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8章 濾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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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文希的報應◎

夕陽漸落時, 郊區某所療養院內。

年輕的女護工推著輪椅穿過休憩遮陰的連廊,不時朝周圍的老人微微頷首微笑,關切地問候著他們身體狀況。

她的相貌並不出挑, 骨架相較於其他女性來說也偏大, 乍一看有些壯實。

但她長著一張圓圓的臉,笑起來還有兩個酒窩,講話慢聲細語,顯得十分溫柔。

原本她是被新招來專門照顧某個新進病患的, 但她不像其他那些護工一樣冷淡,來了不過兩天就記住了這裏所有老人的名字。

當把她專職負責的病患推出門曬太陽的時候, 她總是會跟身邊的老人嘮嘮家常, 不厭其煩地聽他們念叨,有時還會搭把手幫些小忙。

老人們都很喜歡這個好脾氣的姑娘, 總是不住地誇她長得有福氣,然後緊跟著就忍不住要問她,有對象了嗎,要不要給她介紹個對象。

女護工總是靦腆而不好意思地搖頭,說她做完手上這單就要回老家了。

老人們都以為她是在老家已經有了對象,這才沒有再追問下去。

當他們的視線轉到女護工推著的輪椅上時,又都忍不住地嘆氣。

這姑娘也是不容易。

大概是奔著一對一專職護工的高福利來的, 可惜攤上個麻煩的病患。

坐在輪椅上的人被繃帶和紗布幾乎包裹住了大半個腦袋,僅露出左眼及嘴巴的小半張臉,看模樣是個年輕的男人, 長相應該是頗為清秀的。

可惜不幸遭遇了事故, 據說是被燒傷了臉, 毀了容, 嗓子也被嗆啞了。

一張嘴只能發出嘶啞的聲音, 說上幾句就好像幾只鴨子在叫,聽不清楚,也難聽得很。

手和腿也廢了,可能這輩子都站不起來了,唯一能動的左手稍微擡起來一點就控制不住的顫抖。

生活幾乎無法自理,吃飯都要人一口一口地餵。

一開始療養院給他找了幾個男護工,然而病患似乎有什麽心理陰影,表現得分外抵觸,好幾次都掙紮著從床上滾下來,又加重了身上的傷勢。

最後療養院才不得已,將待遇薪資翻了三倍,才找來了現在這個脾氣好力氣大又急需用錢的女護工。

一個好好的人淪落至此,會崩潰也是正常的事,但這個病患脾氣實在太糟糕,經常趁著吃飯或者女護工幫他擦身的時候故意掐她或者打她。

女護工一直都悶不吭聲地受著,依然溫柔而耐心地照顧著這個病患。

療養院其他人經常看到女護工胳膊上被掐出的好幾道青紫淤痕。

看看她逆來順受的老實模樣,再看看那個反覆無常的病患突然暴起掀翻盤子的張牙舞爪的瘋癲模樣,周圍人都漸漸把心偏向了女護工。

這姑娘脾氣真好。

也被欺負得太慘了。

但他們沒辦法頂替她的工作,只能時不時地寬慰她兩句。

再熬一熬就好了。

他們這麽勸說著女護工。

女護工總是溫順又憨厚地點頭。沒人知道,輪椅上那個人也是用這句話來安慰自己的——

這個假護工總不可能一輩子都跟他耗在這裏。

蔣文希忍受著身體上的陣陣痛楚,時時刻刻地腦海裏重覆著這句話。

然而無論怎樣自我安慰,當女護工將他推回房間的時候,他總還是會抑制不住地顫抖,生出無盡的恐懼。

那間據說特意為他提前收拾出來的獨立豪華套房,就好像一張漆黑的血盆大口,虎視眈眈地對準了他。

寬敞幹凈的房間裏面配套齊全,正對著床鋪的墻面上掛著一個超大屏的液晶電視。

墻角、門後多裝了幾面鏡子,據說是為了他缺失的一半視野考慮,以免不小心撞上什麽桌角或者墻棱再受傷。

女護工反手鎖上這間空蕩蕩的小別墅的院門,然後又依次鎖上大門、房門,拉上窗簾,打開電視,關掉頂上的大燈,只留下床頭兩側各一盞橙黃色的圓柱形小夜燈。

好像兩支躍動的白燭一般。

夜幕降臨,電視機的大屏幕在藍屏狀態上停頓了片刻,然後閃過雪花一樣的殘片,切入一段視頻的開頭。

拉著紅窗簾的餐廳包間裏,年輕的小姑娘戴著生日帽,被簇擁在幾個同齡人的中間,害羞而靦腆地偷覷著鏡頭。

鏡頭外的人說“笑一個”,她就下意識看過來,不好意思地笑起來。

視頻的分辨率並不好,放在大屏幕上時越發模糊起來,但鏡頭前那雙模糊的眼睛依然顯得明亮而靈動。

十四五歲的小姑娘,正是花兒一樣的年紀。

任誰看了都忍不住要嘴角上揚,感嘆一聲青春的氣息。

蔣文希卻慘白了臉色,身體顫抖得越發厲害起來。

前後左右上上下下無處不在的鏡子裏倒映出那個姑娘笑容靦腆明媚的臉,也映出他慌張恐懼纏滿繃帶的面容,片刻後又跳躍到血淋淋的照片上。

圍觀的人群聚攏在樓下,驚駭地低聲驚嘆。

「誰啊?這麽想不開?」

「五班那個,被一群小混混堵在巷子裏面扒衣服拍照,還在外面說她懷孕打胎不檢點什麽的。」

「怎麽可能?我見過她,跟男生說話都臉紅,不可能是做這種事吧。」

「所以都說她是得罪人了。」

「她能得罪誰?」

「那位少爺唄。聽說他私下裏喜歡男生,他前段時間看上的那個當眾罵他死變態,然後轉頭就去跟五班那個告白了。」

「果然是變態……」

……

竊竊私語的人群驟然間轉頭,投來冰冷又鄙夷的目光。

蔣文希悚然驚醒過來。

一擡頭,他就對上鏡子裏女護工的臉,圓圓的憨厚臉蛋上露出陰冷的恨意。

一時間他竟分不清這到底是現實還是幻境,哪些是真實發生過的,哪些是他幻想出來的。

“你相信這個世界上會有報應嗎?”女護工譏誚地問道,然後又自問自答,“不信也沒關系。現在你的報應才剛剛開始。”

這些聲音對蔣文希來說也已經很遙遠了,他隱約看見女護工轉身走向桌子,隨手拿起了身邊東西。

這一回是一個蒼蠅拍。

“啪——”

一聲悶響,隔著繃帶精準地敲在了傷口處。

蔣文希張開嘴想要尖叫,卻被一團抹布塞住了嘴。

“不好意思,拍蒼蠅太用力了一點。”

電視機中生日宴會的片段放到了盡頭,女護工在生日歌裏將視頻調回到開頭,重新播放。

蔣文希又一次看見了那張陰魂不散的臉。

他痛苦得扭曲了臉色。

然而疼痛與恐懼織成了密密麻麻的網,鋪天蓋地地罩下來,漸漸收攏成一種沒有盡頭的絕望。

他陷入混沌的幻覺,也註意不到女護工看著視頻時有一刻紅了眼眶,控制不住落了淚——

她最好的朋友,因為那樣荒唐的理由,就那麽硬生生地被蔣文希這個人渣給逼死了。

時隔這麽多年,她終於有了親手報仇的機會,怎麽可能會再輕易放過他。

他也不能那麽輕易就去死。

不能臟了下面的路。

聽說再世為人要等十八年——

蔣文希只聽見她森冷的聲音。

“對了,忘了提醒你了,從明天開始,那位樊先生就要搬過來和你一起住了。”她意味深長地說,“聽說他最近特別想念你……”

樊青陽的傷養得差不多之後,就被送去了療養院,和蔣文希做了室友。

比起爬都爬不動的蔣文希,樊青陽的狀況要好得多了,除了走路要拄拐杖,走不快還容易頭暈氣虛以外,最基本的生活還是能自理的。

包括順手掐一把蔣文希,或者扇他一巴掌的力氣還是有的。

蔣文希的傷勢嚴重一些,但在護工的精心照料下也在日益好轉。

不過跟樊青陽做了室友之後,他的噩夢也才剛剛開始。

有些失意之人面對比自己更弱小的存在時,會忍不住使用暴力惡意宣洩。

尤其是樊青陽認定了蔣文希是坑害他的罪魁禍首,而蔣文希父母又躲在國外不敢回來,蔣文希無依無靠孤立無援的情況下。

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第三次……第無數次。

樊家人定期“探望”,樊青陽受了氣就在蔣文希身上撒回來,蔣文希隱忍了一段時間,後來忍無可忍一口咬斷了他一根手指頭,樊青陽反手扇聾 他一邊的耳朵。

兩人你來我往,鬧了好一出大戲。

等沈玄默那邊再聽到消息的時候,兩人已經兩敗俱傷地躺在床上,被迫安分了一段時間。

不過只要還有一口氣在,這兩人總會無休止地爭鬥下去。

沈玄默掃了一眼,叫人盯著一些,就隨手放到了一邊。

差不多也是在這個時候,趙桑實過來找了他一趟,跟他說了那幾個打手的後續。

那幾個打手原本手上就不太幹凈,做過不少缺德勾當,比如敲詐勒索強行收過路費什麽的,不過倒是沒真的弄出什麽人命官司。

趙桑實讓他們自己選是廢掉胳膊或者腿,還是自己進局子蹲幾年洗心革面再出來重新做人。

他們毫不猶豫地選擇了後者。

然後他們就去警局自首了,挑了以前做過的幾件最缺德的事坦白,大概要坐兩到三年的牢。

這件事到這裏差不多就算是完結了。

趙桑實在這件事裏出了不少力,雖說他自稱是為了還沈玄默的人情,但到底也幫了忙。

所以後來他請客吃飯,說想找顧白衣聊點事的時候,沈玄默還是幫問了問顧白衣的意見。

顧白衣沒什麽意見。

趙桑實其實就是有點眼饞顧白衣的武力值,見識過他下手時的淩厲果斷,再轉頭看看自己幾個心腹,他頓時覺得有點上不了臺面。

所以他想雇顧白衣當他們的教練,把他們拎走好好特訓一下。

顧白衣給他推了武館的名片,自己倒是婉拒了:“最近沒什麽時間。”

他給趙桑實推薦了張佑餘。

雖然張佑餘打不過他,但在這個世界,算是顧白衣的熟人裏面實力數一數二的了。

教教趙桑實手底下那些靠經驗堆疊的下屬綽綽有餘了。

趙桑實接了名片,但還是有點納悶:“最近不是暑假嗎?我給你開的報酬絕對比在武館兼職高。”

沈玄默清了清嗓子,稍微提高了一點自己的存在感:“白衣你最近很缺錢?”

顧白衣搖了搖頭:“現在不缺了。”

那就是之前缺?

應該不至於才是。

沈玄默微微皺了下眉——難道說資產轉移得不夠多?

他的視線往顧白衣身邊掃了一圈,然後在購物袋上微微停滯了片刻。

顧白衣眼疾手快,飛快地將一個盒子壓進購物袋最下面。

“禮物——現在不能看。”顧白衣沖他眨了下眼,然後回頭去回答趙桑實的問題,“就剩一周時間了,當然要用來約會。”

沈玄默眉頭舒緩下來,端起茶杯擋了擋嘴角的笑意。

趙桑實:“……”

單身狗莫名感覺遭受到了暴擊。

沈玄默瞥了他一眼。

趙桑實還想再勸說一下的話咽回喉嚨裏。

他毫不懷疑,要是他還敢再追著顧白衣不依不饒,當初醫院的事還得再來一次覆刻。

想到這裏,趙桑實也忍不住要為自己叫一下屈:“話說回來,當初醫院的事情可以還我清白了吧?某位神秘大佬世外高人突然從天而降哢哢幾下把一排壯漢都揍到哭爹喊娘,換誰都得好奇一下——”

沈玄默周身氣息陡然一涼,他瞥著趙桑實冷哼了一聲:“你有什麽清白可言?主動動刀子的不是你?”

趙桑實只好說:“……是我。”

那還不是他當時基本確定顧白衣是在扮豬吃老虎了,哪能被一把小刀傷到。

相反,反倒是他這個武力值沒那麽強的人冒了被反殺的風險的。

沈玄默繼續冷哼:“白衣沒讓你進醫院蹲幾天算他心地善良,換成我起碼得給你搞個包年套餐。拍拍屁股就全須全尾地跑了,你還有什麽可委屈的?”

趙桑實:“……”

顧白衣端著茶杯給自己澄清:“別在我身上搞那些亂七八糟的心思算計,我一般不會太計較的。我又不是暴力狂。”

當時趙桑實就是單純地想試探他的實力。

顧白衣看出來了,所以才沒跟他計較,只是單純地把他劃分到了一般神經病的範疇裏。

趙桑實嘴角抽了抽:“那我還真是謝謝你了……”

顧白衣笑得溫和又無害:“不客氣。”

趙桑實默默閉上了嘴。

這倆不愧是一對!

一樣能噎死人不償命。

這頓晚飯吃得早,出門的時候外面太陽還沒有完全落山,一輪紅日在高樓的縫隙之間隱約可見。

盛夏的傍晚,暑氣消散些許,路上的行人就多了起來。

趙桑實本該在路口就跟他們分道揚鑣。

然而等著紅綠燈的時候,遠遠就傳來了一聲女性地尖叫聲:“啊!搶劫!”

聚集在紅綠燈路口的人們下意識回頭。

街道一側的路邊,一個穿著裙子踩著高跟鞋的年輕女人匆忙從店裏跑出來,一手捂著耳朵,有幾滴紅色的液體從指縫裏滲出來。

兩個戴著頭盔的黑衣男人一個抱著黑色的大包,一個抓著一個棕色的女式皮包,匆匆奔向路邊的摩托車。

“我的包!”女人慘白著臉色下意識追逐,“我的資料——”

然而高跟鞋的鞋跟一歪,她整個人踉蹌了一下,險些撲倒在地。

就這片刻功夫,兩個黑衣男人已經跳上了摩托車。

正要往路口的反方向揚長而去,人群的中間忽然嗖得一下飛出什麽東西,正中摩托車駕駛員的後背。

男人痛苦地彎下了腰,蜷縮起身子就再也撐不住車,後面的人猝不及防,連人帶車一起側倒下去。

被壓中腿的兩個男人頓時臉色煞白。

路邊幾家店的員工見狀紛紛跑出來,手忙腳亂地將人從車下面拖出來,一邊又找了繩子將上半身綁起來,以免他們是裝受傷然後再趁機逃跑。

等到報了警,叫了救護車,這些人才想起來這兩個搶劫犯好像是被什麽打到了。

左左右右找了一圈,他們在地上看到了一小盒沒有拆封的牙膏,外面的紙盒被撞爛了一個角。

條形碼的位置還寫著“贈品”兩個字。

“……”這個見義勇為的高手還挺接地氣。

這邊押著搶劫犯的店員們還在茫然,另一邊路口的路人吃瓜吃到綠燈都忘了通行,回憶著剛剛東西從頭頂上飛出去的感覺,齊刷刷地轉頭。

視線中心的三人恰好就是顧白衣、沈玄默,以及趙桑實。

離得近的人只聽到袋子摩擦的聲音,回頭看看拎著購物袋的顧白衣——

看看他那張臉,然後視線都徑直略過了他,滿臉狐疑地在沈玄默和趙桑實臉上來回打轉。

沈玄默:“……”

趙桑實:“……”

事實證明,真的不能怪沈玄默濾鏡太厚。

作者有話說:

久等啦~

這章寫得比較猶豫,主要是蔣文希那一段考慮了很久要不要詳細寫一下他的下場,畢竟只是一個配配配配配角,後來想想既然前面已經提到他的劇情了,而且個大惡人,寫寫刪刪還是決定在正文裏補全他的最終下場吧

不過正文完結可能還要再往後延一兩章了~爭取周一前寫完然後更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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