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6章 詩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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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這林霽雲有些訝然, 作詩作得好是一種本事,作詩又快又好,那絕對是天賦傲人。

果然, 後面的康啟文道:“那我就現場做一首詩吧。”

不到幾息的時間, 一首朗朗上口的七言詩就出現了。

首聯和頷聯對仗工整, 借高山流水的典故表達自己偶遇知音,頸聯轉折, 嘆不能見知音, 尾聯表達心心相惜之情。

能當選社長果然是有兩把刷子的,作的詩顯然比前面的學子水平高出不少,林霽雲都想當場鼓掌了。

其他人還在回味的時候, 社長慢慢道:“我能繼續坐下來看書了吧。”

林霽雲率先反應過來, 身為社長卻這麽直白的表示自己準備在社團活動上繼續劃水嗎?他有點哭笑不得,怪不得詩社是副社長主事。

副社長當然不會有意見, 於是社長又坐回去看書了。

此時其他人此時也回過神來,自然是爭相點評, 誇得天花亂墜。

當然這首詩的確配得上誇讚。

這是一首成熟卻沒有匠氣的七言, 抒發的感情十分真摯純粹,而且寫得也很快,簡直是一氣呵成,林霽雲自問也做不到如此。

如果自己能作出這麽優秀的詩, 也肯定會有點驕傲的。

但這位社長卻不怎麽在意他人的吹捧之語, 這點讓林霽雲非常佩服,不過有點讓他比較好奇,什麽書能讓詩社社長在社團活動的時候還念念不忘。

社長已經做完詩了, 下一位便是小表弟。

見識到社長的優秀作詩能力, 林霽雲忽然了解小表弟先前聽到社長插在他前面作詩時為什麽十分緊張了。

既然有珠玉在前, 誰願意做對照的綠葉呢,況且小表弟作詩的水平在詩社還處於中等偏下,和社長出口成詩根本沒法比。

但作詩能力又不是一時半會能改善的,只要努力就好,林霽雲拍了拍小表弟的手,給他加油。

社長坐下看書後,輪到張慧安,他又變得緊張了。

為什麽就正好在社長後面念自己的詩呢?張慧安有一種強烈的被對比的感覺,可是他又沒辦法,不是他,也會有其他人在社長後面念詩的。

只能怪自己運氣不好。

這首詩他琢磨了兩天才勉強寫出來,還得讓表哥幫忙修改,和社長根本不是一個水平。張慧安心都快跳出來了,生怕又得到和上次一樣的評價。

他站起來的時候,表哥拍了拍他的手。

張慧安低頭,看見表哥小聲道:“放輕松。”

當著這麽多人的面,他哪裏哪裏輕松得了呢,不過看著幾處被表哥改過的字,忽然有了一點點信心。

有表哥幫忙,這首詩也不會太差吧。

張慧安呼了一口氣,把自己的詩一口氣念了出來。

念完後,身邊的同窗立刻評論道:“這次慧安兄作得不錯啊。”

其他學子也紛紛讚同這個觀點,大家七嘴八舌討論起來,主要都是誇張慧安有進步的。

願意進入詩社的學子,對詩詞都有基本的鑒賞能力,雖然大家才聽過社長作詩,可社團又不是人人都是社長,有進步那肯定是會給予鼓勵的。

林霽雲很欣慰,原來是他誤解詩社了,社團的學子還是很友愛的。

張慧安也很高興,他是真的沒想到大家會誇他,整個人激動得臉都紅了。

只有前面的李禹然氣個半死,其他人是耳朵聾了嗎?張慧安的詩那麽差,就算比上次好了一點,可和社長相比,提鞋都不配。

還誇讚他有進步,他是退無可退,所以想退步也難!

這種人根本就不配待在詩社,這種只會幹粗活的家夥懂什麽詩!

本來就因為被造物社搶走面見聖上的機會而氣惱,沒打成想要的場景,李禹然更氣惱了,公然道:“你們覺得這詩不錯?這裏是太學,不是什麽鄉間學堂,能不能不要這麽降低身段?還是說你們的水平也和他一樣?一文不值?”

大家本來和樂融融地討論,不知道為什麽副社長忽然大發雷霆,很多人都很懵,張慧安也很懵,不知道發生了什麽。

大家安靜了數秒,很快,一些平常就跟在李禹然身邊湊熱鬧的學子開了口。

“確實,我們是太學學子,要有自己的標準。”

“剛剛我都不敢說話,聽到大家都誇這首詩,我還以為是我看不懂詩了,果然不是我的問題啊。”

“這詩做得不行,牛頭不對馬嘴,太差了。”

“作詩作成這種水平根本不配待在我們詩社!”

這些人為了討好李禹然,七嘴八舌說起來,還越來越大聲,越來越激憤,讓一些一開始誇讚張慧安進步的同窗都面紅耳赤,在心中默默懷疑自己詩詞鑒賞水平是不是真的那麽差,還有一些學子覺得張慧安作詩水平沒有那麽不堪,可是他們又不敢頂撞副社長。

於是目前輿論呈現一邊倒的狀態。

終於看到自己期待的場面,李禹然滿意地笑了。

而張慧安因為這突然起來的批評,已經有些不知所措了,甚至眼眶都紅了起來。

果然,他就算努力從鄉下考進太學,也和其他人差距太多了吧。

他先前還想著進了詩社可以結交更多人,原來都是妄想。

林霽雲聽到李禹然這麽說小表弟眉頭已經皺起來了,其他人的議論更是讓他忍不住生氣,大家是因為興趣愛好才聚集在一起,異口同聲地批評同窗算什麽。

林霽雲站起來,沈穩道:“諸位既然說慧安作詩的水平不配待在詩社,那我請問,究竟誰的水平才配待在詩社呢。”

沒人想到竟然有人會違背副社長的意思,公然替張慧安說話。

副社長李禹然的伯父可是四品官員,因為一直沒有子嗣,平常就很疼愛這個侄子,惹怒了他絕對沒有好果子吃。

坐在林霽雲旁邊的學子想偷偷提醒林霽雲,但是看到前面李禹然的視線已經掃過來了,最終還是沒有動作。

林霽雲說完,李禹然臉色變得很差,以前那些無權無勢的人都灰溜溜被罵走了,他沒想到有人會公然挑戰他的權威。

因林霽雲昏迷了三年,基本沒怎麽在京城露過面,這次醒來也只是親朋好友知道,加上他為人低調,從沒在太學說過自己的身份,因此李禹然以為林霽雲和他表弟都是從鄉下撞上大運考上來的。

李禹然示意了個眼神,他的小跟班立即意會,站起來義正言辭回答道:“至少張慧安不配。”

“哦?慧安不配的話,那這位同窗,你配嗎?”

林霽雲原本說話不會這麽尖銳,今日實在是看不下去他們這麽仗勢欺負人,欺負的還是他的小表弟。

那可就別怪他無情輸出了。

林霽雲記憶力還算不錯,把說小表弟不配的學子的詩覆述了一遍,說實話,作詩水平是一種很抽象的東西,但這位的詩絕對算不上驚為天人。

他點評道:“整首詩用典用得太多,全是照搬前人的智慧,基本沒有自己的思想,最後結尾的升華主旨部分也像是為說新詩強賦愁,這首詩有技巧,但不多,論感情,更是沒有,通篇我只看到了偷懶耍滑。”

“這位同窗,按照我的標準,你的水平太差,你留在詩社渾水摸魚也很可恥吧。”

被林霽雲點評的學子登時臉漲得像快吹破的豬皮一樣,想反駁但是又無從下嘴,林霽雲和他們盲目貶低張慧安的做法不一樣,他是從專業角度去分析的,每字每句都點評得有理有據,針針見血,他的鑒賞水平沒林霽雲高,連為自己的作品駁辯的能力都沒有。

其他人聽完林霽雲的一席點評,只覺得林霽雲辯論的能力太強了,而且理由也很站得住腳,大家原本以為參加造物社的學子只會蠻力幹粗活,沒來參加詩社是怕露怯,現在看來,人家只是懶得來,作詩水平現在沒看到,但鑒賞水平在詩社裏都算頂尖的。

而且林霽雲還長得這麽漂亮,頓時很多人都不由自主對他心生了親近之意。

有些人開始小聲幫忙說話,嘀咕不該對張慧安這樣。

李禹然沒想到輿論就這樣被造物社的人逆轉,他有點氣急敗壞,“這裏是詩社,不是什麽造物社,有些人應當自重,不是詩社成員,就別在別人的地盤撒野,我是副社長,我覺得張慧安作詩水平不夠,所以他就應該離開,輪不到外人插嘴。”

林霽雲本來想結束發言了,沒想到副社長為了踢小表弟出詩社都放棄理智了。

他搖了搖頭,要是平常他都懶得和這種人對話,實在浪費唇舌,可他今天是為了小表弟出頭,林霽雲對副社長道:“副社長是覺得自己作詩的水平可以留在詩社是嗎?”

“那當然。”李禹然不知道對方這麽問是什麽意思,但是他可是創社之初就被推舉為副社長,除了自己用心經營勢力之外,他的作詩水平雖比不上康啟文,但也很不錯,這樣領導詩社眾人才會服氣。

因此林霽雲這麽問他的時候,他很自信的回答了當然。

“那你有沒有想過,你作詩的水平為什麽可以留在詩社呢。”林霽雲懶得再和他扯皮,直截了當道:“是因為你出身富庶,從小有看不完的書,家裏也會給你請有名的名師,你作詩的能力才有如今的水平,可是你有沒有想過,有些人出生在農戶,家裏條件只夠供他讀書,老接觸的師也是科舉落榜的秀才,他們能考上太學就已經用盡了力氣,更遑論在詩詞上進修。”

“你瞧不起作詩水平比你低的人,可是如果你出生在農戶,接觸不到能因材施教的名師,以你的天資,你以為還能達到現在作詩的水平嗎?我懷疑你連太學的門都跨不進。”

“你出生優渥,沒人會說什麽,因為你的運氣好,可僅僅因為你運氣好,就瞧不起那些出身不好但仍舊在努力的人,甚至排擠他們,這就無恥至極了。”

草坪上詩社的所有人都安靜了,就連一直專註於閱讀的社長都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放下了手中的書。

林霽雲的這一席思想超前的話,不僅震驚了李禹然,更是震驚了在場所有出身優渥的富家子弟,他們衣來伸手,飯來張口,從小到大想要什麽都很簡單,但他們從沒想過,自己拋去家庭光環,屬於他們的個人能力還會剩下幾分。

而那些出身貧困的學子,聽到林霽雲的話,已經快要落淚了,他們千辛萬苦好不容易考上太學,以為人生會翻天覆地,可事實是在太學,有錢有勢人家的孩子比他們更有能力,他們再努力也一時半會趕超不過他們,那種痛苦只能往心裏咽。

林霽雲才不管別人怎麽想,反正他該說的都說了,正準備帶小表弟走,就看見小表弟坐在一旁,正星星眼地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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