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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五幼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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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五 幼崽

番外五|幼崽

01.

美好的一天從賴床開始。

難得同步的假期,要緊的事務都已經提前處理完畢。

兩人都是出差許久才剛剛回來,決定好好休息一番之後,可以趁著空閑的時間去拜訪一下親朋好友,比如方二姨一家。

晚上的時候可以去看一場話劇演出,之後再一起慢慢散步回家。

——原本是這樣計劃的。

但早在第一步,這個計劃就直接戛然而止了。

清晨七點四十五分,就有人按響了門鈴,然後不由分說丟下了一只人形小怪獸。

不該把公寓的地址告訴第三個人的。

這是沈玄默清醒後唯一的念頭。

02.

送孩子來的是沈玄默某位遠親。

一家人原本是來寧城旅游度假的,但孩子的母親不小心受了傷,她的丈夫為此忙得焦頭爛額,一時顧不上照顧年幼的兒子,便只能暫時托付給唯一比較熟悉的沈玄默和顧白衣。

沈玄默跟這位遠親原本並沒有什麽交集,只有父母那輩勉強還有點交情,逢年過年也從沒走動過。

真正熟悉起來還是源於顧白衣。

那對夫妻中的妻子是一位新聞記者,某一次去山村采訪時不幸遇到了暴雨引發的山洪,當時顧白衣正好跟著劇組在附近拍戲。

突如其來的暴雨中斷了拍攝,聽說附近的村鎮遭了災,劇組很多人都報名了志願者參與了救災活動。

顧白衣救下來的人裏面就有那位女記者。

只是當時情況緊急又混亂,他們沒什麽時間交談,等到事情結束之後,女記者特意帶著丈夫親自上門道謝。

經此一事,兩方又發現彼此之間都有著七拐八繞的親戚關系,後來就漸漸熟悉起來。

這次不小心把自己送進醫院似乎也是源於之前那場意外的後遺癥。

丈夫擔心妻子上次的傷還沒有痊愈,又害怕後遺癥難以治愈,在檢查結果出來之前都難以抑制擔憂焦慮。

他不想把這種壓力帶給孩子,也擔心自己心慌忙碌之下照顧不好孩子,索性才想找人幫忙照看一二。

先被門鈴聲吵醒去開門的是顧白衣。

門外男人竭力壓制著焦慮,盡量平和自然地說明情況,承諾晚上會過來接兒子。

在顧白衣點頭答應下來之後,男人俯身抱了下兒子,低聲囑咐了兩句“聽兩個叔叔的話”,便匆匆轉身離開。

小孩兒名叫姜言諾,六七歲的年紀,相較於同齡的孩子來說,已經相當乖巧懂事了。

因為以前就見過好幾次面,小孩兒對顧白衣並沒有太畏懼排斥,只是揪著他的衣角忐忑不安地追問媽媽有沒有事。

大概是沒什麽大礙的。

男人的焦慮更像是先前那場山洪的後遺癥,差一點就失去愛人的心理陰影並沒有那麽容易消除,因此很容易小題大做。

顧白衣能一眼看出來,也是源於沈玄默有段時間也會顯現出這種莫名的焦慮。

當初那場山洪爆發的時候,顧白衣人正在安全的地方,只是因為暴雨中斷了通訊,報平安的消息好幾個小時之後才成功發出去。

那時候沈玄默已經至少給他打了幾十通電話。

沈玄默早就知道劇組的具體地址,也應當清楚那裏仍是安全的地帶,但擔憂仍舊無法避免。

因為身在另一座城市,而且暴雨中斷了交通,沈玄默自然是沒有辦法立刻趕過去的。

接到顧白衣的消息之後,沈玄默立刻將電話回撥了過去。

當時信號還不怎麽好,短短幾個文字消息也是轉了半天才發出去幾條,但電話還是勉強接通了。

信號斷斷續續,聲音也有些失真,但至少比文字更能確定對方確實還安好。

沈玄默終於松了一口氣,只來得及囑咐一句註意安全。

隔天一早他就開車趕到了。

以公司名義連夜籌集並捐贈的救災物資都要晚一步才抵達。

顧白衣在短消息和電話裏都囑咐過沈玄默好好在家待著,也不知道是沒發出去,還是沈玄默壓根不願意聽進去。

不過當時那種情況並不適合深究這些因果關系,有顧白衣身先士卒,沈玄默也不可能坐在一旁看戲。

等到忙完這邊的事情回去,兩人又因為長途的奔波疲憊到了極致,到家衣服都來不及換,幾乎倒頭就睡。

恢覆精神已經是好幾天後的事情了。

高強度的體力消耗本應該很容易沖淡那些焦慮不安的情緒,顧白衣原本以為,至少在自己這一部分上,這件事就算是已經過去了。

沈玄默也並未因此責備或者哭訴過什麽。

直到不知道第多少個早上,顧白衣都從一個足以讓他感到呼吸困難的懷抱中驚醒,稍微動一下手臂都會被視作掙紮,然後換來更緊的擁抱——完全是在沈玄默沒意識的情況下發生的。

顧白衣這才後知後覺,那件事給沈玄默留下的心理陰影,似乎比他原先想象得還要深一些。

這其中或許還混雜著一些有關於死亡和穿越之類的前情。

好在時間和陪伴多少可以撫平一些。

03.

沈玄默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楞神。

他昨天回來得晚,三四個小時的睡眠遠遠不足以消除旅程中積攢的疲憊,睜開眼的剎那他只覺得腦子裏一陣嗡鳴。

顧白衣不想吵醒他,已經盡量放輕並且加快了動作,然而在身邊空掉的剎那,沈玄默還是立刻就驚醒了。

聽到外面的聲音,心臟頻率過快的跳動才稍稍平緩下來。

坦白來說,心情不是很好。

肉眼可見泡湯的假期,缺失的睡眠,被強行打破的獨處空間……沈玄默沒想到過自己也會有如此情緒化的時刻,好在理智還勉強在線。

一個成年人跟一個小孩子計較,實在太不像話。

顧白衣將小孩兒帶進屋,關上大門,聲音也盡量壓低了,安慰他晚上就能見到媽媽了。

路過臥室門口的時候,他看到沈玄默醒了,便順手推開房門,簡要跟他說了下經過,然後又說道:“你再睡一會兒吧,現在時間還早。十點的時候我再叫你。”

不知是不是覺察到了沈玄默無形的怨氣,小孩兒很小聲地叫了聲“叔叔”,就拉著顧白衣的衣角,默默地躲到了他身後。

相較之下,顧白衣看起來明顯和藹可親得多。

顧白衣覺察到了這點小動作,無奈地笑了笑,用口型跟沈玄默說——就這一天。

沈玄默聽出的潛臺詞是,別跟小孩子計較。

他微微挑了下眉,視線落到那個小孩兒的臉上,微微停頓了片刻,點了點頭。

那點莫名的不爽慢慢平歇下去。

“睡吧。我們就待在客廳。”顧白衣帶上房門,最後頓了頓,沒有徹底關上門,留了一條縫。

這個時間段的電視動畫剛剛播完,顧白衣給小朋友拿了些吃的,然後又去書房找了兩本帶插畫的書,輕聲給他念書裏的故事。

小孩子的註意力總是很容易被轉移,很快他就放松下來,不再像是剛進門時那樣惴惴不安了。

臥室裏的沈玄默也能聽到外面溫柔的聲音。

他以為自己不會再睡得著了,但不知不覺就閉著眼睛慢慢沈入了夢鄉。

再睜開眼睛的時候,陽光已經變得熱烈起來,穿透窗口處的薄紗窗簾,撒了一地搖曳的樹影。

沈玄默夠到床頭櫃上的手機,已經快十點半了。

顧白衣正好在這時候敲了下臥室的房門:“醒了嗎?”

沈玄默“嗯”了一聲。

這一覺睡得很沈,原先沈甸甸的疲倦感幾乎一掃而空。

——效果比在外面睡滿十個小時還好一些。

或許就是“家”自帶的安撫特效。

沈玄默在房間裏換衣服的時候,顧白衣在外面說起姜言諾父母的事,這一上午的時間,一部分檢查結果已經出來,並沒有什麽大礙。

不過由於醫生建議暫時不要隨意走動,再加上一些檢查和住院的手續沒跑完,小朋友的爸爸一時半刻還脫不開身。

簡而言之,他們確實得幫忙照看著這個小孩子——至少到晚上。

沈玄默扣好最後一顆紐扣,推開房門走出去,就看到顧白衣正抱著小孩兒站在窗邊,隔著玻璃看建築間露出來的某座橋梁。

聽見身後的動靜時,兩人齊刷刷地扭頭看過去。

沈玄默動作一頓。

在那一瞬間,他感覺自己好像受到了某種莫名的沖擊。

他向來不怎麽討小孩子的喜歡,更不會主動去關註逗弄難以交流的人類幼崽,說不上討厭,但也從體會不到什麽可愛之處。

他跟姜家那對夫妻關系確實還不錯,但遠沒到愛屋及烏的程度。

如果夫妻倆當面拜托的是沈玄默,他當然也會應下這個舉手之勞,只是心底多少還是會覺得麻煩。

哪怕所有見過那個孩子的人都會誇他很乖。

沈玄默對這種評價一直都沒有什麽概念,或者說並不會放在心上,直到此刻才隱約感覺這個乖巧的孩子確實很容易討人喜歡。

尤其是跟顧白衣站在一起的時候。

顧白衣那張臉可謂是欺騙性的極致,而他懷中的小朋友同樣長得漂亮精致,卻沒有一點吵鬧跋扈的跡象,安安靜靜懵懵懂懂地看向屋子的主人。

確實可愛到惹人憐愛。

好像。

沈玄默腦海裏閃過這樣的念頭。

顧白衣打量了他的衣服兩眼,催促道:“快去刷牙洗臉,一會兒還要去看方姨和小桃。”

這是之前就跟方二姨說好的事。

沈玄默視線往下移了幾分,問:“他呢?一起帶過去?”

顧白衣無奈嘆氣:“總不能把他丟下來。”

04.

顧白衣提前打了個電話。

對於他們要臨時多帶一個孩子去的事,方二姨和陶木桃都表示了歡迎。

陶木桃的大學放假早,以前的同學朋友都還沒回來,這兩天正閑得無聊。

掛了電話之後,她就特意跑到附近的超市,買了一些小孩子可能會喜歡的零食,回來的時候在樓下就碰到了剛下車的顧白衣和沈玄默。

顧白衣陪著小朋友坐在後座,但沈玄默動作快了一步,先下了車拉開後車門,將小朋友抱了出來。

就在車上顛簸的這二十分鐘裏,小孩兒已經睡過去了。

不過一到沈玄默懷裏,他就立刻驚醒過來,下意識將視線轉向四周,看到顧白衣就站在不遠處看著他,這才稍稍松了一口氣。

但他仍然掙紮著要下來。

沈玄默便把他放到了地上。

陶木桃神色頗為古怪地看著這一幕——看到沈玄默抱孩子,畫風確實挺維和的。

雖然沈玄默在她們母女面前表現得一直都很隨和有禮。

但跟溫馨這類的詞,實在是不怎麽沾的上邊。

不過那個小孩兒顯然跟沈玄默沒那麽熟,能下地之後就下意識地跑向了顧白衣的位置。

陶木桃也終於看清楚這個小朋友的相貌。

估計也就堪堪快要上小學的年紀,相較於同齡人來說顯得有點內向到過頭,但當顧白衣摸摸他的腦袋,給他介紹陶木桃,提醒他叫姐姐的時候,小朋友也乖乖巧巧地叫了一聲“姐姐好”。

聲音軟糯,但口齒清晰,陶木桃瞬間感覺自己的小心臟都跟著顫抖了一下。

她並不覺得自己有多喜歡小孩子,但此刻她又覺得或許那只是因為以往見過的小孩子不夠漂亮不夠可愛不夠乖巧。

陶木桃強忍住伸出魔爪去蹂|躪那張可愛臉蛋的欲|望,矜持地點了點頭,只有目光暴露出了些許渴望。

顧白衣走到她的身邊,順手接過了她手裏的購物袋,陶木桃這才想起來購物袋裏還有個玩偶。

“剛剛買東西送的贈品,我家裏已經沒有地方放了。”陶木桃從袋子裏翻找出一個兩個巴掌大的小烏龜,順手在小朋友面前晃了晃,“喜歡的話送給你。”

小朋友眼底透露出一絲絲渴望,卻先看了眼顧白衣,帶了點征詢的意思。

看到顧白衣點頭,他才伸手接過那只小烏龜,正正好能塞滿懷抱。

他抿了抿唇角,露出點笑意,聲音也比剛剛放松了一些:“謝謝姐姐,我很喜歡。”

之後不知不覺間,就變成了陶木桃和小朋友一起走在了前面,顧白衣落後了半步,等到沈玄默鎖好車,才一起上了樓。

姜言諾的性格並不是真的像表現出來那樣內向,倒更像是比同齡人成熟一些,喜好安靜——據他父母所說,似乎也是受到了差點失去母親的影響。

在出事之前,姜言諾性格要更開朗一些,平時調皮搗蛋的事也沒少幹。

恰好就是在某次搗蛋惹得父母生氣後不久,媽媽就險些出了事,爸爸因此六神無主,慌亂之下將兒子塞給對門鄰居就匆匆出發親自去尋找妻子。

路途之中,爸爸也險些出了事故,萬幸最後兩人都是無驚無險。

直至三天之後,這對父母才成功聯系上自己的孩子,報了平安。

對於天災中心爭分奪秒的成年人來說,三天時間轉瞬即逝,但對於一個孩子來說,卻好像已經過了一輩子那般漫長。

在父母杳無音信的三天時間裏,他一直惴惴不安,疑心是自己做了壞事害得父母失望,因此雙雙決定丟掉他。

做父母的平安回來之後,很快就發現了兒子的異常。

但除了安慰和陪伴,似乎也別無他法。

好在他們及時覺察到了,並且還有時間去慢慢彌補這部分的疏忽。

現在的姜言諾也只是比同齡人更安靜一些。

當身邊的人熱情地誇獎他可愛,追問他的喜好,他也有問必答,漸漸放松下來之後,也會帶點羞澀地朝她笑,展現出一些這個年齡該有的好奇心。

快到家門口的時候,陶木桃才想起來身後還有兩個人,回頭看了一眼,就見兩人不緊不慢地跟在後面。

她後知後覺地問了一句:“這是你們親戚家的孩子?”

顧白衣“嗯”了一聲。

沈玄默聽出她的一些言外之意,挑了下眉頭:“你還有別的什麽高見嗎?”

“我還以為是你們當中的一個搞出來……”陶木桃的視線在兩人的臉上來回徘徊了一陣,下意識地脫口而出,“或者兩個人一起——”

顧白衣投來疑問的眼神。

陶木桃立刻剎住車,收回前言:“對不起是我看了亂七八糟的臟東西胡說八道——當我沒說。”

目前似乎還沒有那種超前的技術。

陶木桃說完飛快地扭回頭敲了敲自家的門,她出門忘了帶鑰匙。

方二姨在圍裙上擦了擦手上的水,拉開了大門,正要直接轉身回廚房繼續看她的鍋時,餘光瞥見了女兒手裏牽著的小孩兒。

她楞了一下,脫口而出的話比陶木桃還要直白:“這是小白家的孩子?”

但她很快又想起了先前那通電話,顧白衣介紹的時候說的是沈玄默家的親戚。

“這孩子……”方二姨的視線越過女兒的肩,在後面的兩個男人臉上轉了兩圈,有那麽一瞬間的驚疑簡直和女兒如出一轍。

好在她的常識從未受到過類似的沖擊,很快猜中了準確的答案。

“還挺巧的。”方二姨笑了一下,“我還以為是你們兩個的小孩。”

“更像他爸媽的集合體。”顧白衣委婉表達了一下小朋友父母雙全尚在人世的事實,“他們站在一起的時候,一看就是一家三口。”

方二姨又笑了一下,那是有點不好意思的意思。

確實不該當著小朋友的面調侃這種話題。

但小朋友本人對此卻有點好奇。

他乖乖坐到餐桌旁,陶木桃拆開一小盒布丁,拿了一把小勺子讓他自己挖著吃。

但他的視線一直都不住地往顧白衣臉上飄。

“我長得很像顧叔叔嗎?”小朋友問道,“鄰居阿姨說我長得更像媽媽一點。”

只是對於小孩子來說,讓他們自己來辨別這種相似點,還有些困難。

陶木桃把購物袋以及顧白衣兩人帶來的東西堆在一起,一邊整理,一邊抽空瞄了眼被提及的兩人,謹慎地回答:“站在一起的時候確實有點像。”

顧白衣不得不找出一點理由來:“他媽媽也姓顧。”

陶木桃有點驚訝:“所以也是你家親戚?”

“在遇見之前完全沒有任何交集,往前追溯個兩三百年,說不定會沾點近親關系。”顧白衣說道,“她跟我長得沒那麽像。”

但父母雙方的基因融合卻反倒造就了這種意外的巧合。

顧白衣自己其實很難從姜言諾身上找到自己過去的影子,不過鑒於已經不止一個人出言調侃過,他也不至於對此一無所覺。

“說不定血緣關系還挺近。”方二姨反倒比他更加篤定一些,“簡直跟你小時候一模一樣。”

沈玄默將帶來的東西放進廚房,出來的時候正巧聽見這一句。

他的目光在顧白衣和那個小孩之間來回轉了兩圈,最後定格在了那個孩子的臉上。

他確實有點好奇,顧白衣小時候是什麽樣子的。

05.

午飯之後,兩個男人主動接過了洗碗打掃衛生的活,方二姨進了房間翻箱倒櫃地找出了以前的舊相冊。

被壓在櫃子最底下的相冊封面已經泛黃,邊角氤著一片水漬,還散發著淡淡的黴味。

邊邊角角都充滿了時光的痕跡。

相冊中大部分都是方二姨一家三口的照片,那時候他們家的生活條件還算不錯,直到亡夫去世之後照片就不多了。

不過是因為有很長一段時間她們都不知道怎麽對著鏡頭笑,後來也就逐漸失去了興趣。

但在那之前的記憶,都被完好地記錄了下來。

“顧白衣”的養母和方二姨是最好的朋友,後來那麽多不幸還沒有發生的時候,兩家人還時不時地相約出去旅游,自然也在另一家的相冊中留下了印記。

養母的遺物之中就有不少過去的照片,但在她去世之後,原主在精神恍惚之下,把那些照片一起埋進了母親的墳墓附近。

他想讓那些照片陪著她,甚至一度想自己取而代之。

顧白衣繼承的記憶之中,對於那些細節也有些本能地回避。

他也沒有特意去深究挖掘。

就讓那對母子清凈安寧地重逢吧。

所以這也是顧白衣第一次看到小時候的那些照片——原主的小時候。

跟姜言諾小朋友長得確實很像。

不過更重要的是某種神似。

原主是在養父的堅持下才被收養的,然而實際上這個人並沒有絲毫責任心可言,養母最初對他也沒有太深刻的感情。

小孩子會對此有所覺察嗎?

不僅會,大概也因此感到惶惶不安。

他只是沒有表現在面上的愁容裏,那些拘謹忐忑最終都被照片與長輩們的記憶自動修覆成了內向靦腆,但很乖巧。

多年後隔著老舊的照片再看過去,也有些惹人憐愛。

方二姨指著一張張照片追憶往昔,對每一段記憶如數家珍,她默認顧白衣已經想不起來那個年紀的事,目光裏透露著懷念,說起糗事也會忍不住面露微笑。

陶木桃也抱著姜言諾過來湊了熱鬧,聽到好玩的事情也跟著咯咯咯直笑。

顧白衣偶爾應上幾句,無意間擡頭,正撞上沈玄默的視線。

沈玄默只掃了一眼舊照片,然後目光就一直停留在顧白衣的身上。

06.

多了一個小孩子之後,原定的計劃自然是泡湯了。

在陶木桃的提議下,三個大人帶著一個小孩兒一起去了附近的游樂場。

新開的游樂場算不上人山人海,但也並不冷清,每個項目後面都排著隊,除了顧白衣險些被認出以外,陶木桃和姜言諾這一大一小倒是玩得很盡興。

沈玄默對於這種幼稚的游戲一直都沒有什麽興趣,陪著顧白衣逛了逛人少的地方,最後在賣小吃的攤位前轉了兩圈。

回去找陶木桃的路上有一段是逆著人流,來往的人群期待著前面的什麽表演,沈玄默拉住了顧白衣的手,盡量走在道路的最裏側。

“下次還是包場吧。”沈玄默看了眼身邊的顧白衣,覺得光是躲避人群都像是一種折磨了。

“偶爾感受一下人氣不也挺好的嗎。”顧白衣倒沒有什麽不滿,“你不喜歡?”

“如果你喜歡的話——”沈玄默的標準改變得也很快,“我當然沒有不喜歡的理由。”

他們拿著棉花糖和冰淇淋回去的時候,陶木桃剛帶著小朋友從蜂蜜杯上下來。

瘋玩了一個下午之後,兩人坐在長椅上休息時就有些昏昏欲睡。

眼看著天色漸漸暗下來,沈玄默和顧白衣便先將陶木桃送回了家,分別的時候她和小朋友都還有些依依不舍,蹲在一邊勾勾小拇指約定好下次再一起玩。

顧白衣上車的時候,還聽見陶木桃在後面跟母親說,要是以後她的孩子也這麽可愛就好了。

有一瞬間他生出那麽點恍惚,好像眨眼之間,陶木桃也到了開始考慮這種事情的年紀了。

跟方二姨道別之後,沈玄默將姜言諾送回了醫院。

小朋友的父親已經處理好了住院的手續,他們大概要在這裏住上兩三天的時間。

爸爸原本想打電話叫親戚把兒子接走代為照顧兩天,但一直安安靜靜的小朋友卻激烈地反對起來,最後在兒子抽抽噎噎的堅持下,爸爸無奈選擇了妥協。

好不容易安撫好了哭個不停的兒子,男人才有點不好意思地跟沈玄默和顧白衣兩人道謝,然後抱著兒子將兩人送到樓下。

沈玄默平時都不會管別人家的閑事,這次卻破例多嘴了一句。

或許是看小孩兒剛剛那一下子哭得實在可憐。

“別再讓他覺得你們會丟下他了。”

男人聞言微微怔了怔,看了眼兒子,在他婆娑的淚眼裏恍然過來,點了點頭:“我知道了。”

顧白衣朝他們揮了揮手道別。

等到這一系列的事情忙完,天色已經徹底暗下來,街邊的路燈漸次亮起,好像一條光帶一路蔓延至天際。

車裏少了一個人,有一瞬竟有些空曠起來。

但顧白衣還是稍稍松了一口氣。

幫別人帶孩子這種事,不管孩子本人多麽聽話懂事,多少還是叫人有些莫名的壓力。

哪怕不吵不鬧,卻也不敢輕易移開註意力。

沒了其他人,沈玄默才問起白天起就很在意的事:“真的很像嗎?”

顧白衣的思緒還停留在醫院那裏,一時沒有回過神:“什麽?”

沈玄默說道:“你小時候,跟他們像嗎?”

顧白衣反應過來,他問的應該是兩個人——原主和姜言諾。

“應該很像吧。”顧白衣並不太確定,“我不太記得自己小時候長什麽樣子了,那時候很少拍照片。”

前世的時候,顧白衣唯一算得上親近的長輩只有師父,偏偏師父仿佛是什麽電子產品絕緣體質,也沒想起來給徒弟拍幾張成長中的照片。

在父母離開之後,顧白衣最早的照片大概也就是小學和初中的畢業照。

而且因為時間太久遠,他自己都不記得放到哪裏去了。

不過鑒於他和這個世界的“顧白衣”成年後相貌身高甚至體型都相差無幾,那麽小時候的相貌大概也不會有什麽區別。

沈玄默指尖輕輕敲了兩下方向盤,問:“你不喜歡拍照?”

“也沒有。”顧白衣搖了搖頭,“只是沒有那種習慣。”

沈玄默“唔”了一聲:“那以後我給你拍。”

顧白衣:“嗯?”

“做一本新的相冊。”沈玄默自顧自地做了決定,“一個正常的家庭,確實應該要有一本相冊。”

07.

顧白衣再想起那天晚上的對話是幾天後的事了,他去書房找書,發現書架上的某一層多了很多攝影相關的書。

隔了兩天,又有一個嶄新的相機送上了門,還是看起來很專業的相機。

沈玄默向來是言出必行,不過顧白衣也沒想到會認真到這種地步。

如果只是需要留下一些相片影響,手機就完全夠用了。

不過多培養一個愛好並沒有什麽壞處。

沈玄默在這方面也頗有天賦,很快就掌握了基本的技巧,然後便是大量的“練習”,出鏡最多的自然就是顧白衣。

顧白衣並沒有打擊他的積極性,空閑的時候也跟著一起學,那段時間沈玄默的照片數量也隨之暴漲。

原先說的是需要有“一本”相冊,事實上光是“練習”的期間,挑選後洗出來的照片就塞滿了好幾冊,一個抽屜都塞不進去。

後來某次沈女士過來時,無意間翻到那些照片還吃了一驚。

沈玄默在年紀長剛長到兩位數的時候,就開始將旅行拍照合影當做了一件愚蠢且無聊的活動,在家庭相冊中的出鏡頻率大幅減少。

誰料找了對象之後,反倒開始熱衷於這種曾被他嗤之以鼻的活動了。

從某個角度來說,還挺雙標。

沈瑰意在心底默默吐槽著,但看著相冊裏明顯精心整理過的照片,還是不自覺地彎了彎嘴角,露出幾分欣慰的笑意。

看到母親拿著相冊,面帶笑容地從樓上下來的時候,沈玄默的眼皮跟著跳了跳。

果不其然,沈女士開口便說道:“只拍兩個人多單調啊,下次我們一家出去玩的時候,給我和你爸也拍幾張吧——這技術是挺不錯的。”

沈玄默精準地抓住重點:“我下半年很忙,沒時間陪你們出去玩。”

沈女士從善如流地改口:“那就等過完年,你總不能一直都不放假吧,我可不知道你什麽時候那麽熱愛工作了。”

沈玄默接道:“你不知道現代年輕人的噩夢之一就是跟長輩一起出門旅游嗎。”

沈女士沒有理會他,直接轉頭對顧白衣說道:“等今年過年的時候,一起去周邊轉轉怎麽樣,隔壁的容城你還沒去過吧,那邊的梅林很漂亮。”

“好啊。”顧白衣笑了笑點頭,“如果默哥不願意的話,我可以給你們拍照,只是可能沒有他拍得那麽好看,不要嫌棄就好。”

“怎麽會呢。”沈女士翻翻相冊上沈玄默的照片,瞬間就已經篤定,“反正肯定比你們那個爸拍得好多了。”

慘遭無視的沈玄默眉頭跳了又跳,最終還是隱忍地妥協:“……我可以負責開車。”

原本他的抗拒也並不是很徹底。

08.

沈玄默的新愛好還是提前派上了用場。

沈女士和游教授的家裏特意空出了一個房間,布置成了攝影室,墻上和櫥窗裏擺放著一些裝裱好的相片。

夫妻兩人對此興趣並不深,這也意味著小一輩的兩個年輕人回去的頻率比以往高了不少。

明面上的原因是沈玄默到附近出差的次數變多了,本質上卻是他不再抗拒主動去接近父母。

就像正常的家庭一樣。

一家人都對帶來改變的緣由心照不宣,結果就是父母終於不再像過去那樣小心翼翼,偶爾也會提及更“家人”的問題。

這一年過年的時候,姜言諾被父母特意帶過來拜了個年。

沈女士一直都挺喜歡小孩子的,不過就是單純的喜歡,在顧白衣出現之前也沒有催促過兒子結婚生子。

唯獨這一次,她看著姜家那一家三口離去的背影,露出了幾分思索的神色。

初三的早上,一家人走完親戚,正好順路去了容城的梅園,沈玄默最終真的被抓去當了司機。

不巧這天陽光明媚,這個著名的拍照景點兩天前剛沖上過一次熱門,直接造就了此刻人山人海的壯觀場面。

車剛開到山腳下便被迫降至龜速,想調頭回去都來不及。

堵車堵得太久,好不容易才路過一個小店,沈女士將丈夫趕下車去買水,顧白衣也跟下去幫忙。

選擇在車流中步行上山的人很多,這也是造成堵車的原因之一。

沈玄默瞄到景區指示牌上的號碼,一個電話撥過去覆述了一下現場情況,重點強調了一下人和車混在一條路上的危險性。

對方連連道歉,表示馬上就派人過去維系交通治安。

沈玄默掛了電話,就看到母親正看到外面某一處發呆。

一家三口恰好從車旁那條狹窄的人行道上路過,年輕的小夫妻一人一邊拉著女兒的手,幾乎全程都低著頭去看女兒。

從表情來看,大人小孩兒心情好像都很不錯。

沈女士就在這時候開口問了一句:“你們有沒有想過去領養一個孩子?”

沈玄默動作一頓。

某種荒謬感一閃而過——再往前數個兩三年,他都沒辦法想象,有一天他能心平氣和地和母親談論這種問題。

更多的還是疑惑。

沈玄默耐著性子反問:“你希望我們有一個孩子嗎?”

沈女士反倒不知道該怎麽回答。

“我還以為你會生氣……”沈女士頓了頓,心底暗嘆沈玄默確實變了很多,不過是好事,“如果我說希望的話,你會因此去領養一個孩子嗎?”

沈玄默回答得很果斷:“不會。”

一秒都沒有猶豫。

沈女士:“……”

“這個要看白衣的意思。”沈玄默繼續說道,“我們暫時還沒有討論過這個問題。”

顧白衣明顯也沒有那麽想要一個孩子。

他們也並不需要第三個人去充實他們現在的生活。

不過誰知道以後的想法會不會再改變呢,所以沈玄默並沒有把話說得太死。

沈女士聽出他的潛臺詞:“這麽說來,你自己不想咯?”

沈玄默短促地笑了一聲:“你覺得我能帶得好孩子?你還是饒了他吧。”

沈女士順著他的話想了想,發現自己確實沒辦法想象他帶孩子的模樣,光是將沈玄默和“父親”這個詞聯系在一起,都充斥著怪異的違和感。

她說不出怪異的點在哪裏,但她的本意也並非催促,話題到了此刻更像是玩笑和調侃。

“我們倒是無所謂你們怎麽選。”沈女士先表明態度,接著又說起這個話題的起因,“前兩天我和你爸去走親戚,跟你們差不多大的很多都已經當父母了。”

“然後就有人開始‘關心’我和白衣了?”

“你說呢。”沈女士露出一個無奈的神色,這總是很難以徹底回避掉的話題,“不過你爸幫忙擋回去了。”

“需要我記住他們的名字嗎?”

“……他們倒也沒什麽惡意。有一對跟你們情況差不多,去年就領養了一個孩子,前兩天還帶回家了。就是謝家。”

沈玄默對那一對也有點印象。

謝家長輩不像沈女士和游教授這樣開明,有一陣子鬧得很大,謝家長輩氣急之下還放話說要斷絕關系。

不過到底血脈相連,長輩也是一時氣血上頭,小輩不願放棄對方,卻也跟著放狠話,而是雙雙做足了低姿態,之後關系也就漸漸和緩了。

這一次過年回了家,還領著對象和孩子見了親戚,算是徹底和解了。

得益於做父母的開明,沈家這一家都很難和對方感同身受,這次過年走親戚碰見了,沈女士夫妻倆也就禮貌性地送了兩句囑咐。

只是人群裏的唏噓感慨還是在他們心底留下了一些痕跡。

正常的、完整的“家庭”似乎都應該要有一個後代。

人生太過漫長,在慢慢腐朽的過程中,那意味著某種新的希望。

沈玄默又沒有兄弟姐妹,難免顯得冷清一些。顧白衣倒是有個哥哥,然而前面缺失了二十多年的時光,也不如尋常兄弟一樣放肆親昵。

這些年來,沈玄默越來越像一個“正常人”,沈女士有時候也會下意識地將另一部分也向“正常”靠攏。

不過這些也只是曾經在腦海裏閃現過的念頭。

沈女士私下跟丈夫談論過這個問題,當時都得出結論,沈玄默大概不會歡迎一個需要小心照料的孩子插|入他和顧白衣的生活。

至於理由麽……

“我們都覺得你可能不喜歡有別人打擾到你們的二人世界。”沈女士用一種調侃的語氣說道。

不過她心底已經將這當做了大部分的真相。

在感情問題上,沈玄默有時候就像是還沒有長大的小孩子,對喜歡的事物全神貫註而且充滿了獨占欲。

有點幼稚,卻也難得的鮮活。

能找到一個真心喜好並且能夠相伴一生的愛人,已經足夠讓母親感到欣慰了。

沈玄默幾乎已經習慣了母親的調侃,很少再言語犀利地回懟,這一次卻主動開口反駁:“不是因為那個。”

沈女士下意識問:“哪個?”

“不是因為厭煩和嫉妒。”沈玄默說道,“我沒有幼稚到會去跟小孩子爭寵。”

你明明就有。

沈女士默默腹誹。

“我只是……”沈玄默頓了頓,“無法同等地去愛他。”

沈女士在兩三秒之後才反應過來這句話的意思。

沈玄默接著又說道:“如果我處在你們那個位置,我也做不到像你們一樣愛我。”

即便他還曾經為此不滿足過。

全心全意地去愛一個人太難了,無論是愛人還是親人,亦或是朋友。

顧白衣是唯一一個奇跡。

比起孩子,父母才應該是更多地施予愛的一方。

在這一點上,沈玄默很有自知之明。

他做不到。

至少現在還做不到。

沈女士一時失語。

“我知道你們是在關心我。”沈玄默透過後視鏡看向母親,打斷了這簡短的沈默,“不過不用擔心,我現在很‘健康’。”

“包括心理?”沈女士故意問道。

“對。”沈玄默並沒有覺得被冒犯,甚至坦然地開了個玩笑,“在我這裏,寧寧就是最頂級的心理專家。”

沈女士毫不懷疑這一點。

沈玄默提起顧白衣的時候,語氣總是帶著很多不自知的溫柔。

“我明白你們說的‘正常的家庭’的意思,不過,對我來說,在他選擇接納我的那一刻開始,‘家’這個字已經是完整的了。”

09.

梅園外的停車場同樣擁擠。

沈女士和游教授先下了車,沈玄默開著車在停車場裏轉了一圈才找到一個空位。

等到下車的時候,前面的父母早就不見蹤影了。

不過現在人都帶著手機,也不必擔心走失,沈女士發來了消息,說分開先逛,之後在停車場門口再匯合。

至於拍照什麽的,等下次再說吧。

沈玄默回了個“好”,一擡頭就看到前面的顧白衣踩著場邊的臺階穿過過道。

從側面吹來的涼風裹挾著幾片紅色的花瓣,顫顫巍巍地落在他的發頂和肩頭。

當事人對此一無所知,就聽見身後一聲呼喚。

“寧寧,回頭。”

顧白衣便停住了腳步,轉回頭,對上沈玄默的視線後,下意識地微笑了一下。

沈玄默按下了手機上的相機拍攝鍵。

備註好某年某月某日,於容城梅園。

而後換成新的手機桌面。

最平凡也最珍貴的某一天。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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