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楹一聲“媽”, 蘇月渺露出欣慰的笑。

雖然已經是五十出頭的年紀，但由於各種各樣的因素，盛楹在蘇月渺的臉上找不到太多歲月留下的痕跡，乍一看, 會覺得像是三十五六的人。

盛楹和自己的這個媽其實不算太親, 讓她叫“媽”，還不如和其他人一樣稱呼對方為“蘇導”。

畢竟這是早些年對方自己要求的, 在公共場合有外人在的時候不要暴露她們的母女關系——以至於出道這麽多年, 圈內鮮少有人知道演員盛楹有這樣一個親媽。

到今年過完二十九歲生日, 是盛楹第一次拍蘇月渺親自執導的戲，可見母女倆的相處模式有多怪異。

十八歲以前媽媽幾乎沒有管過她, 一年見不到幾回，在盛楹的家庭關系裏，奶奶和外頭請來的生活阿姨才是最主要的家庭成員。

至於父親這個角色，就更不用說了。

“看你今天晚上後面幾場戲都有些心不在焉, 發生什麽事情了嗎？”蘇月渺問, 平常還不覺得，若是這會兒有人在的話定會發現蘇月渺笑起來的時候和盛楹眉眼間隱約有幾分相像。

只是, 她素來不怎麽愛笑, 工作的時候就愈發，和盛楹的性子倒是截然相反兩種不同的類型。

說起來, 盛楹以前也經常照鏡子，她覺得自己其實和自己的媽媽長得並不相像, 除了眼睛會有一點點, 其餘, 聽說是比較像爸爸。

而那個素未謀面的爸爸, 盛楹也只在照片裏見過。

“也不是什麽特別的事情, 只是一些私事。”環臂抱住雙膝，盛楹嘆了聲，用很無奈地語氣同身邊的血緣至親說了一句。

不是沒有和人吐露心聲的習慣，只是要看對方是誰。

如果是孟泠歆的話自然沒什麽問題，即便是林雙卿也可以，偏偏眼前坐著的是蘇月渺。

盛楹從不覺得自己是一個話少的人，可今晚忽然啞了聲，不知道該要說些什麽才好。

“那就說說你的私事。”蘇月渺用很平常的口吻接了這句話，絲毫沒有意識到有什麽問題。

直到發覺氣氛忽然變得沈默，轉頭一看，她看見女兒正以一種難明的眼神凝望自己。

“蘇導，你現在說話的樣子會讓我有種自己還沒有下班的錯覺。 ”

“或許，你可以稍稍轉變一下。”盛楹給出了自己的建議。

這段時間以來兩人在劇組的相處時間超過了以往任何一年，還是因為工作，蘇月渺才有這麽多時間陪伴在她這個親生女兒的身邊。

可兩人相處的大部分時間，也都是在聊工作。

所以現在是以什麽立場在和她說話呢？是劇組導演，還是母親。

如果是前者的話，盛楹覺得自己並沒有義務告知私事。

蘇月渺這才意識到自己的問題所在，她感覺到盛楹這句話裏對自己的抵觸和隱藏的抱怨，只是，在女兒生活裏缺席這麽多年並不是一句兩句就能帶過去的：“抱歉，這麽多年我都習慣了，我盡量試著慢慢改變。”

“那再說回影響你的事情……是戀愛了嗎？”一針見血，蘇月渺露出少有八卦的神情，然而聲音卻是柔和無比。

盛楹沒有回答，不過眼中一閃而過的驚訝之色卻被蘇月渺精準捕捉到了。

“不用這麽驚訝的看著我，再怎麽樣，你也是我的女兒。”仿佛並不覺得這是一件隱秘的私事，蘇月渺表現得很平常，好似早就知道的樣子。

對她來說，其實想要發現盛楹是不是正在戀愛很簡單，只需要細心觀察就能得到答案。

更何況對方進組有一段時間了，不說多了，至少一天裏三分之二的時間都在她眼皮底下。

就像念書的時候班主任看班裏的學生，哪個上課走神了，哪個最近學習狀態不好，哪個人戀愛了，老師心知肚明，只是點不點破的區別而已。

當然，也還有最重要的一點，盛楹現在這副為情所困的樣子和年輕時候的自己簡直一模一樣。

或許，這就是奇妙的血緣聯系。

見盛楹還是緘口不言，蘇月渺也不在意。

她自顧自繼續開口：“男孩子還是女孩子？”

“女孩子，”盛楹惜字如金，終於開了口，“你會介意我和女孩子談戀愛嗎？”

話剛問出口，盛楹又覺得自己沒有問的必要。

不管蘇月渺介意或者不介意，答案對自己來說似乎都沒什麽要緊的，她也不會把對方意見當做參考。

和白日裏的時候不一樣，盛楹對蘇月渺的問話表現得並不熱切，也沒有想要回應太多的意思。

從方才蘇月渺那句“抱歉”脫口而出的時候，兩人的對話身份立場就已經發生了轉變。

既然不是劇組導演，那盛楹也收斂起自己對圈內前輩的尊重與敬仰，很自然地將自己切換到了女兒的角度與母親對話。

對待和自己相處不多並不太親的媽媽，她覺得這個態度再正常不過。

而蘇月渺顯然也比較了解自己女兒是個怎樣的脾性，她沒有回答介意或者不介意這樣毫無意義的問題，而是直接跳過很多步驟，去接觸最終的答案：“是以前念書時候交的那個女朋友嗎？”

“我想想，似乎是……叫孟泠歆，對嗎？”

這樣一個名字蘇月渺有些淡忘了，畢竟間隔的時間太久，她想了好一會兒才想起來當年給盛楹開高三動員家長會的時候，有個女孩子和對方形影不離。

當時教室裏老師在開家長會，教室外面，兩個人躲在後門窗口處悄悄偷聽。

“你……竟然知道？”對於蘇月渺能精準地說出孟泠歆的名字，盛楹才是覺得不可思議。

此時的她不得不承認自己這個媽除了當媽不太稱職以外，在其它各方面都是一個很完美的女強人，光洞察力這一點就十分敏銳。

要知道，從小到大蘇月渺也就給她開過那一次家長會而已。

“開過一次家長會，那女生的媽媽就坐在我旁邊，而且散會以後老師也找我單獨聊過。”說盛楹在班上和誰誰關系好，經常一起學習互相進步之類的。

大人有時候要想知道一些事情，其實沒有那麽難。

“所以是發生什麽事情了呢，從學生時代一起走過來這麽多年的感情，還有什麽值得困擾？”以至於影響到了工作狀態。

蘇月渺很看重這一點。

這時候的她既是劇組的導演，也是盛楹的媽媽，於公於私她都想幫著對方疏通心結。

當年稚嫩的小女孩用了十年的時間長成到如今的模樣，蘇月渺覺得很驕傲，又有些慚愧，驕傲盛楹如今是一個各方面都很優秀的人，包括品行，慚愧的是這些優秀與自己這個母親毫無關系，全是她自己努力得來的。

這時，從旁飄來一句話打斷了蘇月渺的思緒——

“不是從學生時代一起過來的，大學的時候我們就分開了。”

“……”

許是因為蘇月渺從開始到現在所說的每一句話都恰到好處戳中了盛楹的心事，所以她也願意和自己這個血緣上的親媽說說自己的這段感情經歷。

不知不覺，組裏的人都已經走光，最後一個人離開的之前過來將鑰匙交到了蘇月渺的手上，當他看見主演竟然和蘇導一起坐在臺階上促膝長談還覺得奇怪，沒忍住多看了兩眼。

銀月如鉤，高高懸於夜空，海邊村落的的夜晚較之繁華的大城市有它獨特寧靜的味道。

“我偶爾會覺得她可能沒有那麽喜歡我，也不是非我不可，”拍了一整天的戲，盛楹一點困倦的意思都沒有，“可是我真的……很喜歡她，一直都很喜歡。”

不然，也不會費盡心機了。

和蘇月渺說了很多，最終，盛楹吐露出自己真實的心聲。

她今晚的所有不安，都來源於這樣一種想法。

孟泠歆本身的條件並不差，不論是氣質外貌還是物質經濟，而今的孟泠歆再也不是當年那個會被經濟壓力差點壓垮，因此自卑的小女生了。

優秀的人，自然能夠吸引到優秀的人。

盛楹知道，自己不在的時候，對方身邊還會出現各種各樣形形色色的人，比如，曾經的大學學長，那時的田甜，還有如今的唐賀言，這都是無可避免的。

自然的社交，自然的相處，也是很自然地被人喜歡。

演員只是一個職業，因此而帶來的所有光環可以成為盛楹的加分項，也同樣可以成為她的減分項，說來說去，這樣一種在大眾眼裏瞧來光鮮亮麗甚至是鍍了金的職業，並不能成為孟泠歆一定要喜歡她的理由。

無法像常人一樣陪伴在愛人身邊，這就是她最大的減分項。

以前就是這樣，現在還是這樣，時光流轉兜兜轉轉遺留下來的問題再一次展開鋪在了她們眼前，該要怎麽解決，仍舊找不到答案。

盛楹感覺自己仿佛走進了一場大霧，找不到來路，看不見去向，想要做點什麽去彌補，卻又不知從何做起。

而蘇月渺，就是那個忽然出現在霧中為她指明方向的人。

“這麽簡單的事情，你竟然需要想這麽久？”已經弄清楚癥結所在，蘇月渺毫不留情開口點破，“你對自己的自我認知沒有錯，演員確實只是一個職業，因為工作關系你確實有很多事情不能做到很好，但你忽略了一點，盛楹，所有你想過的問題，感受到的感覺，你的女友也可能同樣考慮過，感受過。”

“你覺得對方可能沒有那麽喜歡你，對方大約也一樣。”

地下戀情，聚少離多，沒有任何可靠的承諾的關系，自然脆弱不堪。

藤蔓依附大樹生長，再不濟也需要為它搭棚建架，任何一種關系都是需要實際的支撐才能走得長遠，沒有了支撐，那就是空口白話，誰都會說。

盛楹和孟泠歆之間，缺少的，正是這種關系的支撐。

但顯然，因為盛楹的職業特殊性，這樣一種關系支撐並不是孟泠歆一廂情願就能給到的，而且更要命的是，或許還會擔心影響到盛楹的事業而處處謹慎，要將自己的喜歡的人包裹得嚴嚴實實不叫人知曉。

久而久之，自然會衍生出各種各樣的問題。

所以繞來繞去，最終癥結所在還是在盛楹自己身上。

說了這麽多，蘇月渺的意思指向再明確不過：“想明白了嗎？”

她問。

十九歲的時候戀愛不能公開，那叫以事業為重，是沒有辦法的事情，且太過年輕變數太多。

可二十九歲的盛楹，在認定了一個人以後則是可以完完全全能夠做到這一點的。

看著母親的臉，盛楹如夢初醒。

她腦海中很自然地閃過四個字。

—— 公開戀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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