吧?!/

對於異性凱倫一貫保持著應有的警惕,尤其是那些長相俊美的家夥——畢竟,一個小姑娘在大城市生活也不容易——但是眼前這位卻讓她戒心全無,簡直像個喜氣洋洋的傻子。

//如果我說別的什麽,八成要閃了舌頭,他會覺得我是個顯而易見的白癡,但是如果我就這麽盯著他——天啊,那眼睛真迷人……//

“我想問一下……”男子修長白皙的手指向櫥窗,拖著澄澈尾音的語調讓凱倫連最後的理智都崩塌了。

“……我看見櫥窗裏貼了招聘啟事,現在還有效嗎?”

“就招你了!”

“艾米麗!”

正和小狗玩得熱鬧的艾米麗擡起頭,“我沒開玩笑,凱倫,我是認真的。我們就雇他。”女孩兒又轉向男子,臉上帶著未經世事的誠懇笑容,“您現在是本店的員工了。”

艾米麗嘆了口氣,她那個隱藏在端莊外表下的同事這一刻八成高興得和普通的傻丫頭沒什麽兩樣。

“恩……那麽……請先填好這幾張表格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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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狗似乎對樓梯有著特別的好感,它蹦蹦跳跳地沖到二樓的緩步臺上,興奮地汪汪叫,薰笑著對它做了個噤聲的動作,小家夥乖乖地閉嘴,繼續在樓梯上狂跑,它的新主人還沒踏上門廊,它已經跑了好幾個來回了。

薰停在真嗣家門口,狹窄簡單的門廊讓人很容易聯想到主人對自己的房間大概也同樣鮮少關心。真嗣一向缺乏作為年輕人的品味,無論是裝潢還是其他什麽方面……銀發男子放下花束,手指輕輕摩挲著門把手,金屬冰涼的觸感讓他多少有些失望,雖然他連自己在期待什麽都不知道……

//他不在家呢……//

當然,他早就知道真嗣不再家,但是冥冥中卻有一股力量令他鬼使神差一般來到了這裏,似乎這個沒有人的容身之所能讓他盡快找到朝思暮想的戀人。他將花束留在這裏,任它們盛放幾日,他知道真嗣已經在花店中見到他了,那孩子會知道這花是何人相送……也許花會代他傳達來不及說出的情話……

//如果見到我會令你傷心,我情願獨自想念,真嗣……但是只要你還愛我,我便把身心交給你……//

不過薰還是有些猶豫,他到底還能耐心等多久,給真嗣這麽長的緩沖時間真的合適嗎,盡管他那時看起來生氣又害怕……該死的思念,他真的很想見他,和他彼此擁抱,看看他的眼中此刻究竟倒映著怎樣一個世界,接下來的時光都要一起度過,好彌補那些失去的光陰,那些埋沒在悲哀中的過往……

//我希望你能重拾笑顏,我相信我辦得到。//

他腳邊的小家夥已經無聊得嗚嗚叫了,在它用花束的包裝紙娛樂之前,銀發男子精明地把它抱起來,快步穿過門廊,重新置身於熙熙攘攘的大街上。

真嗣手寫的門牌已經有些模糊不清,不過薰還是立刻辨認出來,盡管他一點也不願意相信……但是他還是清楚地意識到,那孩子太傻了,竟然希望憑一己之力打敗主天使……

前任適格者並沒有駕駛EVA,因為薰並沒有感覺到充斥著血腥味兒的LCL,他曾經感受到某個人對於主天使的核有一種近乎執念的貪求,赤裸裸的利欲熏心已經脫離了人類的範疇……但是薰現在感覺到的並不是這些,但也不是完全無關的事情……雖然不清楚究竟發生了怎樣的變故,可以肯定的是真嗣現在並不是自己一個人,這意味著薰無法精準地確定他的位置,他只能感知到那孩子還活著,就在這城市的某個角落……被人推上戰場,又要開戰了。

“恩,先生……?”

銀發男子正在十字路口等信號燈,一個流浪漢向他搭話。那人不置可否地指向他的腳,順著他指的方向,薰發現了問題所在,他無意識地浮空了,大概離地有幾英寸的樣子。銀發男子嘆了口氣,輕巧地落回地面——他一時走神便順從了血液中的天性,十年前這種行為便是他日常的行動方式,現在的他不得不時時提醒自己,行為要像個人類才好。

“你是怎麽做到的……”流浪漢幾乎看傻了,薰只是微笑著向他點頭致謝,便匆匆離開。

他終於打點好一切回到家的時候天色已晚,薰抱著足夠一星期吃的東西,當然也包括狗糧,小狗幾乎是立刻發現沙發腳用來磨牙再好不過,興高采烈地撲過去,小家夥脖子上套著一個帶黃銅銘牌的藍色項圈……在薰準備結賬的時候,寵物店的女營業員問起小狗的名字。

“這孩子真可愛!它叫什麽名字?”

薰迷惑地眨眨眼睛,低頭看看拴著狗鏈的小狗,小家夥也一副天真的眼神看著他,起勁地搖著尾巴……薰的第一個反應是——他從來沒有想過這小家夥也應該有個名字——“狗”,雖然他的天性中洋溢著藝術的氣質,不過這件事情他還真沒考慮過……銀發男子覺得有個意義深遠的名字應該比較有意思……可惜現在真嗣不在,懊悔的感覺真的很難受……

//……那個才華橫溢的你,現在怎樣了啊……?//

一本書,童年時期的一本書,那記憶叫囂著蘇醒過來。薰立刻想起了它,人類文明的精髓,就像音樂一樣令他著迷……

“維吉爾。”

這個意味深長的名字的主人此時正忘我地撕扯下沙發角上的一塊織物,小家夥越扯越起勁,高興得發瘋,絲毫沒有註意到別人正看著自己這一些列失態的舉止,繼續興高采烈地狂撓地板,一邊嚎一邊竭盡所能地邪惡下去……等到連纖維都咬幹凈了之後,小家夥立刻對自己惹下的爛攤子失去了興趣,轉戰沙發墊,看起來意志堅決,誓把整個沙發扯得只剩彈簧。

//看起來,我想……訓導還真是個漫長的過程……//

燈光突然奇異地搖曳起來,薰感到一陣戰栗襲遍全身,熟悉的恐懼。維吉爾也驟然停止了讓它高興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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