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的殺青宴定在縣上一家私房菜館裏, 因為來的人太多，又沒有這麽大的包間，所以老板和導演商量著借來兩個屏風，在大廳中間隔出了一個“包間”。

這樣也不至於打擾到其它客人吃飯。

盛楹沒有和孟泠歆一起, 她到地方的時候, 大家基本已經入席坐定了，身為今晚的主角, 主桌上還是給她留了個位置, 剛好就在監制和導演中間。

“你來晚了。”在盛楹落座的一瞬間, 孟泠歆出聲提醒了一句。

這樣一個場合，她臉上始終漾著得體的笑, 不會太誇張也不叫人覺得為人冷淡高傲。

同盛楹說話的時候她沒有轉過臉去，反而正在聽旁坐的一個美術老師講劇組趣聞。

盛楹沒在意，敷衍著隨口回了一句：“下午忙了會兒出汗，身上黏糊糊的, 洗了個澡才出門。”平靜的聲音沒有多餘的情緒起伏, 這時，孟泠歆才轉過頭來略詫異地看了她一眼。

雖然沒有很刻意, 但孟泠歆還是察覺到了盛楹微妙的情緒變化。

這人, 怎麽忽然別扭，難道是心情不好嗎？

場合原因, 她也沒想著去深究。

後廚在人到齊以後就開始上涼菜了，一道接一道, 節奏掌握得很好。

殺青宴自然免不了要沾點酒, 孟泠歆不多喝, 但也絕不會一點面子不給直接不喝。

而坐在她旁邊的盛楹就十分直接了, 今天一反常態, 來者不拒，以至於飯局才剛過一半就已經醉態漸顯了。

濃郁的酒氣飄到孟泠歆這邊，她不著痕跡皺了下眉。

“啊，不好意思，我現在想去一下洗手間。”這邊剛和另一位聊完，孟泠歆起身婉拒掉了又敬到面前的一杯酒。

離開之前，她又看了眼一旁的盛楹。

只見剛剛給自己敬酒的那人訕訕一笑，轉而又把酒杯送到了盛楹面前，滿嘴誇讚的話方才還是對著她說的，這會兒稍稍改改又同樣用在了盛楹身上，目標轉換得極快。

特色主義酒桌文化，多數男人喝了點酒以後都會分不清自己是誰，開始找漂亮的異性敬酒，這些年在職場上孟泠歆見過太多這種人。

她沒管，叫住過路的服務生問了洗手間的方向徑直過去。

然而出來暫留洗手臺的時候，剛好遇上了同樣過來洗手間的肖思意。

兩人簡單打了個招呼，肖思意似乎沒有立即離開的意思：“孟姐姐，有件事情能不能拜托你，一會兒盛楹姐再喝酒的話你能不能幫著攔一下，最好讓她不要喝了。”

鏡面裏，孟泠歆洗手的動作明顯頓了下。

她從感應龍頭底下抽回自己的手，水流也戛然而止，同時疑惑地朝肖思意看去：“你不是她的助理嗎，你都勸不了，怎麽會想著找我呢？”

疑惑是真的，勸不了是假的。

孟泠歆很是小心，她很想知道肖思意怎麽就覺得自己能有這個本事，讓盛楹聽話。

“可……你們兩個不是認識很久的好朋友嗎？”肖思意下意識開口，並沒有意識到孟泠歆話裏的其它意思，“之前拍外景的時候她發燒不肯去醫院，也是請了你幫忙，所以孟姐姐你去勸的話盛楹姐應該能聽進去一點吧。”

“盛楹自己和你說的嗎？”她們是認識很久的好朋友。

這個說法有點偷換概念，但也沒錯。

肖思意如實作答：“嗯……有天晚上盛楹姐站在外頭的走廊上想事情，剛好被我碰見了。”

“這樣……”孟泠歆輕點了下頭，又問，“她還和你說什麽了？”

“也沒什麽，就是說你們以前是很好的朋友，後來鬧了點矛盾她又不肯主動低頭認錯，就這樣了。”邊說，肖思意邊註意自己的措辭。

說實話，孟泠歆不笑的時候身上那種生人勿進的氣場有點強，雖然一口一個“孟姐姐”的叫著，但和人單獨交流的時候肖思意還是會有點發怵。

盛楹原話不是這麽說的，借用的是“我有一個朋友”這樣老套的開頭。

可那天晚上的對話，明眼人都能看出來。

“那我試一下吧，不一定保證能聽我的。”聽完肖思意的話，孟泠歆遲疑了下還是松口了。

除了是因為對方主動開口拜托的以外，她私心裏也有點擔心盛楹這樣再喝下去得醉大了。

要知道酒後失態對於一個藝人來說可大可小，倘若一不留神說出點或者做出點什麽，明天醒來一個大爆的熱搜沒跑。

但回桌以前，她還是多嘴問了句：“盛楹每次殺青都這麽喝嗎？”

肖思意連忙搖頭：“那肯定不是，公司和經紀人都會私下叮囑的，前幾次劇組殺青盛楹姐都是能躲酒就躲酒，只象征性喝點，今天不知道怎麽了。”

聽肖思意這麽說，孟泠歆心裏多多少少有了答案。

盛楹今天應該就是碰到什麽煩心事，導致心情不好了。

“行，那我先出去了。”別過肖思意，孟泠歆沿原路走回了自己那桌。

室內暖氣開得有點足，回到座位以後她隨手脫下外套掛在了自己的椅背上。

一旁，盛楹對她回來沒有什麽特別的反應，只看了一眼而後就又轉過臉去和導演說話了。

喝到興頭上，大家的話都多了起來。

酒精刺-激著大腦神經，盛楹整個人看起來興致特別好，那雙天然含情的美眸看誰都漾著水光，讓人難以招架。

孟泠歆這會兒總算明白肖思意怎麽會如此為難的跑過去找她幫忙。

再喝，當真要出事了。

所以，在桌上的男人又一次舉起酒杯朝盛楹送過來的時候，孟泠歆輕笑出聲，截斷了對方的話：“周副導，我也坐在這，你怎麽只給盛楹老師敬酒，難不成是要對她特別偏愛一些不成？”

伸手不打笑臉人，半途插話雖然不是什麽禮貌的行為，但這是在酒桌上。

且插話的是個漂亮女人，還是監制方。

副導演聽完孟泠歆的話楞了下，很快識趣地接上：“怎麽會，孟老師要是願意給我老周幾分薄面的話，那真是我莫大的榮幸！”

“那這杯酒，我敬孟老師你。”說完，他笑瞇瞇地將手中的小杯清酒送入腹中。

敬酒，有來就有往，人家喝了你也肯定是要喝的。

白酒味又辣又沖，孟泠歆不愛，可還是硬著頭皮送了一小杯下肚。

在一眾人等的誇讚聲中，她飛快拿起筷子夾上幾口菜壓酒。

這一幕被盛楹看見，她雙手抱肩靠在椅背，臉上仍掛著笑，只是這樣的笑容看起來虛浮無比。

盛楹不是很明白孟泠歆為什麽要幫自己擋下這一杯酒，卻也不妨礙本就紮根在心底的那點煩悶蔓延瘋長。

擋了一個，還有其它。

桌上只有不願意喝的，沒有不能喝的，孟泠歆也不可能挨個去幫著擋。

人多口雜，這樣一種場合她也無法和盛楹挨得太近說些什麽。

為了不那麽紮眼，孟泠歆只好拿出手機編輯了兩條消息發送過去，然後悄悄示意對方查看。

【你別喝了，肖思意都找我救場了。】

【一會兒你裝一下不舒服，我帶你走。】

盛楹看完，斂了下眼眸，將手機屏幕鎖定放回了口袋裏。

這樣一個動作讓孟泠歆下意識以為彼此是已經達成默契了，卻不想盛楹轉頭，就將矛頭朝她對準：“對了，今天晚上這麽開心基本所有人都過來敬酒了，孟老師，你怎麽不給我敬酒呢？”

“還是說，是在等我主動敬你啊？”

盛楹醉態微顯，半開玩笑半撒嬌的樣子讓人很難覺得這是在針對某個人。

而說話間，她一只手已經搭上桌面捏著半滿的小瓷杯，舉起，送到了孟泠歆的面前。

這樣明顯的不配合，孟泠歆也有點生氣了。

迎上盛楹那雙媚人的眼，她臉上的笑快要掛不住，但還是伸出手欲要接過對方遞過來的這杯酒。

此時，坐在另一桌的肖思意看見這種情況急得幹跺腳。

“好了，開玩笑的，”就在孟泠歆伸手快要結果酒杯的時候，盛楹忽然出聲，她將手裏的杯子移開，撤回到桌子上，自然且隨意地起身，朝另一側的幾人望去，“今晚就喝到這把，不好意思劉導，周導，我剛剛可能喝多了有點不是很舒服，想先回住的地方。”

“孟老師，你可以陪我一起回去嗎？”她又朝孟泠歆看了回來，眼含秋水。

最後倒是依照手機上的消息做了，只不過這個過程裏她自行發揮了一下，差點讓人誤會。

本就不是什麽非要喝酒的局，盛楹這種咖位的說不舒服要走，自然也沒人攔。

只是兩人回到車上才剛剛坐穩，她就招呼了一聲前座的肖思意，聲音有些疲軟：“小意，你下車去馬路對面的便利店幫我買兩盒熱牛奶來。”

喝奶解酒，常規操作。

肖思意當助理以來沒少做過這種事情，很快，她解開安全帶下了車。

等人一走，盛楹又靠回了後座上，閉眼假寐。

車廂內靜得可怕，小縣城裏，路邊來往車輛也不那麽頻繁。

靜了會兒，盛楹忽然開口出聲：“孟泠歆，下次出去別跟人喝白酒了。”

會喝酒是一回事，會喝白酒又是另外一回事。

只剛剛那一杯盛楹就看出來了，孟泠歆是個不會喝白酒的。

不會喝還要喝，再來兩杯恐怕就得被撂倒了。

“你以為我想喝，我還不是……算了。”話到嘴邊，孟泠歆頓了下，遂又覺得這種事沒什麽好說的，原封不動咽了回去。

她偏頭朝窗外冷清的街道望去，只見馬路對面的便利店裏，肖思意拿著兩盒牛奶已經站在收銀臺排隊結賬了。

盛楹這才睜開眼，她的眼神摻了醉意看起來有些迷蒙：“是什麽？”

問出口的話沒有得到回答。

車內靜默一瞬，盛楹忽然一下沒了動靜。

這讓孟泠歆有點納悶，按盛楹那股愛糾纏的勁兒，應當不是這樣用一句話就好打發的人。

她的臉還面向車窗外，可餘光已經忍不住往旁邊瞄。

逐漸的，人還是轉了回來。

哪想盛楹已經不知何時悄然挪到了她身旁的位置，淡淡的酒味和果木清香混在一起，人兀自歪頭，靠在了她的肩上：“孟泠歆，你說實話，要是小意不找你，你今晚打算管我嗎？”

喝醉酒的人往往難以理喻，孟泠歆暫且把此刻的盛楹歸到這一類裏。

她緩而慢地眨了下眼，睫羽微微顫動著，沒有立即回答這個問題。

管嗎？

說實話，一開始沒有想過。

可是盛楹這樣問了，應該就是想聽到一點不一樣的答案吧。

所以——

“管。”孟泠歆輕聲吐出一個字眼，沒有低頭去看對方。

她撒謊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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