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內死一般的寂靜。

過了好一會, 林霽鴻才開口道：“陛下所言當真？”

君頡道：“君無戲言。”

林霽方還沈浸在陛下那句要娶四弟為皇後所帶來的震驚當中，根本沒反應過來，然而大哥就已經開始發難了。

“作為臣子, 臣定然相信陛下所言非虛, 可臣也是霽雲的哥哥, 作為血親，臣不得不三問陛下。”林霽鴻起身道。

君頡：“將軍但問無妨, 朕有問必答。”

林霽鴻鏗鏘有力道：“那臣的第一問是陛下若要迎娶臣四弟為皇後, 可有考慮世人會如何議論？大燕建朝以來就沒有過男子當妻的先例，何況還是母儀天下的皇後。”

這個問題在林霽雲第一次拒絕君頡的時候，君頡就已經開始著手考慮如何解決這個問題了。

他不會放棄和林霽雲在一起的希望, 思考這麽久, 籌備這麽久，如今對君頡來說也不是難題。

“此事我已經有了對策, 朕絕不會讓霽雲成為世人非議的對象。”

說著君頡從懷裏拿出了事先準備好的卷軸，讓程德海交給林霽鴻。

林霽方在對面什麽也看不到, 但心裏對陛下的說法存疑。

就算皇權尊貴不可褻瀆, 陛下下令不許百姓非議四弟為皇後之事，可大燕國土遼闊，百姓眾多，又怎麽能堵住世人悠悠之口？

但是大哥看了卷軸許久, 卻沒有提出質疑, 只是道：“陛下既然有對策，臣自然無話可說。”

大哥怎麽就無話可說了？林霽方突然好奇陛下在卷軸上寫了什麽能讓大哥如此反應了。

然而這第一問在林霽鴻那已經過了，他又道：“那臣的第二問, 關於娶臣四弟為妻之事, 陛下該如何向太後交代呢。”

孝道乃立國根本, 娶男人為後，本就是驚天動地之舉，就算四弟可以生子，可若是太後不同意，讓四弟做皇後之事也只是空談。

“成婚之人是朕，並非朕的太後，我屬意誰，誰就是皇後，母後禮佛多年，本就不關心宮中事務，至於皇後人選，她也只會聽朕的，絕不讓霽雲委屈分毫，今日宴後，朕就會告訴太後此事。”

林霽方也知道宮裏太後一直深居簡出，從不過問朝堂之事，既然陛下如此說，那太後之事可暫時放到一旁。

一轉眼就剩下第三問了。

林霽鴻道：“第三問就是如果他日陛下厭棄四弟，四弟該如何自處，林家又該如何自處，我林霽鴻雖不怕死，卻不得不為家人打算，若是因為四弟一人讓林府惹上殺身之禍，恕臣絕不能答應這門婚事。”

一旁林霽方心也提了上來，大哥所說何嘗不是他的心聲，他自己的性命倒是無所謂，可家裏大哥和三弟，若是因四弟和陛下之事被牽連，自己也無顏面對九泉之下的父母。

君頡還以為這最後一問是什麽事呢，他隨即招手讓程德海過來。

“朕此刻便可以下聖旨，無論朕與霽雲的關系如何，絕不遷怒林府，日後也絕不反悔。”

說著便要擬旨。

經歷過先前的丹書鐵契事件，程德海對這件事已經輕車熟路了，很快準備好了筆墨和聖旨。

林霽鴻和林霽方都沒有料到，陛下竟然如此痛快就寫了聖旨，等聖旨擬好交到林霽鴻手中，連林霽鴻都覺得有些順利到不真實。

從古至今，史書中沒有哪個帝王能承諾至此的。

既然三問結束，宴席也沒了繼續的必要，陛下著急去解決第二問，便讓宴席散了。

回家途中，林霽鴻和林霽方同坐一輛馬車，林霽方忍不住問道：“大哥，陛下真的就這麽答應了？”

林霽鴻看著手中的聖旨，“陛下一諾千金，他的為人我還是了解的。”

林霽方：“那真的要讓四弟去做皇後？”

“那要看四弟的意願，如今已經為他鋪了路，若是想做皇後便支持他去做，若是不想，此事便算了。”林霽鴻嘆了口氣，“不過他懷的是陛下的孩子，就已經和皇家扯上千絲萬縷的聯系了，況且陛下治國有方，行軍打仗的本事也讓人望塵莫及，加上他本身年輕又外貌優渥，拋卻這身外權勢，如果我有姐妹，也想把姐妹嫁給他。”

“只不過如今姐妹變成四弟而已，若是他們兩情相悅，又沒有後顧之憂，何樂而不為呢？”

林霽方是聽出來了，大哥本身就很欽佩陛下，要不是家裏沒妹子，加上陛下是皇帝這一層阻礙，他早就想結兩姓之好了。

林府。

林霽雲心驚膽戰等了半天，終於等到大哥和二哥下朝回府了。

扶雲在門口朝他們道：“三少爺四少爺，大少爺和二少爺來了。”

林霽雲擡頭，幾年未見，大哥比記憶中的印象更挺拔硬氣，走路間都有肅殺的氣息，林霽流去年還見過大哥，已經適應了他的硬漢形象，可林霽雲昏迷太久，對大哥的記憶還保留在棄筆投戎前的文人儒雅形象。

此時猛然見到如此不一樣的大哥，不禁有些驚詫。

還有自己自己惹禍卻要大哥回來解決的愧疚。

但等到大哥喚他名字的時候，聽到熟悉的聲音，林霽雲又有些忍不住情緒，他低低道：“大哥……”

林霽鴻嗯了一聲，並沒有回來就提陛下的事，反而是摸了摸林霽雲的腦袋，“躺著的時候不覺得，站起來才發現長高一些了。”

林霽雲抿嘴，眼眶微紅。

一家人總算團聚了，林霽鴻讓人拿出他在浙江派人買的一些當地的小玩意，浙江盛產茶葉絲棉和木雕，因此帶回來了好幾件，分別給幾個弟弟們。

林霽雲收到了一件蛐蛐木雕掛墜。

等把禮物分派完，林霽方讓人擺飯。

方才在宮中他們根本沒怎麽吃，就喝了一點茶水，這次才是真正的用飯，林霽雲的飯是單獨擺的，林霽鴻見了，問道：“怎麽吃這些？”

林霽雲還沒回答，三哥搶著幫忙答了，“四弟如今吃不得油大的，太醫也讓少吃油膩的，甜的，以防胎兒太大，不易生產。”

男兒生子本就不易，太醫在這方面和林霽雲的想法如出一轍，如今孩子雖然已經四個月了，但在太醫的精心照料下，林霽雲的腰圍變化都在可控範圍之內。

大哥這才皺起眉。

既然都說到孩子，也沒什麽好避諱的。

大哥道：“霽雲，你想做皇後嗎？”

林霽雲也沒料到大哥在席間直截了當的說了，他放下筷子，又緊張起來，“我，我不知道。”

“這怎麽會不知道呢，你愛慕陛下嗎？想和他廝守終生嗎？”大哥道：“現在你的想法最重要，大哥會尊重你的。”

林霽雲低頭搓了搓指尖，免不了看到自己微微隆起的腹部。

那裏存在著一條健康充滿活力的生命。

想到孩子，林霽雲鼓起勇氣，點了點頭，可是想到林家，他又忍不住搖了搖頭，大哥和孩子都是他的家人，他不能厚此薄彼。

大哥問道：“那你到底是想還是不想？”

二哥和三哥的目光也都轉向他。

林霽雲糾結極了，他擡頭看向目光都圍繞著他的家人，猶豫半晌，最終還是鼓起勇氣，“我想和他在一起，可是……”

“不用可是。”大哥坦然道：“今天我和你二哥找陛下談過了，他願意迎娶你為後，會處理世人的議論，太後那邊也不用你擔心，至於林家，陛下同樣給了聖旨。”

“我能看到陛下想讓你做皇後的誠意，但對於我來說，你的想法最重要，如果你不願意，我也不會把你交給他。”

林霽流在一旁聽迷糊了，“聖旨？陛下給我們林家什麽聖旨？”

“是如果四弟被陛下迎娶為皇後，無論將來對四弟寵愛與否，都不會禍及林家。”二哥林霽方道，“這種聖旨，我從沒見過。”

林霽流咋舌，陛下又是跳崖救四弟，又是頒這種聖旨，他是沒見過那個人能像陛下這麽深情了。

這是徹底讓他們放下身為外戚的後顧之憂了。

林霽流看向四弟，卻見他怔怔的。

林霽流：“你怎麽了？快被聖旨感動哭了？”

林霽雲張了張嘴，最後還是道：“陛下給過我類似的東西。”

類似的東西？

林霽鴻、林霽方和林霽流都是一驚。

林霽雲想了想丹書鐵契被他藏到哪了，隨後去給找出來了。

先前怕被家裏人發現他和君頡的關系，林霽雲把它藏得嚴嚴實實的，太久沒拿出來，林霽雲都快忘掉了。

他把箱子打開，拿出裏面的東西。

丹書鐵契，傳於無窮，可世世代代保存，對於皇室而言，是永遠都要遵守的承諾，因此自從大燕開國後，基本沒有皇帝會頒發丹書鐵契，它的意義和聖旨完全不能比擬，就連林霽鴻都是第一次看到它。

林霽鴻忍不住查看上面的刻字。

和聖旨的意思大差不差，可丹書鐵契的意義可比聖旨更加重大。

林霽鴻問道：“這是陛下什麽時候給你的？”

“去年年中吧。”林霽雲也記不太清了，“是在考入太學之前。”

林霽鴻吸了口氣。

四弟年紀小，或許還沒意識到丹書鐵契的分量有多重，可他是知道的，這是一個皇帝能許下最莊重的承諾。

那時甚至四弟都沒有懷陛下的孩子，所以陛下根本不是為了子嗣，而是僅僅是為了四弟才如此立諾。

林霽鴻還以為自己回來才能為四弟遮風擋雨，保駕護航，原來這都沒什麽意義，陛下早就已經將四弟保護在羽翼之下。

林霽鴻笑嘆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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