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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六少年(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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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六 少年(下)

番外六 |少年(下)

07.

A

反應過來自己被綁架的時候,沈玄默腦海裏最先閃過的就是“倒黴”兩個字。

他沒有像其他小孩子那樣驚慌到大腦一片空白,但也沒到絲毫不緊張的地步。

他並不想這麽早就死在這裏。

大人在面對年幼的孩子時,總會有一種天然的傲慢與輕視,尤其是那種被憤怒沖昏了頭腦的成年人。

在沈玄默的角度來說,這種人很好忽悠。

重要的是爭取到時間。

爸爸媽媽一定會來救他的。

對於這一點,沈玄默毫不懷疑。

但深山的秋夜,比他想象的還要冷一些。

有一段時間他的精神疲憊到極致,理智卻還清醒,他知道那個時候綁匪不會輕易動他,於是閉上了眼睛。

神經緊繃的情況下,他根本睡不著,只能閉目養神。

閉上眼睛之後,聽覺就會變得靈敏一些——又或許是他的幻覺。

他聽見綁匪的腳步聲漸漸遠去,似乎準備出門看看外面的動靜,隨後又有一陣很輕的呼喚聲。

“玄默哥?”

只有顧白衣會這樣叫他。

然而在這一刻,沈玄默倒寧可那只是自己的幻覺。

他還沒有弄清楚時空交錯的原理,但已經明白過來顧白衣與他一樣是血肉之軀。

顧白衣的年紀甚至比他還小。

一個時空的人能殺死另一個時空的人嗎?

沈玄默沒辦法給出準確的答案,但他不敢去賭其中的可能性。

一道更輕的腳步聲逐漸靠近,沈玄默心底最後一絲僥幸被徹底澆滅。

顧白衣只是隨手推開了體育館裏某間倉庫的門,結果便一腳踏進了這個廢舊的廠房。

看到躺在地上的沈玄默以及他身上被繩子勒出的傷痕時,他第一反應是對方或許在排練什麽戲劇。

本能總是不願意往壞處想,但他很快就反應過那不可能是演戲。

顧白衣聞到了淡淡的血腥味。

他來不及多想,趕緊跑過去幫沈玄默解開繩子。

粗糲的麻繩被打了死結,並不那麽容易被解開,沈玄默睜開眼睛,擰著眉頭,啞著嗓子壓著聲音提醒:“你解不開的,趕緊找個地方躲起來,別被外面的人發現了。”

外面的人會發現他嗎?

以往他們在路途中的角落位置隨機相遇,從沒有人能夠插|入他們的對話,沈玄默嘗試過帶上相機,然而底片總是因為各種各樣的意外情況丟失或者損壞。

那好像是只有他們兩個人能夠涉入的異空間。

沈玄默有時候會因此生出幾分遺憾與不安,但此刻唯一的念頭便是保證顧白衣的安全。

那些未經論證的推測全都只是一戳就破的泡影。

但一向乖巧聽話的顧白衣卻沒有因此停下動作,好像壓根沒有聽見沈玄默的話。

大概五六秒鐘之後,他就反應過來繩子的結扣很難解開,只空出了一只手摸向自己的口袋。

下一秒,沈玄默感覺手腕內側劃過一道涼意,隨即便感覺到手腕上的壓力一松,他稍一用力便掙脫開了那截繩索。

“你怎麽——”沈玄默一扭頭,就見顧白衣手裏握著的一把匕首,跟手掌差不多長,關鍵是刀刃一看就十分鋒利。

正常人——正常的孩子、兒童,會隨身攜帶這麽危險的東西嗎?

還來不及細想,他就見顧白衣又如法炮制,幹脆利落地一刀切斷了腿上的繩子。

這回沈玄默看得清清楚楚,那把匕首的刀刃確實鋒利驚人。

刀柄從顧白衣指間繞過去的時候,沈玄默都感覺到自己的心臟在因此顫抖。

一半是擔憂,一半是驚訝。

乖乖巧巧的小朋友,和危險度拉滿的管制刀具,怎麽看都不應該擺在同一列。

不過此刻卻不是深究這些事的時機。

外面的人沒有聽見倉庫裏面的動靜,屋裏面的人也沒有辦法走出去,好像某種無形的誘導在發揮著作用,讓他們不知不覺地就轉回了倉庫的中央。

按照以往的經驗,這種時空的交錯是有時限的,回歸到現實之後時間並不會過去太久,此刻便成了喘息的時間。

顧白衣坐在廢棄的箱子上,聽沈玄默講他被綁架的始末。

沈玄默冷靜鎮靜的一點也不像是一個正面臨著生命威脅的孩子。

他也從沒想過要在顧白衣面前偽裝自己,或許是潛意識裏便覺得對方跟別人都是不一樣的。

顧白衣並沒有因此變得惶恐起來,但他還是露出了擔憂的神色。

沈玄默其實有點享受對方全神貫註的擔憂與關懷,但擡頭看到他的表情的時候,想要裝裝可憐的心思頓時歇了下去,話到嘴邊也自動變成了一句“別擔心”。

精神瀕臨崩潰的人很難做出理智的判斷,更容易被他人的言語操控。

當然沈玄默指的是那個綁匪。

只是小孩子的生理限制才讓他不得不更加小心謹慎一些。

沈玄默本能地不願贅述那些細節,只能用父母很快就會來救他作為佐證。

顧白衣也不知道信了沒有,點了點頭,開始問起綁匪的身形特征,以及隨身攜帶著什麽利器。

沈玄默觀察得很仔細,對這些問題都早有判斷,一一回答了他。

然後顧白衣叫他站起身。

人體的某一些位置比其他地方脆弱得多,只要找準位置,即便是小孩子也能讓對方在一瞬間失去行動的能力。

尤其是在對方毫無防備的情況下。

顧白衣在沈玄默的身上依次指出相應的位置,然後往他的手裏塞了一把只有手指長的小刀。

那是他從鑰匙扣上拆下來的折疊小刀,看起來像是一個塑料玩具,然而刀刃鋒利,只是不小心劃過指尖,便留下一道血痕。

沈玄默有時候也會覺得自己的愛好迥異於常人,但此刻卻也無言。

什麽樣的家庭會教這麽小的孩子這些東西?

他甚至開始反過來擔心顧白衣的安全以及家庭教育的問題。

“你也遇到過這種事?”沈玄默暫時只能想到這種可能了。

“……很久之前了。”顧白衣並不太願意提及那些事,他現在只在擔心沈玄默能不能安全地離開這裏,“一定要活著回去。”

他摸了摸沈玄默的臉,小心地避開了那些傷口,最後給了他一個擁抱。

“我想再見到你。”

08.

B

雨夜。

淅淅瀝瀝的雨點打在窗臺和屋外的葉片上,帶走了夏末的最後一絲暑氣。

一道亮光驟然間劃破了天際。

顧白衣坐在書桌前寫作業,一直感到心神不寧,好在作業不難,一心二用也足夠應付。

寫到最後的描紅作業時他已經有點昏昏欲睡,直至遠處轟鳴的雷聲宛如坍塌的聲響,讓他一下子驚醒過來。

他下意識看向窗外,卻先看見路燈下的一道影子。

不知道是不是傻了,就那樣僵硬地站在原地,動也不動。

顧白衣楞了一下,轉頭看了眼房門口,然後從書包裏拿出了傘,盡量輕手輕腳地推開窗戶。

師徒兩人住在二樓,兩室一廳,中間隔著客廳。

這會兒師父已經睡下了。

顧白衣從臥室的窗戶爬了下去,幸好這時候天黑還下雨,沒什麽人會註意到他。

跳下了一樓的草坪之後,顧白衣飛快地跑到了路燈下面。

走得近了他才敢確定那不是自己的錯覺。

沈玄默呆楞地站在路燈下面走著神,他的臉上和露出來的手背上都貼著紗布,雨水打濕了他的頭發,又沿著發尾滴滴答答地滾落下來。

那一身病號服在這個時候就顯得格外單薄了。

“嘭”的一聲輕響,撐開的傘面擋在了他的頭頂上,微弱的路燈燈光被擋在外面,視野頓時暗了幾分。

沈玄默終於有了點反應,轉頭就看到顧白衣的臉。

直到顧白衣拉著他走到對面的樓道避雨,又伸手幫他擦了擦臉上的水珠,溫熱的體溫喚醒了沈玄默的神智。

他下意識抓住了顧白衣的手腕,露出了吃驚的神色。

“真的……”他呢喃自語。

天邊又閃過一道驚雷,沈悶的聲響震得地面都好像跟著微微顫動,樓道裏的感應燈隨之亮了起來。

“你受傷了?”顧白衣來不及收起傘,仔仔細細地打量了他一番之後便迫不及待地問他。

沈玄默搖了搖頭:“只是一點擦傷。”

距離他們上次見面才過去了三天。

父母和警察都及時趕到了,失血過多的綁匪被直接拉去急診,滿身傷痕的沈玄默被當做驚嚇過度,沒有人去追問他到底發生了什麽。

父母滿臉後怕地將他送去醫院,雖然醫生說他沒有大礙,但父母還是堅持讓他住院觀察幾天。

他們還預約了專業的心理醫生。

但無論對父母還是對心理醫生,沈玄默都閉口不言,周圍人都覺得他是被嚇到了,也不敢繼續逼問。

綁匪搶救失敗,連一句遺言都沒有留下就去世了。

警方經過一系列的調查,已經查清楚了前因後果,出於報覆心理綁架的罪行成立,唯一的人質是個年幼的孩子,最終被平安救出,已經足夠結案了。

除了長輩們所擔憂的心理健康問題以外,這個事件已經基本了結了。

可恰恰就是這部分“心理問題”,讓長輩們感到了十二分的頭痛。

沈玄默完全可以表現出自己其實沒受影響的事實。

然而父母所表現出來的態度讓他隱隱覺得,那不應該。

一個小孩子,遇到這樣可怕的事情,又幾乎親眼目睹了一場死亡。

他怎麽可能不害怕呢?

不管以往表現得再怎麽早熟,在父母眼裏,他依然還是一個普通的孩子。

沈玄默開始感到迷茫。

本能讓他閉上了嘴巴。

至少此刻,他並不想打破那個“正常”的表象。

沈玄默沒有因為一個罪犯的死亡感到害怕,反而因為自己格格不入的心態而感到了不安。

躺在病床上無法開口的時候,他看著窗外的夜空,想到了顧白衣。

想到他那同樣冷靜過頭的反應,想到他那些古怪的認知常識。

有一段時間他甚至忘了自己的事,開始為對方感到憂心忡忡。

然而他們最快的見面頻率也要五六天的時間。

所以在剛看到顧白衣的時候,沈玄默並沒有立刻反應過來。

“我還以為我是在做夢。”沈玄默說道。

“那或許一直以來都只是個夢。”顧白衣意識到自己開了個不怎麽好笑的玩笑。

沈玄默皺了下眉,用力地握住了顧白衣的手,認真地回道:“不是夢。”

顧白衣治好“嗯”了一聲,然後問他:“所以後來發生了什麽?”

“沒有什麽。”沈玄默露出一點茫然的神色,“我只是很想見你。”

那時候他躺在床上,可能意識模糊了一會兒,回過神來的時候已經站在了雨裏面。

然後一轉頭就真的看到了顧白衣。

他們坐在樓道的臺階上,四周都靜悄悄的,透頂的樓道燈亮起後就再也沒有滅掉,放在一邊的折疊傘一點點的往下滲著水,很快就在地面上聚成了一小灘。

不過這會兒沒人在意這種小事。

每一次見面的時候,他們總有很多話要說。

或許是因為現實裏見不了面,然後漸漸養成了可以輕易向對方敞開心扉的習慣,他們都知道對方的很多事情。

比如沈玄默的新同桌、總是對他格外熱情的新朋友、煩人的親戚、過度擔心的父母。

又比如顧白衣那個粗枝大葉的師父、總喜歡揉他臉的鄰居阿姨、因為某次見義勇為而追在他屁股後面跑的新“小弟”。

他們有時候也會互相幫對方拿主意。

但也始終有一些對方來不及知道的事。

比如顧白衣家裏的特殊教育方式,又比如沈玄默迥異於常人的心理狀態。

沈玄默猶豫了片刻,還是說起了住院之後的事。

“……你會覺得害怕嗎?”最後他問道。

“我更害怕你會因此消失。”顧白衣回答道,“你保護好了自己,我只會感到高興。”

“你比其他的那些東西都要重要。”顧白衣說道。

顧霜翎在後半夜的時空驚醒了一下。

雷聲響起的時候,他立刻從床上下來,穿過客廳,推開顧白衣的房間看了一眼。

顧白衣好好地躺在床上,看起來已經睡著了。

但桌上的臺燈還亮著,大概是做完作業之後就忘了關。

顧霜翎定定地看了他片刻,無聲地輕嘆了一口氣,放輕了腳步走向書桌,啪得一下關上臺燈,然後又關上窗戶最後一條縫。

窗臺上有一點水漬,但他以為是外面的風吹進來的,並沒有太在意。

隔天早上顧霜翎就有些後悔自己的粗心大意。

顧白衣發燒了。

或許是晚上睡覺的時候忘了關窗戶,吹了幾個小時的風已經受了涼,但顧霜翎看他已經睡熟了,就沒有再去摸一摸他的額頭。

顧霜翎推到了當天的工作,又給學校的老師打了電話請假,在家照顧顧白衣。

顧白衣吃了點藥又迷迷糊糊地睡了兩個小時,燒很快就退了。

顧霜翎端著水杯坐在床邊,問他難不難受。

顧白衣一開始沒聽清他問了什麽,用鼻音發出一聲疑問,顧霜翎又重覆了一遍,他才搖了搖頭,甚至還笑了一下。

“沒有……我很開心啊……”

“發燒還這麽高興?”顧霜翎面露憂色,擔心地又摸了下顧白衣的腦袋,嘀咕道,“不會是燒傻了吧。”

但顧白衣很快又睡了過去。

顧霜翎還是壓制不住擔心,抱起小徒弟去了附近的醫院。

進診室的時候顧白衣就已經醒了,而且活蹦亂跳口齒清晰,一點也看不出來生病的跡象。

醫生連針都不願意給他打,直說回去睡一覺就好了。

顧霜翎只好又帶著顧白衣原路返回。

尋找醫院出口的時候,他們路過了住院區,這邊是兒童區,遠遠就能聽見一些小孩子的哭鬧聲。

顧白衣不知不覺間就停住了腳步,回頭看了兩眼。

顧霜翎牽著他的手,立刻就覺察到了,然而回頭也沒看到什麽熟悉的身影,便低頭問他:“看到朋友了?”

“沒有。”顧白衣收回了視線,搖了搖頭,“他不在這裏。”

顧霜翎感覺他的語氣中似乎透露著幾分莫名的遺憾與落寞。

顧白衣拉了拉他的袖子,沒再回頭看:“師父,我們回去吧。”

09.

A

沈玄默有一個幻想朋友。

元以言是唯一一個發現這個秘密的人。

作為沈玄默在“現實世界”裏最好的朋友,元以言跟他走得最近,能夠聊起的話題最多,抓到的蛛絲馬跡自然也就更多。

沈玄默偶爾會提起那個朋友,有時候路過商店他停下來挑選禮物——一些明顯不是他本人會喜歡的東西,也不是元以言過生日時會希望收到的禮物。

他會買下那些東西,挑選最貴的包裝紙,讓店員幫忙包裝好。

有時候店員手藝不怎麽好,他還會在回去之後拆掉,再自己動手重新包裝。

元以言去沈家做客時,總能看到他房間裏有一堆新的包裝紙。

但那些精心包裝好的禮物最後總是不見蹤跡。

沈玄默說是送給某個朋友了,他其實並不避諱提起這件事,尤其是面對元以言這種認可的朋友時。

元以言甚至很快就知道了那個朋友名叫顧白衣,比沈玄默小兩歲。

說實話元以言其實很好奇這個讓沈玄默如此上心的神秘朋友,並且非常樂意結識一下對方。

但元以言從沒見過沈玄默還跟什麽人走得近,就連像他這樣的朋友都屈指可數。

沈家沒有固定的旅游景點或者走親訪友的項目,沈玄默也沒有網癮,不會總是對著電腦或者手機等待某個人的來信。

除了不定期消失的禮物,以及沈玄默書桌或者背包掛件上不定期更換的小物件——據他自己說是那個朋友送的禮物——以外,沒有任何證據能夠表明沈玄默口中的朋友真實存在。

甚至於那些禮物也都是尋常可見的東西。

元以言對此有過很多猜測,其中最深信不疑過的一條是他覺得沈玄默有雙重人格,在自己沒有意識到的情況下跟對方成為了朋友。

通常來說,這種癥狀一般源於某些精神創傷。

元以言瞬間就想起了曾經的那起綁架案,並因此生出了許多自責擔憂與同情——後來事實證明那完全沒有必要。

雖然那並不全是他的責任,但是作為朋友,他覺得自己還是有義務關註一下沈玄默的心理健康問題。

於是他開始翻看起一些心理學相關的書籍,時不時把沈玄默拉出去參與一些社交活動,並且在高考填志願的時候,毫不猶豫地選擇了心理學專業。

沈玄默則選擇了歷史相關的專業。

不過這個選擇並不是為了子承父業,而是那位看不見的幻想朋友對歷史領域很感興趣。

也正是因此,元以言更加堅定了好好鉆研心理學的決心——他覺得沈玄默病得越來越嚴重了。

雖然在不涉及那位幻想朋友的情況下,沈玄默的言行舉止都很正常。

元以言的憂慮達到巔峰是在大二快要結束的時候。

某天他在沈玄默的書架上發現了一本情話大全以及約會指南。

校園裏總是會有很多小情侶整一些浪漫告白的大場面,以往沈玄默對此都興致缺缺,甚至覺得麻煩,看到的時候都會遠遠繞開。

但最近他竟然開始主動湊起這個熱鬧了。

然後假期的某一天,他打電話給元以言,只為了咨詢一個問題——

該怎麽向喜歡的人表白。

後來再回想起這一刻,元以言還是覺得自己大概是研究課題研究到了走火入魔的程度,甚至一點都沒有想到沈玄默對某個女同學一見鐘情的可能性,而是下意識指向了另一個更離譜的答案——

“你那個認識了很多年的神秘好朋友?”元以言幾乎是脫口而出。

更離譜的是,這竟然是個正確答案。

沈玄默坦然承認了。

他從沒有談過戀愛,對身邊人的示好也總是漠視回絕,從不放在心上。

因為全然沒有經驗,又飽含了期待,因而生出些許忐忑,他只能選擇向朋友尋求一些幫助。

元以言張著嘴巴良久沒能發出聲音,最後也只憋出來一句疑問:“……你最近受什麽刺激了嗎?”

沈玄默還真的認真地思考了片刻:“他終於快要成年了,算不算?”

元以言:“……”

該驚嘆一下他的思想還挺傳統呢,還是該憂慮一下他認知中的“好朋友”定義是不是有什麽問題呢。

雖然很擔心好友的精神狀態,但打死元以言他也不相信沈玄默這樣的心思只是一時興起。

——絕對是蓄謀已久。

10.

B&A

大二寒假的時候,雙雙考上首都的大學的田家雙子熱情邀請顧白衣假期去找他們玩。

顧霜翎非常積極地支持了這件事。

因為直到這個寒假,他才意外發現小徒弟瞞著他談戀愛了。

倒不是說他反對顧白衣談戀愛,顧白衣已經上大學了,不趁著年輕體會一下戀愛的感覺反倒有點可惜。

顧霜翎自認不是那種會棒打鴛鴦的封建家長,哪怕對象是同性他也並不介意。只要沒有涉及到違法犯罪,他都能舉起雙手表示支持。

但前提是他能見到這個戀愛對象。

或者說,這個戀愛對象真的存在。

顧白衣已經用他已經有對象了這個理由拒絕了很多人的告白,身邊親近些的朋友也知道他有男朋友的事實。

然而卻沒有一個人真的見過這個男朋友。

過年回到顧家故地重游的時候,顧霜翎忽然想起顧白衣小時候見過的那個小哥哥。

某種莫名的直覺促使他追問了顧白衣:“是你小時候碰到的那個沈哥哥?”

顧白衣露出點意外的神色。

他沒想到師父竟然還記得這件事。

自從搬出顧家的族地之後,顧白衣漸漸就意識到那個“別人看不到的朋友”對於師父來說其實是一種負擔,於是他就閉上了嘴巴,沒有再主動提起過這件事。

至於他們後來仍然時不時見面的事,顧白衣自然也一並隱瞞下來。

等到他們的生活逐漸回歸到“正常”的狀態,顧白衣交到了新的朋友,師父便不再對此表現憂慮。

時間過去那麽久,正常人早該忘記一個小孩子的胡言亂語了。

顧霜翎忍不住嘆了口氣:“你以為我是為什麽帶著你離開?”

為了讓他過上正常人的生活。

而不是一味地將所有人都捆在原地。

顧白衣後來逐漸明白了這一點,顧霜翎以為他們已經心照不宣,也鮮少再提起過去的事。

但他唯獨沒想到,當年顧白衣的“幻覺”竟然還有後續。

“不是幻覺。”顧白衣點頭承認師父的猜測,他有很多證據可以證明某一個人真的存在過,況且一個孩子的想象力也不可能那樣真實持久。

顧白衣並不擅長撒謊,性格更偏向於耿直誠實,說起違背常識的事也能叫聽者不由自主地信服。

顧霜翎盡力忽視掉那些攻擊著他的世界觀的東西,問起最關鍵的問題:“你們沒有辦法控制見面的時間點和頻率?”

顧白衣點了點頭:“偶爾……偶爾會在想法很強烈的時候見到對方,不過我們也沒辦法確定是不是巧合。”

“那你們為什麽要在一起?”顧霜翎感到無法理解。

即便是身在同一個時空,甚至同一座城市的人都有可能會突然消失不見,又遑論充滿了不確定性的異世來客呢。

他們連光明正大地牽著手走在街上都做不到。

“因為我很喜歡他啊。”顧白衣毫無遲疑地給出了理由。

喜歡就在一起,不是最自然不過的事情嗎。

“如果哪一天突然沒有辦法再見面了呢?”顧霜翎追問道。

“那我可能會很難過吧。”顧白衣眨了下眼睛,掩去眼底一閃而過的陰翳,他溫吞地說道,“那也是沒有辦法的事。但在那之前,我唯一能確定的就是我喜歡他。”

顧霜翎對上他沈靜平和的眼眸,一時失了言語。

顧白衣並不是一時興起。

他才不會因為一時興起就隨意地將別人“拖下水”,這樣的事情外人都覺得不可思議,真正陷入其中的當事人真的會一無所知嗎?

或許他已經經歷過更多不為人知的掙紮,才真正下定了決心。

顧霜翎頓時就再也說不出什麽質疑和反對的話。

他開始感到頭痛,卻不知該如何是好。

他不想讓顧白衣再額外承擔身邊人出於好意的責備,但也說不出支持的話。

思來想去許久,他覺得或許是因為顧白衣的交際圈還不夠大,興許出去多見見世面就能夠改變主意。

就算不行,出去散散心也好。

於是等到那個假期快到的時候,顧霜翎早早給顧白衣買了機票,親自幫他打包好了行李,又打電話給田家兄妹囑咐他們帶著顧白衣多出去轉轉。

“不用急著回來。”顧霜翎最後還特別強調了一下。

顧白衣沒告訴他,其實他和沈玄默見面並不局限於地域。

完全就是玄學,或者說憑緣分。

聽起來比網戀還不靠譜。

所以顧白衣也能理解師父的憂慮,然而讓他放棄,他也做不到。

於是只好閉上嘴,不再繼續火上澆油。

作為跟顧白衣走得很近的好友之一,田家兄妹倆也算是他的戀情知情者,在覺察到顧霜翎反常的態度之後,從顧白衣那裏旁敲側擊得到了真相。

田家兄妹倆沒有像顧霜翎那樣憂心忡忡,妹妹甚至“哇哦”了一聲:“跨時空戀愛,真酷。”

“那其他人豈不是都不沒辦法看到他了?”田添恬倒是有些遺憾,“說起來我還挺好奇,什麽樣的人能讓你這麽喜歡。”

顧白衣想了想,概括道:“有點黏人,但很可愛。”

田添恬想象了一下“可愛”型的模板,由衷地感嘆:“見不到真是太可惜了。”

顧白衣笑了笑,說道:“說不定哪天就會發生奇跡呢。”

這句話原本只是一句玩笑。

第二天的下午,兄妹倆帶著顧白衣游玩過景區回到市區,因為堵車幹脆下車步行。

他們穿過市中心的街道,決定去某個商場吃飯。

節假日的假期就是擁擠的代名詞,街上人來人往,一眼看過去頗為壯觀,顧白衣不得不將註意力集中在另外兩人身上,免得走散。

最後他們停在中心路口的人行道上,等著過馬路。

綠燈亮起的時候,顧白衣忽的感覺到了什麽,下意識地轉過頭,看向與他平行的另一條斑馬線。

川流不息的人群之中,他與沈玄默的視線撞在了一起。

FIN.

-後記-

某個朋友聚會上。

一群人喝了點酒就開始天馬行空地嘮起嗑,沒多少工作經驗的一群人聊著聊著,話題的重心就理所當然般地落在了感情問題上。

聊完了即將就要結婚的那一對,中心人物又變成了還沒到場的沈玄默。

因為堵車,他遲點才能到。

周圍的人在背後一直戲稱他是高嶺之花兼人生贏家。

說他是高嶺之花是因為從小到大,向他告白過的美女前赴後繼,從沒一個能當著他的面說完全部告白詞的。

傳聞其中甚至還有一小撮是男生。

而與此同時,沈玄默從不吝於提醒周圍人他已經有對象的事實。

雖然沒人至今沒人扒出來他對象是誰,但以沈玄默的相貌身家以及受歡迎程度來說,他完全沒有必要在這種事件上造假。

是個人都能從他的語氣神態裏看出來,他是真的很愛他那個神秘對象。

周圍的一群人對此好奇已久。

趁著沈玄默不在,再加上那一點點微醺的酒意,就有人盯上了元以言。

作為公認的沈玄默的最好的朋友,他肯定知道點什麽。

元以言當然知道。

他甚至已經有點麻木——在意識到自己的專業知識對“拯救”沈玄默半點用處都沒有知道。

但那些都是不可宣之於眾的秘密,元以言一點也不想看到他的朋友被其他人當成神經病或者瘋子。

為了維護好朋友的名聲,元以言只好在幹笑了一聲之後開始信口胡謅。

——咳,是在沈玄默的認知上進行一丟丟的藝術加工再創造。

“姓顧,比玄默小兩歲,他們認識很久了,也算青梅竹馬知根知底……人也挺好的,脾氣很好,挺乖巧的……相貌嘛,確實盤靚條順氣質佳,比之前那個自封的校草好看多了。”

話音剛落,遲到的沈玄默就推開了包廂的門。

他身後還跟著一個生面孔。

氣質清雋,眉眼彎彎,笑得溫和又漂亮,看一眼就叫人忍不住心生好感。

短暫的靜默之中,不知道誰嘀咕了一句:“確實比校草好看多了。”

沈玄默不明所以,瞄了眼正對面目瞪口呆的元以言,微微挑了下眉,然後讓開了一步,將身後的顧白衣拉到身邊。

“介紹一下,這是我男朋友。”

——番外六·完——

最後設定兩個走向可以自由心證,一是世界融合(一開始的設定),二是兩個人原本就在同一個世界,只是在不同的城市,且小白改名字了查不到他的身份

總之結局是HE啦,設定更喜歡哪個就隨意挑~

下面(大概也許應該)還有一章很短的日常番外,然後就正式完結了~今天稍晚一點放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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