颯颯是被紮在臉上的絨毛給蹭醒的, 她一睜眼, 就見到眼前金燦燦一片，在入戶的陽光下反著光，晃眼極了。

“嗚。”金色大貓藍色眼珠中充滿欣喜, 胡須開心地翹起，朝颯颯伸出毛茸茸的金色爪子。

就算知道自己處在心魔劫中, 見到眼前大貓，颯颯仍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它的爪子，沖它一笑，才起身步出洞府。

這裏是……極是峰。

“小師妹醒了, 別忘了今日午時去峰頂, 師父要靠校我們幾個的修為。”極是峰六師兄靈修正乘著飛劍，興致勃勃地抓捕一只別峰跑來的靈兔，發現小師妹出了門, 便乘著飛劍停到她面前, 擠擠眉毛聲音道, “到時候可要放個水啊，別讓師兄輸得太難看。”

“放肆。”不等颯颯回答，晴明道人帶著笑意的聲音傳來, “都給我滾上來, 不準糊弄。”

颯颯心底奇異感更重, 心魔幻境裏的師父，好像……更活潑了一些？更讓她奇怪的是，這個幻境裏, 她的傳承印記和共生契約，都沒了。

來不及多想，她跟著靈修來到極是峰頂。那裏，四師兄明朱、五師兄明玄都在，兩位師兄皆處於元嬰後期，同颯颯在幻境中的修為一樣。

六師兄靈修就比較慘了，只有元嬰中期的修為。

“颯颯出宗一趟，進步不少。”待幾個徒弟比試完，晴明道人微微頷首，誇讚道。

“可惜弄了一身傷回來，可把那只傻貓嚇壞了。”四師兄明朱桃花眼微微一彎，“不過多歷練，總是好的。”

師徒幾個一言一語點評起颯颯的修為來，颯颯全程帶著尷尬而不失禮貌的微笑。

回到洞府，金靈貓已經不在，颯颯神魂進入劍宗藏書閣，將這個世界的資料簡單瀏覽了一遍，又走了一趟煉器峰，花上幾百個上品靈石，將關於極是峰的所有八卦消息全買下來。

唔……在心魔世界，劍宗始祖仍是洛河，卻沒傳出什麽天生劍體說法，颯颯的標簽也不是天生劍體，而是極是峰小師妹。

據傳，她是晴明道人一時興起，從凡間一個森林裏撿回來，收作了徒弟。

而三師姐長風，則是明明白白的異族人，於機緣巧合下，被晴明道人收為徒弟。她的族人，並沒有遭遇現實世界中被弱水屠戮的結局。晴明道人之劍，亦並非殺劍，而是出了名的快意劍。

魔氣入侵沒有發生，但金靈貓還是同極是峰小師妹煉制的大碗“一見如故”，成了極是峰的常客。

麒麟峰有一位阿琳長老，她和方辰長老有一個兒子，叫做伏蒼，目前將近四百歲，恰是少年模樣。在八卦玉簡中，他同極是峰小師妹走得有些近，兩人似有些暧昧情愫。

一切苦噩遺憾皆散。這個幻境，倒極像颯颯想要入道之境時，與伏蒼和金靈一起經歷過的夢境。只是那時候她更像旁觀者，現在卻要親身參與到其中。

但真的這麽簡單嗎？颯颯眉心微微一皺，這裏，可是明明白白的心魔幻境。

她經歷過兩次心魔幻境，頭一次的看似簡單，但需要經受得起人間繁華，歷經歲月堅守本心；第二次，則是幻境真實融在一起，叫人難以辨認，她差點就出不來。

這一次呢？只是簡單的誘惑？

颯颯搖搖頭，決定走一步看一步。

心神從玉簡中抽出，察覺洞府感應陣法有了反應，颯颯將神識往外探了探。

門外少年有著極出色的眉眼，一襲繡金蒼青色法衣，發絲束於腦後，正是伏蒼。

颯颯眨眨眼，步出洞府。

“你的傷怎麽樣了？”心魔幻境裏，少年眸色並非燦金，而是如同黑色水銀一般，極專註地倒印著眼前人的身影。

“沒有大礙。”颯颯一邊比較心魔幻境中的伏蒼，與現實中伏蒼的區別，一邊回答。

“下次歷練不要獨自一人了，我們一同，好不好？”少年眉眼一彎。

“呃……下次再說吧。”颯颯眨眨眼。她慶幸在心魔幻境裏，伏蒼同她還只是有些暧昧，要真是情侶，總感覺怪怪的。

少年眸中劃過一絲失望，很快又化作淡淡的期待，他從空間法器中取出一條根蒼嵐金煉制的發帶。

颯颯心頭一跳，裏面會不會還有一片鱗？

這可不好收……收了，於這個世界的沈淪就加深一步。更重要的是，面對心魔世界的伏蒼，她心頭總縈繞著一種正在出軌一般的感覺。畢竟，她清楚地知道，眼前是幻象，並非真正的伏蒼。

搶在少年開口前，她輕輕地“呀”了一聲：“突然想起和青山峰的師兄約了一場架，下次見面再聊。”便召起飛劍逃之夭夭了。

下次當然是沒有下次的，接下來的日子，颯颯總是避著他走，這一避，就是百年，幻境中的伏蒼好像意識到什麽，也沒有再來找她；颯颯的日常就是做做任務，練練劍，過得平淡極了。

她始終沒有忘記這個世界的本質，但朝夕相處，就算鐵石心腸也會對周圍事物投入一些感情。

百年後的一天，這種平靜突然被打破。敵襲，數百渡劫期傀儡圍攻劍宗，劍宗掌門率各長老傾巢而出，拱衛宗門。

劍宗掌門，戰死；晴明長老，戰死；劍宗器靈和五行秘境境靈皆被打散。

劍宗血色滔天。

麒麟峰的小麒麟父母皆死於傀儡之手，在塞給颯颯一條蒼青色發帶後，他義無反顧地上了戰場。

在同門驚疑不定的目光中，颯颯修為百年不變的修為從元嬰後提升到化神，再暴漲到渡劫。她提起劍，對上圍宗的傀儡。

劍氣精準地刺入每一個渡劫期傀儡的眉心，粉碎它們的神魂，而颯颯始終眉目冷凝，面色不改，比傀儡更像傀儡。

不知道什麽時候，所有的傀儡都被颯颯殺光了，大家看向她的眼神似驚似哀。

颯颯擡起頭，看向天空，忽地生出一種萬物皆可掌控的感覺。

她心念一動，天空中撒落金色光芒。

光芒下，劍宗長老弟子們的傷口飛速地痊愈，戰死長老屍身漸漸有了溫度和呼吸；空中點點浮塵飛快聚合在一起，拼出一個個同伴長輩們的身體。

連死在傀儡手中屍骨無存、神魂俱散的同伴都活了過來。

大家不再將颯颯當做極是峰座下七弟子，而是稱她為“神”。

她意志所向，無所不能。

颯颯見到了控制傀儡的人。

“成神的感覺怎麽樣？”戴著面具的男子語氣異常輕快。

“又不是真的。”颯颯慢吞吞道，見到此人，她的心情應該是厭惡甚至憤怒的。但很奇異的，她的心情很平靜。

男子輕笑一聲，說：“你想真正地成神嗎？”

“只要殺掉另外幾個劍體，就可以了……”他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股沙啞的誘惑，“只有劍體才能殺掉劍體哦。最終活下來的人，掌控一方劍道，立地成神，天道也奈何不得你。”

颯颯沈默地看著眼前男子，一言不發。

“在想什麽？”戴著面具的男子似乎有些疑惑。

“我在反思，自己心裏是不是真有這麽陰暗的一面。”颯颯慢慢回道。

心魔劫，從某一方面來講，體現的是修真者的**。

頭一次心魔劫裏，颯颯心中仍有些許凡塵俗世的亂花迷眼；第二次心魔劫裏，颯颯最擔心的是天生劍體和天道之爭。這次的心魔劫裏，出現這一幕，莫非……她潛意識裏為成神不擇手段？

“反思的結果，是沒有。”颯颯似乎真的仔仔細細地想了一遍，她問道，“所以你是誰，為什麽在我心魔世界裏搗鬼？”

男子並不回答。

“你不說，我也猜到一些了。”颯颯道。

心魔世界在剎那間分崩離析，颯颯睜開眼，呼出一口濁氣，頭頂灰色劫雲漸漸散去。

“嘖，不得了，化神了。”境靈見她成功渡過心魔劫，狀似惋惜地搖頭晃腦道，“可惜啊可惜，還是出不去。”

颯颯還有些許沈浸在心魔劫內，心情並不是太好，見他聒噪，隨手一劍便是斬出。

劍氣屏障，無聲無息地碎了。

境靈恍惚之間，看到少女再次一劍刺出。

金眸青年所在的劍氣屏障，也碎了。

這、這屏障可是舒和留下的啊！境靈百思不得其解、極度震驚之下……飛快地溜了。

颯颯倒是對他的慫小小地吃了一驚，之前不是還說，破得了屏障，也過不了他這關嗎？

周圍這種劍氣屏障的“牢房”還有十八間，颯颯十八道劍氣同出，將牢籠同時破開，同時一道絢爛劍光劃向天空。

空間斬！

不去管手忙腳亂，試圖阻止其他“囚犯”出逃的境靈，也不管朝她道謝的修士們，颯颯牽著伏蒼，飛快連通到達劍宗極是峰的空間。

“別慌，我還能再壓制一會兒。”伏蒼握住颯颯的手，眉眼一彎，朝她笑了笑。

“我不慌。”颯颯深吸一口氣。

兩人到達極是峰山腰處。幾乎是落地的瞬間，伏蒼便開始進階。

劍宗始祖、函虛道君、器靈大人、晴明道人、極是峰大師兄含霄和二師兄病酒幾乎是同時出現在他們身側。

盡管此處大佬眾多，晴明道人仍率先在周圍布上層層陣法，才將小弟子上上下下打量一番，松一口氣，問道：“舒和有沒有將你們怎麽樣？”

“只是關了起來，沒什麽事。”見到幾位師長，颯颯也從心底松了口氣，問：“師父怎麽知道是舒和？”

“天衍宗通明說的，他剛剛才來過劍宗，我們也才通知始祖和函虛道君。”病酒道。

只是他們剛剛開始擔心，師弟師妹就回來了。

劍宗始祖和函虛道君有點不好意思，他們確實雙雙去找舒和了，可沒找到不說，還讓自己後輩被人給劫了去，多少，有些丟臉。

“讓前輩、師父師兄操心了。”颯颯朝大家施了一禮，目光止不住向法陣中心的伏蒼投去。

幾人看出她的不安。何況，就算有再多的話想問，也不急於一時，他們便不再開口，靜靜地等待著伏蒼進階。

不知道仍是一半身後血脈在起作用還是其他緣由，伏蒼此次進階仍然沒有天劫；不過半個時辰，他就完成了這次進階，到達化神。

然後，再一次陷入頓悟。

感受到心海共生契約微微發燙，颯颯一怔，想起伏蒼上次同她說的話，也來不及和師長多解釋，便走向伏蒼。

額頭相抵，神魂勾連。

眾位師長的面色十分微妙，颯颯卻進入一個異常玄妙的境界。

她仿佛被什麽牽引著，逆著時間長流不斷地行走，看到月圓月缺，花開又落，看到滄海桑田，人間巨變，整個世界十幾次被魔氣淹沒又被靈氣填滿。

她遇到無數生靈，但那些生靈看不見她。

她甚至感受不到自己的身體或者靈魂，恍惚覺得，自己不過時間中的一片砂礫。

只是，真快將自己也忘記的時候，她總能感覺身旁的溫度。

似乎有一個溫暖的靈魂，一直陪著她。

繼續逆流而上，她看見少女被海嘯吞沒，看見少女的靈魂化作一道光，回歸天幕，看見兩個世界合作一處，世界中心，生出一枯一榮兩株本源木。

這同我有什麽關系呢？她心裏說，她想看的不是這些。

她想要，看一看身邊的靈魂。

於是順流而下，少年少女掌心相合，結下共生契；朝夕相伴，指尖繪出流暢金色符文；相視一笑，並肩禦敵。

似乎有一個吻落在了靈魂深處。

睜開雙目，颯颯仍有些怔怔的。

“我都記起來了。”青年眉眼彎起，金眸深處閃著細細碎碎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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