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6章 大橘導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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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一頭花白的短發隨意用簡單的黑色發箍攏在腦後,因為年老皮肉松弛,臉上帶著深深的溝壑,眼皮也有一半耷拉下來,遮住了眼睛。此時她一笑,眼睛更是全都瞇了起來,給人一種和藹可親的感覺。

這是中年女人方靜的婆婆,劉荷花。

劉荷花系著圍裙,臉上帶著笑容,打開門後目光從方靜的臉上,一下子移到了她手裏的箱子和胳膊裏夾著的大袋鼓囊囊的東西上。

“你們今天怎麽回來這麽晚?是不是在路上遇到什麽事了?”劉荷花笑容收斂了一些,伸手去接方靜手裏的箱子。

方靜把箱子遞過去,正要說裏面裝的是貓要小心一些時,身側的女兒小魚出聲喊她:“媽媽,是奶奶嗎?是不是不用開門了?”

剛才小魚拿著鑰匙還沒找到鎖眼,婆婆聽到動靜就開了門,門沒有了,小魚自然就摸了個空。此時她攥著鑰匙,臉上的表情還有些茫然。

方靜低頭一看,又趕忙去回女兒的話:“是,奶奶開門了,小魚拿好鑰匙牽著媽媽進門就好。”

方靜把胳膊裏的貓糧放在門口,牽著女兒的手進屋鎖門。

劉荷花已經把箱子接到了手裏。接之前她看兒媳用兩只手抱著,還以為是什麽很沈的東西,因此用了很大的力氣,結果到手一摸,她被箱子裏的重量驚了一下:“這裏裝的啥,這麽大個箱子怎麽這麽輕?”

“裏面是一只貓,我和小魚正好遇見了,小魚喜歡所以我就把貓帶回來了。”

方靜解釋完,對女兒說:“小魚自己去坐在沙發上好不好?”

小魚點點頭,把鑰匙遞給方靜後,自己朝著沙發走去。

想把箱子放在地上打開看看的劉荷花,趕緊重新把箱子抱起來讓路。

小魚的眼睛看不見,行走時總是下意識地伸出兩只手摸索著前方,可在行動之間,她神色並不見半點怯懦。

她步子邁得大大的,精準地走在屋內空置的區域,來到沙發面前。手摸到沙發上鋪的毛巾被,她又往前了一步緊緊挨著後,伸手,再伸一條腿搭上去,一用力一翻身就穩穩地靠著沙發背坐好。

方靜見了,大聲地誇了女兒兩句。

小魚抱著兩只手,不好意思又略帶得意地對著聲音傳來的方向笑了笑。

劉荷花把箱子放在餐桌上打開一瞧,看清貓的模樣後,臉上的表情頓時變成了嫌棄:“這只貓怎麽這麽臟,還臭。靜兒,小魚要是想養貓,咱們去誰家裏抱回來一只不就好了嗎?”

“3單元的王婆子家裏養貓,現在又是貓的發情期,估計過不了多久就能揣崽。咱們等她的貓生了去抱一只回來養著多好,從小養到大的,親人,還幹凈。”

方靜無奈:“媽,這不是正好遇上了嗎。等這貓的病好了之後給它洗洗,一樣幹凈。”

她強調:“小魚喜歡。”

“還生病?!”

劉荷花更不願意了,大聲嚷了一句後,回頭看看乖坐在沙發上的小魚,湊到方靜耳朵邊小聲說:“咋還帶回來一只病貓啊,多不吉利,家裏頭有小魚呢,寓意不好。”

“聽媽的,咱們去換一只幹凈沒病的回來,反正小魚也看不見,不知道貓長什麽樣子。”

貓一生病,就鐵定活不了多久了,遇見不趕緊扔掉或者繞著走,咋還往家裏帶啊。即使是小魚喜歡,可小孩子懂什麽?又是個眼盲的,隨便忽悠兩句就過去了,怎麽能這麽實心眼。

劉荷花對兒媳的這個做法非常不讚同,但她是來兒子兒媳家借住的,這些不滿也不好說出來,只能從側面提醒兩句。

方靜對婆婆的那些迷信說法感到哭笑不得。貓只是和人一樣生病了而已,哪裏就有不好的寓意了?沒見寵物醫院都開的那麽大,那麽厲害了嗎,這說明貓狗生病和人一樣,是常事。

不過她也不會去和一位老人掰扯這些,更不會把自己還帶著貓去看病,花了不少錢的事告訴對方。

婆婆一輩子省吃儉用拉扯大了一兒一女,在村子裏的時候就異常節儉,到了市裏後,一見市裏的物價就更驚駭了,一塊錢都恨不得掰成三瓣花,要是聽到她帶貓去看病,少不了要念叨些時日。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更何況是婆媳之間。

“媽,貓只是拉肚子而已,要不了幾天就好了……”

方靜避而不答,只說貓病得不重,軟言說了幾句後就把話題引向了別處,又進廚房幫著婆婆做飯。

進門前不經意地瞄到門口鞋架旁邊的貓糧,方靜腳步一頓,心想把它給忘了。等吃完飯,婆婆發現貓糧,估計晚上丈夫回來後,婆婆還得再說上一場。

箱子裏,黎沅提著的心慢慢放下。

收養他的母女顯然是善心人,然而她們還有別的家人。黎沅不奢望這一家子都喜歡貓,只是事關以後的生活環境,和救助自己的好心人的感受,他還是希望這個家別因為他起什麽紛爭。

目前看來,中年女人的婆婆雖然是那種很典型的思想傳統的老人,對養貓這件事的看法和大多數人一樣,但就表現來看好像並不壞。

現在的他確實邋遢,等以後他病好了洗白白,再乖一點聰明一點,相信要不了多久,就能改變老人對他的看法,“喜愛”這個等級說不定也能爭取一下。

又旁聽了一會兒這對婆媳之間的聊天,黎沅知道家裏只剩下最後一個人,也就是中年女人的丈夫還沒有回來之後,他開始有點忐忑了。

男人可千萬別是個大男子主義,喜歡在家裏說一不二的那種。

晚上十點過半,方靜的丈夫佟有才終於回了家。

眉目周正,身材精瘦的男人小心翼翼地打開房門,本以為屋內會像往常那樣是一片黑暗,結果門開了一條縫,他就發現裏面現在是燈火通明。

客廳的燈開著,自己媳婦和親娘坐在沙發兩頭,親娘努力睜著眼睛讓自己不要睡著,媳婦滿臉無奈看著對方欲言又止,想勸又不敢勸。

“回來了。”

方靜率先發現丈夫,起身快步走到丈夫身邊,一路上背對著婆婆不停地使眼色。

劉荷花一個激靈從瞌睡中驚醒,也站起來朝著兒子跑:“有才,你今天可一定要給我評評理。”

一聽這話,佟有才就是知道婆媳兩人鬧了矛盾,這可是從來沒有過的。他拉過媳婦的手走到沙發旁邊坐下,耐心詢問事情的因由。

知道是因為一袋貓糧和給貓看病引起的後,他幾乎不用想,就站到了媳婦這邊:“媽,貓是小魚喜歡的,靜靜怕貓死了小魚傷心,帶貓去看病沒啥錯。而且這看病的錢也不怎麽貴,以後小魚養貓,貓身上可得弄幹凈才行,藥也不是冤枉錢啊。”

見劉荷花要說話,佟有才嘴上不停,又說:“貓糧也是靜靜考慮的周到。那貓是吃錯東西才病的,要是不吃貓糧吃咱們人吃的,又病了怎麽辦?那還不是得再去寵物醫院花錢?”

劉荷花被堵了好幾下,見兒子竟然也對給貓花錢不在意,末了只能轉變話頭往別的地方說:“怎麽不是冤枉錢了?”

她伸手一指主臥,壓著聲音說:“為了小魚的病,你們積蓄都花完了結果她還是沒能治好,她現在才幾歲?養一個盲人長大的花多少錢費多少心思?”

“等以後你們再生個孩子,花錢的地方多多啊,方靜為了小魚工作都辭了,到現在也只能打點零工賺錢,兒子你的工資養活一家三口,還得交房租,怎麽夠花!”

劉荷花越說越痛心,就差沒指著方靜的鼻子說她敗家了。

天知道她吃完飯發現門口那麽大一袋貓糧,和袋子裏的藥時,有多生氣,多心疼錢。

“錢啊,得節省。這只貓還沒抱回家就花了那麽多錢,等以後呢,要是貓吃慣了貓糧胃口養刁了不肯吃剩飯呢,身體沒好全一直喜歡生病呢,那得往裏面扔多少錢啊。”

忙著說教的劉荷花沒發現旁邊的夫妻兩人,在聽到她說前半截的時候微變的臉色。

佟有才趁著劉荷花捂著胸口歇息的空隙,反問:“那,媽您說,這錢都已經花了,不然把貓扔了?”

劉荷花:“……”

錢都花了怎麽可能再把這只金貴的貓扔了,她是想讓兒子幫他說說方靜,最好訓她一頓讓她花錢別再因為一句“小魚喜歡”就大手大腳了!他們又不是什麽富貴人家,錢哪裏經得住這麽花!

佟有才見親娘不說話,又煞有其事地問方靜:“靜靜,你說寵物醫院管退貓糧嗎?”

方靜明白丈夫的意思,趕緊搖頭:“我路上把票給扔了,沒票人家咋退?”

佟有才扭頭對劉荷花說:“媽,這事兒啊,我覺得沒什麽不能理解的。再說了,只是那麽點錢,也不算大,靜靜自己也掙著錢呢,她想給小魚買什麽都是當媽的心意,我管不著。”

劉荷花瞪兒子:“你!”

佟有才賠笑,伸手把劉荷花扶起來往屋裏送:“媽,快睡吧,都已經十點半了,您頭一次睡這麽晚,當心明天起早了頭疼。”

一邊走,佟有才一邊把手背到後面,給跟在後頭的妻子打手勢。

方靜一看,悄悄溜回主臥。

客廳裏,窩在箱子裏盡力縮小自己存在感的黎沅聽完全程,若有所思。總感覺,這家人好像並不如表面上這麽平靜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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