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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三if線-反穿08(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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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三 if線-反穿08(完)

08.

越臨近過年的時候,族裏就越發熱鬧起來。

所有在家的年輕人都被動員起來,去各處幫忙打下手,顧白衣和顧景霖自然也在其中。

在一群朝氣蓬勃的青年人當中,頂著濃重的黑眼圈、好似游魂一般游蕩在人群之中的顧景霖便顯得十分格格不入。

顧白衣路過她身邊的時候,一伸手,接過她手裏不慎滑落的裝飾品。

“景霖姐,你怎麽了?”顧白衣打量著顧景霖的臉色,不乏擔憂地問了一句,“遇到什麽煩心事了嗎?”

顧景霖這才如夢初醒,揉了揉眼睛,擡頭看了眼顧白衣,眼神裏莫名帶了幾分幽怨。

“你不懂。”顧景霖深深嘆了口氣,宛如一個憂郁的哲學家,“人類的不幸之處就在於執著地追尋‘真相’。”

顧白衣:“……”

默然片刻後,顧白衣順手將手裏的裝飾品掛到了該掛的地方,並將顧景霖的感嘆放到了腦後。

這位族姐的腦回路有時候確實迥異於常人,豐富的經驗告訴顧白衣,最好不要深究。

不過等到這天的瑣事全部忙完,顧白衣路過顧景霖家門口的時候,還是旁敲側擊地問了問叔叔阿姨,卻換來他們十足茫然的神色。

顧景霖正在樓上翻箱倒櫃,聽見樓下的聲音之後便停了下來,透過樓梯欄桿的縫隙往下探頭:“小白。”

她朝顧白衣招了招手,示意他到樓上來。

二樓大部分區域獨屬於顧景霖個人,除了臥室和儲物間,還有獨立的書房和游戲室。

顧白衣有一段時間時常會在後兩者處消磨時光——雖然通常是被顧景霖強行拉過去的。

不知道是不是基因裏面就刻下的遺傳因素,顧家人普遍熱愛戶外活動勝過腦力運動,而且大多都性格奔放過頭。

顧景霖當然不討厭自己的那些親戚,但也確實很難玩到一塊去。

而同樣作為少數派異類的顧長樂沒在顧家長大,且除了弟弟的事情以外大多都漠不關心,顧景霖跟他也不怎麽合得來。

當然顧景霖的興趣愛好和顧白衣也不太相和,但好在顧白衣足夠安靜並且有耐心,聽著這位姐姐嘰嘰喳喳地講一下午他聽不懂的廢話,也不會顯得不耐煩。

有時候他還會很給面子的應和幾句。

顧景霖帶他一起玩起初只是源於父母的囑托,那時候顧白衣剛從山上下來,脫離人群多年,多少有些孤僻不合群,同齡的孩子大多大大咧咧不夠細心。

作為曾經的鄰居,叔叔阿姨都很擔心顧白衣會被排擠,但長輩實在不好插手小輩們的交際,只能叮囑年齡相仿的女兒多看顧一些。

顧景霖自小就比同齡人成熟一些,對此並沒有什麽不情願,到後面倒是真的喜歡上了這個永遠都樂於給她捧場的小弟弟。

從另一個角度來說,顧景霖從來不會向顧白衣隱藏自己的某些興趣愛好。

甚至很多時候,顧白衣都充當了那個聆聽吐槽的樹洞的角色。

吐槽內容就包括了各種奇奇怪怪的小說情節。

顧景霖經過一番糾結之後,最終決定在當事人這裏尋求某些證據支持——

“小白,你記不記得之前我跟你吐槽過的一本小說,就是有個角色跟你同名的那個……”

記得,甚至記得還挺清楚。

因為那差不多是顧景霖最後一次用小說劇情荼毒他的精神,還“科普”了流傳已久的“定律”——看到跟自己同名同姓角色的原創小說時,建議直接背誦全文,以備不時之需。

這當然只是玩笑,即便顧白衣不太懂那些“常識”,也不可能當真。

而且當時顧景霖跟他提起來的時候,笑得都快要背過氣去了,怎麽看都不會是什麽正經的建議。

不過似乎那本小說後來的劇情太過於離譜,顧景霖抱怨了一句真是浪費錢,然後就丟掉了一邊,沒有再提過。

顧白衣對那本書裏的劇情基本上一無所知,只知道與自己同名的角色在裏面似乎是個無關緊要的炮灰。

比起某些熱衷於為他捏造性別、性向乃至於生育功能的同人作品來說,只是當一個可有可無的普通炮灰,似乎壓根算不上什麽。

況且那大概率只是恰巧同名而已。

顧白衣有些不解地點頭:“那本小說有什麽問題嗎?”

“有!問題很大!”顧景霖臉上的表情好像是一下子就被戳破了所有的幻想,某一瞬間甚至顯出幾分猙獰扭曲,“裏面有一個角色也叫‘沈玄默’——就是最後把你送進監獄的那個。”

“是裏面的角色。”顧白衣忍不住糾正了一下,“是巧合吧。也許那個作者也認識一個叫沈玄默的人?”

“一開始我也是這麽認為的。”顧景霖一臉沈思,“甚至還想過會不會恰好就認識現在這個沈玄默,說不準還能做件好事幫他找到家人。”

她也確實這麽做了。

第一件事就是去尋找那本小說——當初她是在舊書市場隨手淘到的二手書,跟一大堆看完就放到一邊的通俗小說一起壓在書房裏的某個箱子裏。

然後找到作者或者出版社,先簡要地調查一下情況。

但現實是第一步就卡死了,顧景霖找不到那本小說了。

她沒有扔書的習慣,父母也不會隨意進入她的書房,更不會亂扔她的東西。而且翻遍了所有能放書的地方之後,好像就唯獨少了那一本書。

之後她又嘗試著在網上搜尋相關的信息,結果同樣一無所獲。

再聯想到沈玄默毫無征兆地出現在顧白衣的面前,無論如何也查不到半點身份線索,就好像憑空捏造出來的人物……

說實話那一瞬間,她甚至有一點毛骨悚然。

後來她又開始疑心自己的腦洞太大出現的幻覺,但這種猜想就在剛剛被打破了——顧白衣也記得這件事,那就說明並不是她臆想出來的幻覺。

顧白衣其實不太清楚那本小說的劇情具體是什麽,想了想,問道:“那個小說裏的角色是什麽決心侵略地球的外星|恐|怖|分|子嗎?”

顧景霖楞了一下,搖了搖頭:“那倒不是。就是一本普通的都市背景的小說而已。”

顧白衣又問道:“那他是殺|人|犯或者做了其他什麽壞事嗎?”

顧景霖仔細回憶了一下劇情,繼續搖頭,略有遲疑地說道:“光從劇情來看的話,似乎……還挺守法?”

畢竟對方打擊報覆的方式是收集證據找最好的律師把人送進監獄,而不是陷害汙蔑或者幹脆私下把人沈水泥。

顧白衣聞言點點頭:“那就沒什麽問題了吧。就算真有什麽聯系,也不需要擔心了。”

他自然而然地做出總結,顧景霖腦海裏那個異想天開到有些驚世駭俗的猜測還沒出口就已經被下了定論。

她下意識隨著顧白衣的邏輯想了想,發現自己似乎沒什麽可以反駁的地方。

對比起外星|恐|怖|分|子和殺人犯這些可能性,僅僅是由另一方率先挑起的情感糾紛,瞬間也變得不值一提了。

顧白衣站起身,幫顧景霖把翻亂的書放回箱子或者書架上,看起來好像這個話題已經到此為止了。

看到他這樣平常的態度,顧景霖都懵了一下,下意識跟著收拾起來。

等到書房都收拾幹凈的時候,她才反應過來有哪裏不對勁。

“你不覺得我是在胡說八道?”顧景霖問道。

“你不會故意拿這種事消遣我。”顧白衣說道。

到底是惡趣味發作還是真的困擾,顧白衣還是能夠分得清楚的。

至於她那些匪夷所思的猜測到底是真是假,顧白衣不置可否,不能說一點都不在意,但並不會影響他太多。

顧景霖坐在椅子上,仰頭望著書架發了會兒呆,慢慢嘆了口氣:“也是,還是你看得開。”

顧白衣壓根就不會是在意這種事的人。

哪怕身邊的人一本正經地跟他說自己上輩子是個妖怪,他大概也就“哦”一聲,然後該怎麽樣還是怎麽樣。

在某種意義上來說,這種性格確實會少很多煩惱。

但也有些不可思議。

對喜歡的對象也能這樣看得開嗎?

在顧白衣離開之前,顧景霖還是沒忍住,問了他一句:“你……呃,就不擔心那種‘宿命’嗎?”

顧白衣笑了笑,反問:“你覺得那是我的宿命嗎?”

顧景霖楞了楞,然後慢慢搖了搖頭。

對顧白衣來說,沒有什麽“宿命”可言。

虛無縹緲的“劇情”難道會比真實存在於自己面前的人更加可信嗎?

顧景霖在樓上目送著顧白衣走出她家的門,沈玄默恰好從隔壁走出來,似乎就是來找顧白衣的,看到他的時候便停下了腳步。

兩人低聲說了些什麽,因為離得有點遠,樓上的人聽不太清楚,不過能猜出來大概是叫顧白衣回去吃晚飯之類的話。

然後或許就是其他一些瑣事,兩人一邊說著話,一邊並著肩往回走。

顧景霖第一次認真看他們獨處時的狀態,她能看得出來顧白衣對沈玄默是不太一樣的,先前也生出過沈玄默會不會是個偽裝很好的騙子之類的憂慮。

但這次她註意著沈玄默的眼神,看到他幾乎是下意識伸手撥開了可能擦到顧白衣頭發的枝杈——顧白衣自己都沒註意到那根無關緊要的小樹枝。

顧白衣扭頭朝沈玄默笑了一下,沈玄默明顯呆了一下,莫名不好意思地偏了下頭。

那完全是他本能一般的反應。

顧景霖的神情也不由地緩和了一些,她站直了身,伸了個懶腰從窗邊離開。

樓下的父母喊她下去吃飯。

顧景霖拖長了音調應道:“來了。”

除夕當天的時候,顧白衣的師父也回來了。

顧霜翎是常年在外游歷的,也就中間顧白衣父母去世之後,他才稍微停駐了幾年,留下來照顧年幼的顧白衣。

但等到顧白衣完全能夠生活自理之後,他便又開始了那種半漂泊的生活。

顧白衣是後來才知道,顧霜翎那幾年一直都在外調查他父母去世的真相。

只是不想年幼的顧白衣徒增壓力,顧霜翎便用他不習慣於在一個地方長久停留的理由搪塞一番,顧白衣也早就習慣於師父時不時的失蹤了。

等到事情全部了結,顧霜翎倒是嘗試著留在族裏養老,但待了沒多久就留下個口信,又消失無影了。

顧白衣上次見他還是在山上,顧霜翎坐在那個簡陋的小屋前喝茶,看著冷清清的樹林出神,一副回憶往昔的憂郁做派。

可能是觸景生情,顧霜翎端著茶杯喝出了飲醉的架勢,看著顧白衣的臉,幽幽地感嘆一句,你長大了。

顧白衣還挺不習慣的,好在這種景象並不常見。

顧霜翎出門在外約等於直接失聯,電話短信發過去可能十天半個月才被註意到,臨近過年,兄弟倆也不確定他會不會回來,但顧長樂是個行事妥帖的人,還是早早地做了準備,也打掃好了房間。

於是這份細致恰好派上了用場。

看到師父回來,顧白衣當然是很高興的。

只不過兩人私下相處也不是那種黏黏糊糊的性格,相反十分克制,所以他們只是互相打了招呼,互相送上了禮物——顧霜翎在回來的路上看到了挺有趣的小擺件,於是順手帶了兩個。

看到那個黃色小鴨子在松樹下游水的奇特造型,顧長樂的面皮控制不住地抽搐了一下。

在看到松樹下的石碑上刻的字時,他的臉又扭曲了第二下。

歪歪扭扭的紅色筆畫組成了“長樂”兩個字。

這也是顧霜翎會買下這個擺件的原因之一。

但顧長樂永遠不會對顧霜翎擺出什麽不滿的神色,雖然他們明面上的關系算不上多好。

所以最後顧長樂還是收下了那個禮物,並以相當平和的語氣道了謝。

顧霜翎勾了下嘴角。

旁觀的沈玄默立刻意識到,這位長輩也並不真的像看起來那樣“正經”。

他就是故意的。

一手帶大的顧白衣反倒沒有他哥哥那樣好逗了。

顧霜翎最後才將目光轉到顧白衣身上,表情沒怎麽變化,但周身的氣息很明顯的柔和了很多。

“後悔了沒有?”顧霜翎問起顧白衣的新工作。

“挺好的。”顧白衣答道。

“我還以為你會受不了。”顧霜翎說道,“那個年紀的小孩子通常都很聒噪。”

“我只是個副科老師,打的交道沒有那麽多。”顧白衣說道。

“明智的選擇。”顧霜翎稱讚了一聲。

沈玄默過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他們就只是很普通地在嘮家常,跟普通的家庭裏會發生的平常對話沒有任何區別。

顧霜翎也沒有冷落沈玄默這個客人,聊的都是平常的話題,沈玄默完全可以加入進去。

但在那之前,沈玄默更早意識到“他是顧白衣的長輩”這個事實。

那種聯系比顧長樂的存在感要強得多。

——那是真正養大了顧白衣的人。

沈玄默莫名變得拘謹了許多,表現得比過去任何時候都更像一個“好孩子”。

顧霜翎明顯看出了他的不自在,之後沒有再追問他更多的問題。

他完全把沈玄默當成顧白衣的朋友。

可能還是最普通的那種。

這個發現並沒有讓沈玄默高興起來。

晚飯之後,小鎮上就開始變得熱鬧起來。

隔壁的顧景霖先一步吃完了晚飯,趴在顧白衣家的院墻上往裏看,問他們要不要去放煙花。

顧家每年都會在小鎮一頭的空地上集中放煙花。

離得遠一些的地方只要擡頭也能看到漫天的煙花,但光看著就少了幾分親自動手的樂趣。

年輕人大多都很熱衷於這項活動。

顧長樂對此有些敬謝不敏,他實在不喜歡那種在吵鬧中有些無所適從的感覺,被強行拉過去一次之後就開始堅決拒絕這個邀請。

顧霜翎本來就不怎麽摻和年輕人們的活動。

最後顧景霖只成功叫上了顧白衣和沈玄默,順帶友情提供了兩箱小型“煙花”。

看著箱子裏占據了大半的仙女棒,沈玄默十分懷疑顧景霖如此積極邀請的動機,或許只是為了找人當她的搬運工。

果不其然,等到了廣場空地上,顧景霖揮手喊了一聲,便有一群小孩子跑過來。

顧景霖依次給他們發小煙花,一邊囑咐他們註意安全,不要跑到河對岸去。

河對岸人少一些,全都是成年人,正在準備更大型的煙花。

兩箱小煙花很快就見了底,顧景霖看著空蕩蕩的箱子,又看了看老老實實給她當了好一會兒工具人的兩人,最終還是一臉肉痛地分出了兩盒。

“放煙花就在這邊廣場放。”顧景霖說著伸手指了指側面的小山坡,“如果看煙花的話,那邊視野挺好的。”

“我剛剛聽他們說準備九點開始放,正好大家應該都吃過飯了。”她低頭看了眼手表上的時間:“還有一個小時。”

當然主要是給沈玄默介紹,她猜沈玄默大概是願意陪顧白衣單獨看一會兒煙花的。

顧景霖沒準備充當中間的電燈泡,說完揮揮手就跟他們告別。

走了沒兩步她又想起什麽似的,原路退回來,往顧白衣手裏塞了個打火機,最後囑咐了一句:“晚上記得早點回去啊。你哥肯定在家等你。”

顧景霖一臉的警惕不加掩飾,原本沒怎麽多想的顧白衣楞了一下,也反應過來她的潛臺詞,不由尷尬地輕咳了一聲:“我知道了。”

沈玄默肯定也看出了端倪。

但沒關系,只要他沒提,顧白衣就可以假裝不知道。

他們按部就班地在廣場的一角放完了那兩盒小煙花,然後打著手機電筒的光,沿著小路上了山坡。

穿過樹林間的那一段小路的時候,他們碰到了一對正躲在林間忘情親吻彼此的情侶。

顧白衣比沈玄默慢了一拍才意識到他們在做什麽,兩人都沒有去打擾別人談戀愛的想法,但手機上的亮光還是先一步驚擾到了對方。

兩個看不清臉的人影受到驚嚇一般飛快地分開。

然後在任何一個人開口之前,那對情侶就手拉著手從反方向逃跑了。

一陣窸窸窣窣的枝葉碰撞聲中,被留下的兩人面面相覷了片刻,又不約而同地移開了對視的目光。

好在光線昏暗看不清臉色。

“還看煙花嗎?”顧白衣幹巴巴地問道。

“我們已經把他們嚇跑了。”沈玄默聳了下肩,開玩笑道,“直接回去好像有點浪費。”

於是顧白衣領著沈玄默繼續往前走。

雖然顧白衣來的次數也不算多,但至少比沈玄默熟悉不少。

“這邊偶爾會有情侶過來。”顧白衣解釋道,“不過一般是夏天,晚上會有很多螢火蟲,還能看星星。”

也算附近的一大約會聖地了。

不過顧白衣很少關註這些八卦,而且看煙花有又一處更好的觀景地,這個小山坡在此時唯一的優勢就是清靜一些。

顯然那對情侶也是這麽想的。

好在沒有了樹林的遮擋之後,空曠的草坪地上沒有出現第二對被意外驚擾到的可憐小情侶。

這裏遠離了路燈的光源,只有夜幕之間低垂下的一點光亮。

想要看煙花的話,也得仰起頭看向前面那片樹林的上方。

顧白衣後知後覺地去看手機上的時間:“應該遲點過來的。”

還有半個多小時的時間。

失策。

顧白衣輕嘆一口氣,腳步往旁邊挪了幾分。

他想看看周圍有沒有相對沒那麽無趣的地方,但沈玄默誤以為他要回去,下意識拉住了他的手腕。

兩人同時怔了一下。

沈玄默望了眼天空,說:“可以看看星星。”

雖然他以前從沒覺得星星有什麽好看的。

但是跟顧白衣一起的話,就不一樣了。

顧白衣點點頭。

他們找了個地方坐下來,然後聊了會兒天。

沈玄默起初真的是在看星星。

“還沒開始上學的時候,我爸晚上給我念童話書,其中一部分說人死後會變成天上的星星,還有一部分說,每顆星球上都住著不同的住戶,也可以看作是另一個世界。”沈玄默慢慢地說道。

顧白衣沈默了片刻,思考自己該不該在這時候掃興。

最後他問了一句:“你想起以前的記憶了?”

沈玄默低笑了一聲:“我還以為你會說,‘你終於不裝了’什麽的。”

顧白衣一時無言。

該說什麽?

或許更應該說這人還挺有自知之明的。

沈玄默問:“你從一開始就知道我沒失憶,對不對?”

顧白衣說:“只是有點感覺。”

真正失去所有記憶的人不會像沈玄默表現得那樣平靜。

但是那種茫然無措卻又不是裝出來的。

顧白衣一開始猜他是不是遭遇什麽重大的變故,這才不得不謊稱自己失憶躲避麻煩。

他甚至揣測過“沈玄默”這個名字壓根不是真名。

如果真的需要隱姓埋名,他不應該留下真名這個明顯的漏洞。

然而違和感始終存在。

顧白衣不是真的對沈玄默的過去毫不好奇,只是習慣了不去探究他人的秘密。

他至今沒有深究過沈玄默的謊言,但也沒料到沈玄默會在此刻突兀地提起。

然後飛快地交代了一切真相。

“‘沈玄默’不是假名,是我父母給我起的,我隨我媽姓,他們二老目前還健在,只是在另一個世界,以後大概是沒有辦法再見面了。”

沈玄默轉頭與顧白衣對視。

天上撒下來的那點光很微弱,但人眼的適應力同樣驚人,他看到了顧白衣臉上驚訝的神色。

還好不是什麽驚嚇之類的。

“按照他們的視角來說,死的那個人是我——”沈玄默繼續說下去,“類似那種穿越的情節,眼睛一閉一睜,就進入了另一個自己從來沒有存在過的世界。在這個世界來說,我是真正意義上的黑戶。”

他註視著顧白衣臉上的表情。

顧白衣並不覺得他是在說什麽天馬行空的玩笑話。

聽見沈玄默親口說出的那些真相,顧白衣反倒有些恍然的感覺,過去那些微妙的違和感頓時就有了解釋。

——他早就猜到了。

沈玄默說不上自己是為此松了一口氣,還是另一種意義上的遺憾。

顧白衣消化了片刻,說道:“那種事情,不想說也沒有關系。”

畢竟是那樣匪夷所思的事情。

如果不是沈玄默主動開口,即便他有所懷疑,也無法真的確認。

這樣的事情說出去,實際上是一種風險。

相反,維持一種心照不宣的默契,將秘密徹底埋藏在心底,才是最“安全”的選擇。

但沈玄默說:“我想跟你說。”

顧白衣楞了楞,沒有追問為什麽,而是承諾道:“我不會隨便告訴別人的。”

秘密一個人憋久會變得難以承受。

顧白衣也可以理解——或許這說明沈玄默足夠信任他。

“我只是想告訴你。”沈玄默輕嘆了口氣,最後有點自暴自棄似的抓了下頭發,“類似交換——也許不該用這個說法,不過……我也想知道你的事情,所以我先告訴你我的。”

關於他的過去、他的家人、他的想法……

沈玄默很聰明,即便沒有任何專門的訓練,他也已經是世界上最一流的偵探,細枝末節的碎片就足夠他拼湊出完整的真相。

但他更想聽顧白衣說。

或者說,他想要聽顧白衣向他傾訴。

這或許就是人類交流的意義之一。

“我感覺你回家之後並不太開心。”沈玄默斟酌著用詞,對比過去的毒舌習慣堪稱小心翼翼,“是有什麽為難的地方嗎?”

沈默在他們之間蔓延開來。

在這期間始終沒有人再接近,就連微風也偏偏在那時停歇了,寂靜之中幾乎能聽見對方的呼吸與心跳。

就在沈玄默說出那句“不想說也沒關系”前一秒,顧白衣終於開了口。

“其實直到三年前,我們才開始在這裏過年。我父母在我很小的時候就去世了,那之後我偶爾會路過那裏,也只能在外面看一眼。”

沈玄默的感覺並沒有錯。

回到這裏過年,並不會讓顧白衣由衷地感覺到歡喜。

事實恰恰相反。

他對這棟房子幾乎沒有記憶,事實上也沒有什麽眷戀之情。

唯一的認知便是父母的“遺物”之一。

顧長樂則與他相反。

做哥哥的那個在這裏度過了全部的童年,也看著弟弟在這裏出生,懵懂無知地玩鬧,也曾暢想過一家人的未來。

然後在顧白衣懂事之前,一切都戛然而止。

從這個角度來說,父母遺留下的住處對於他們,都是一個會勾起傷心過往的地方。

但在兄弟兩人和解之後,這裏又理所當然地成為了一家人“團圓”的地方。

沒人想過換一個地方一起過年的選項,好像離開了這裏,所謂“團圓”都沒有了意義。

會感到痛苦,只是因為他們仍舊沒有真正釋懷過。

或許唯有時間能夠解決這個問題。

這回沈玄默成為了那個傾聽者。

顧白衣並沒有按照時間和因果的順序去依次說明,更像是一時的情緒宣洩,想到哪裏便說到哪裏。

曾經他以為那些話很難向第二個說出口——包括對著大哥。

但在這一刻,他確確實實感受到了某種前所未有的輕松。

不知不覺間,顧白衣已經隨著沈玄默一同擡頭看向了夜空。

遠離了萬家燈火,卻意外看見夜幕之間的點點繁星。

顧白衣想到沈玄默說的那個故事,呢喃自語:“真希望他們也能在另一個世界好好地活下去。”

“會的。”沈玄默伸出手,試探著碰到顧白衣的肩時,感覺到對方慢慢地倒向自己。

顧白衣靠到了沈玄默的肩上,閉著眼睛,呼吸平穩。

似乎是睡著了。

沈玄默回想起顧白衣這幾天有多麽忙碌,想必是真的很累了。

但即便如此,他還是帶著沈玄默去看煙花。

遠處傳來煙花的聲響,絢麗的煙花咻的一下穿過林木的頂端,一頭紮進繁星點點的夜空,然後砰的一下炸開。

沈玄默沒看煙花,只是緊張地凝視著顧白衣的側臉。

那一瞬亮起的火光照亮了沈睡者的臉,為那張本就漂亮的臉鍍上一層柔和的弧光。

沈玄默的手指握緊又松開,見顧白衣沒有醒來的跡象,才放棄了伸手去捂住他耳朵的沖動。

他僅僅只是低下了頭,用嘴唇輕輕碰了一下顧白衣的額頭。

顧白衣沒有醒,也沒有逃開。

好像一只敞開了肚皮的貓。

沈玄默恍惚間卻又感覺是自己撿到了最愛的小魚幹。

顧白衣醒過來的時候,煙花已經放到了尾聲。

最後兩發煙花一下子在半空中炸開,顧白衣擡起頭,只來得及看到它們飛快地墜落。

那一瞬間好像是流星劃破天際。

他眨了下眼,然後轉過頭,就看到沈玄默閉著眼睛對著夜空的方向,但他分明就沒有睡著。

那裏的煙花早已落幕,連一點餘燼都沒有留下。

沈玄默睜開眼睛,沒有看到夜空,而是撞上了顧白衣的目光。

“你在幹什麽?”顧白衣有點好奇地問,語氣裏不由自主地帶上幾分驚奇,“許願嗎?”

不料沈玄默真的點頭:“對,許願。”

顧白衣問:“許了什麽願望?”

沈玄默沒有用“說出來就不靈了”之類的理由搪塞過去,想了想那一瞬間腦海裏閃現過的萬千“願望”,挑出了其中之一作為回答。

“我想看螢火蟲。”沈玄默說道。

顧白衣微微睜大了眼睛,反應過來的同時,淡淡的笑意已經爬上了他的嘴角。

“那要等到明年夏天了。”他回答道。

FIN.

-後記-

01.

春節後的某一天

除夕的夜裏,很多人都看到了流星。

顧景霖刷著手機遺憾那天回家太早。

她問那天一直過了午夜才回去的沈玄默和顧白衣:“你們看到流星沒有?”

沈玄默“嗯”了一聲,顧白衣說:“好像看見了一點。”

顧景霖問:“許願了沒有?”

顧白衣說:“忘了。”

顧景霖遺憾嘆息,然後去問沈玄默:“那你呢?”

沈玄默說:“許了。”

顧景霖好奇:“許了什麽願望?”

沈玄默微笑:“秘密。”

顧景霖小聲嘀咕:“不會是恢覆記憶或者想要早點回家之類的願望吧?”

沈玄默聽得一清二楚,於是反駁:“與那些毫不相幹。”

但秘密的細節,依然拒絕透露。

顧景霖福至心靈,扭頭看向了旁邊的顧白衣。

顧白衣默默移開了視線。

——心虛了。

顧景霖莫名感覺自己被強塞了一嘴狗糧。

02.

螢火蟲和告白

第二年夏天的時候,顧白衣帶著沈玄默又回了一趟顧家。

沈玄默如願以償看到了林木間的螢火蟲。

從漸漸昏暗的黃昏開始,一點一點綠瑩瑩的光在草木之間飛舞輕躍,宛如天幕墜落的星點。

螢火蟲很漂亮,但站在翠綠碎星之間的顧白衣更漂亮。

沈玄默後悔沒有帶個專業的相機來,但又覺得靜靜地看著就很滿足。

於是遲遲沒舍得提出要回去。

結果就是被蚊子咬了滿身的包。

顧白衣體質好一點,天生不怎麽招蚊蟲,回去之後才發現沈玄默臉上都有兩個包,看起來有點滑稽。

然後還是憋著笑去翻箱倒櫃地找花露水。

但不巧顧家兄弟倆都不招蚊子,最後只找到了一瓶還在保質期內的風油精。

沈玄默塗風油精的時候,顧白衣就坐在旁邊笑,於是沈玄默以背後看不到為由請他幫忙。

理由很敷衍,但顧白衣還是幫了。

在這之前,沈玄默已經精心設計好了一個告白流程,準備等回去的時候再實施。

但看到燈光下面近在咫尺的顧白衣,感受到在脊背上游走的手指帶來的輕微顫栗感,頭腦一發熱就直接告白了。

顧白衣悶笑了一聲,沈玄默扭過頭去親他,親到了一嘴風油精的味道。

好消息是顧白衣沒有拒絕他。

壞消息是他沒註意到顧長樂剛好在那個時候進門。

03.

必要流程

沈玄默差一點就英勇就義於“見家長”現場。

事後顧長樂很誠懇地跟沈玄默道了歉。

鑒於沈玄默已經知曉的某段過往——顧白衣為了救顧長樂曾經受過很嚴重的傷,再加上年少時刻於骨髓的虧欠感,還有一些在弟弟身上投射的“正常”的家庭的期望等等零零碎碎的緣由。

顧長樂對於弟弟實際上一直都有種過保護的本能。

簡單來說,就是容易反應過度,且無法自控。

沈玄默當然不能跟暗戀對象——現在已經是正經的男朋友了,他當然不能跟男朋友很在意的親哥哥計較。

但這並不影響他覺得顧長樂的語氣依然陰陽怪氣咬牙切齒。

要不是理智尚存以及顧白衣就在附近,沈玄默毫不懷疑顧長樂一定很樂意抄起凳子再給他來個親密接觸。

怎麽說呢,當哥哥的那一個的直覺其實很可怕。

而且兩個人站在一起,任誰來看,顧白衣都更像是被拐騙走的那一個。

但也恰恰是強烈的虧欠感所引起的,顧長樂同時又極為克制。

理智告訴他,顧白衣確實喜歡沈玄默,兩人在一起的時候那種放松甚至令哥哥都覺得有些嫉妒。

顧白衣和沈玄默在一起很開心。

所以顧長樂毫無意外地選擇了克制與接納。

不爽歸不爽,他倒也沒有真的做出什麽棒打鴛鴦的事,甚至連勸說都沒有,只有避開顧白衣之後沈默而又略顯沈重的眼神警告。

——不要讓寧寧受傷。

沈玄默可以很輕易地給出無數不重樣的口頭保證,但他們都知道只有時間能讓彼此信服。

總而言之,雖然氣氛有點劍拔弩張,但確認關系到見家長這一關算是過了。

過了一半。

04.

師父的“關愛”

顧霜翎不像顧長樂那麽抵觸沈玄默。

這位已經年近半百的中年人並不古板,不會對徒弟的性向和戀愛問題產生質疑。

相反,確認兩人在一起之後,顧霜翎也把沈玄默當成自家的小輩一樣關照了。

他比其他兩個人還要擔憂沈玄默始終沒找到家人這件事,甚至還會委托朋友幫忙調查線索。

沈玄默已經開始和顧白衣商量,要不要幹脆跟師父攤牌算了。

不過在那之前,另一樁煩惱同樣源於師父過度的“關愛”。

顧霜翎覺得沈玄默的體質太弱了。

跟顧白衣對比起來,算得上身體“強壯”的,說實話屈指可數。

但誰叫他恰好就是顧白衣的對象呢。

在唯一的徒弟出師多年以後,顧霜翎又久違地燃起了當老師的熱情。

之後半年內,所有回到顧家度過的假期之中,沈玄默大部分時間都處於躺屍狀態——累的。

那一身狼狽的慘狀,一度讓旁觀的顧長樂都產生了一絲絲的同情心。

事實上,早在顧霜翎的第二次“指點”時,沈玄默就已經反應過來了。

要說“體質差”,顧長樂才是現成的那個文弱書生。

如果較真起來,沈玄默敢保證顧長樂根本不是自己的對手。

兄弟兩人已經和解這麽多年,顧霜翎不至於一身精力無處揮發。

沈玄默心知肚明,但從未質疑,也不曾抱怨,最多借機擺出一點可憐相從顧白衣那裏換來一些安慰福利。

風雨無阻隨叫隨到了大半年,顧霜翎終於放棄折騰沈玄默了。

他在某一天留了一封信,說是繼續出去雲游了,歸期不定。

信的背面還另外添了一句——

如果他們兩人準備結婚的話,要記得至少提前半年發消息通知他,他會帶禮物回來的。

05.

一生的願望

看完螢火蟲之後的某一天,顧白衣突然想起來沈玄默曾經對流星許下的願望。

“願望已經實現了吧,這能算是靈驗嗎?”

“其實我許的是另一個願望。”

“什麽?”

“不能說,說出來就不靈了。”

“等到實現了再說?”

“那要等一輩子了。”

——番外三·完——

原本這個番外是到許願看螢火蟲那邊結束的,不過因為榜單問題又補了個後記~也算有始有終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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