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莎莎走了，但是她帶來的沖擊遠遠沒有消散。

房門是關著的，蔣莎莎走時很小心地帶上了門。鐘玲看著門，對剛才發生的事兒仍然沒有真實感。

剛才發生的一切是真的嗎？真的不是自己幻覺嗎？

這個滿臉疲憊神色黯淡，為了保住服務員的工作向自己討厭的人低頭，她真的是那個艷麗驕傲恣意任性的蔣莎莎嗎？

咚咚咚，

規律的敲門聲打斷了鐘玲的思緒，她走過去打開門，站在門口的正是和她約好六點半在酒店大堂見面的衛冕，大半年沒見，衛冕變得多了幾分幹練，但笑容還是和以前一樣溫暖和煦。

衛冕還是穿著運動服，但是牌子卻變了，衣服的左邊，胸口位置上繡著366的字樣。

鐘玲驚奇：“這個為什麽叫366啊，這是什麽牌子？你以前不是穿奈克的嗎？”

“這是公司的新產品，品牌就叫366。”衛冕臉上一直帶著笑。

“366？”鐘玲納悶，一年不是365天嘛，為什麽叫366呢。

“因為多一天熱愛啊！”衛冕解釋。

“噢，”鐘玲恍然大悟，“366，真好！”

衛冕指著自己問：“怎麽樣？”

鐘玲打量著衛冕，上衣是白色的，只有拉練和標識是黑色的，褲子是黑色的，標識是白色的，和上衣呼應，看起來又清爽又活力滿滿。

“好看！”鐘玲由衷地讚賞。

衛冕笑得眼睛微瞇：“衣服好看還是人好看？”

鐘玲微微歪頭想了一下，誠實地答道：“都好看！”

賽場上的鐘玲霸氣淩厲，生活中的鐘玲則格外單純，尤其是現在的鐘玲，出落得越來越標致，雖然算不上大美女，但自有一種獨特的吸引力。

尤其是對喜歡她的衛冕來說，每一次見面都覺得鐘玲變得更好看，那個曾經哭鼻子求自己幫買衛生巾的小女孩已經慢慢長成了一個青春少女，也慢慢有了女孩的魅力。

“你更好看！”衛冕脫口而出。說完緊張地看著鐘玲，一邊準備著如果鐘玲不高興了自己該如何補救。

“哎呀，你總是這麽誇我，”鐘玲不好意思，但又忍不住開心，她笑著說，“這樣我會驕傲的。”

“你有驕傲的資本，”衛冕看著鐘玲的眼神充滿欣賞，“你和露伊思對攻的畫面真是太精彩了，我已經徹底被征服了，”

衛冕夾帶完自己的私話後，趕緊補充道：“全華國的排球迷都被你征服了。”這下這話完全沒毛病了。

果然鐘玲聽了臉都微紅了。

她一邊擺手一邊又忍不住開心：“哪有你說的這麽厲害啊！”

見面一通互誇後，鐘玲帶上門，兩人邊說邊往電梯口走。

這時正好蔣莎莎推著小車從走廊走過來，看到鐘玲和衛冕，蔣莎莎側立著身子讓客人先過。

鐘玲小幅度地沖著蔣莎莎點了下頭，就走過去了。

看著鐘玲和衛冕的背影，蔣莎莎不但眼睛酸澀看不清，連心也像被泡在醋裏一樣，酸的讓她的淚水都不斷要湧出來。

鐘玲不但自己成了華國最有實力的排球隊員，還有了這樣一看就很優秀又優越的男朋友，原本低到塵埃的土包子越活越精彩，而原本以為會活得精彩的自己卻跌到了塵埃裏。

為什麽？這到底是為什麽？

蔣莎莎推著小車進了自己狹窄的工作間，關上門無聲地啜泣。

直達這時，蔣莎莎才朦朧地意識到，這個世界不是童話，生活不是做夢，每個女孩都幻想著找到自己的王子，可只有具備進入皇宮的資格，才能遇到王子。

而如何進入皇宮，有的女孩靠家庭，她們的家世決定了她們和王子生活在同一個世界，因為她們自己就是公主，公主和王子相戀是最符合期待的。

但是有更多的女孩，她們沒有好的家世，她們和王子不在一個世界，但是階層的天花板不能阻隔她們對王子和他的世界的向往，於是就有了很多或悲或喜的故事，成功的女孩演繹的是喜劇，她們被稱作‘灰姑娘’；失敗的女孩演繹的是悲劇，她們被稱作‘拜金女’。

蔣莎莎也曾經做過豪門夢，接觸到模特圈後，蔣莎莎知道了模特和演員的成功分為三種，一種是自己走紅了，成了明星；一種是自己不紅，但找了個富豪老公，嫁入豪門；最後一種是最讓人羨慕的，她們自己既大紅大紫又覓得金龜婿，嫁入了豪門。

開始蔣莎莎想憑自己的條件，怎麽也得成為這三種人中的一種，不管是嫁入豪門還是成為名模，都比打球要好得多。

但是真正離開省隊，躊躇滿志地加入娛樂圈後，蔣莎莎才發現自己並沒有什麽過人的優勢，以前找她拍照的大多數還是看好她的健康美，這個作為兼職可以，但是要是作為職業模特，蔣莎莎欠缺的還很多。

蔣莎莎也曾想釣金龜婿，但是後來發現，也許是時代變了，現在符合條件的‘王子’既冷酷又猥瑣，春風一度或是肉體關系很容易，但要想真正談戀愛就不容易了，想嫁給他們就更像是天方夜譚。

他們最擅長的就是付出對他們來說最不缺的金錢，換取灰姑娘鮮美的身體，然後在時間到了之後，他們就會回到自己的世界，和命定的公主共度幸福人生，至於灰姑娘，他們已經付過錢了。

後來的發展更讓蔣莎莎意識到現實的殘酷，她也只好放棄了那些不切實際的綺麗的夢，無奈地接受了黯淡無光的普通人生。

但鐘玲是怎麽做到的？她為什麽會有一個‘王子’男友？

蔣莎莎百思不得其解，頭發都要撓禿了也不明白，又土又木的鐘玲是怎麽交到這麽好的男朋友的。

對蔣莎莎激烈覆雜的內心活動，鐘玲一無所知，她也不關心蔣莎莎想什麽，她有她非常想問的問題。

在座位上坐下後，鐘玲問衛冕：“衛冕，我一直不明白，你才21歲，為什麽突然就退役了呢？真的不是因為什麽事嗎？”

這個問題當時鐘玲就問了，衛冕說他找到了自己想做的事兒，當時鐘玲也沒再多問，現在一見面，她又想起來了，鐘玲總覺得衛冕是因為沒能入選奧運會受打擊了。

“不是，”衛冕搖頭，坦蕩地看著鐘玲，“沒能打上奧運會確實很遺憾，但是我本來也不是像你這麽有追求。”

“啊！”鐘玲驚訝又無語，衛冕怎麽又誇她了，他真喜歡誇人。

“你的目標是不是奧運冠軍？”衛冕聲音平穩，只有眼裏溫柔洩露了他的內心。

“是。”鐘玲想否認，又覺得太違心，最後還是誠實地承認。

既然承認了，鐘玲也不用不好意思了，她坦誠地說：“我真的特別想拿奧運冠軍，還有打敗桑巴隊，”

“但是總是做不到，尤其是打桑巴，總是輸，都要絕望了，”說到這兒，鐘玲懊惱又無助，她問衛冕，“衛冕，你有沒有特別想做但是竭盡全力還沒做成的事？”

衛冕感到了鐘玲的苦惱，衛冕認真地想了想說：“暫時還沒有。”

“沒有啊，”鐘玲先是失望，然後又開心，“那你太厲害了，想的事都做成了。”

“我也希望能像你一樣，想的都能成。”鐘玲自言自語，“可是桑巴太強了，我們都不知道該怎麽辦了。”

鐘玲想起一個事兒，她問：“衛冕，假如你是女排隊員，你去奧運決賽現場看了比賽，最後你會去祝賀杜迦行嗎？”

“祝賀杜迦行？”衛冕問。

“對啊，華國隊輸給了杜迦行的桑巴，然後他又率領桑巴隊奪冠了，”鐘玲看著衛冕，執著地問，“你會去向他表示祝賀嗎？”

衛冕想了想，說：“我會去，但是，”

“但是什麽？”鐘玲追問。

“但是我不希望你去！”衛冕說，心想既然你這麽問，必然是你沒去，你沒去，說明你不想去，不管是什麽原因不想去，我都不希望你勉強自己。

鐘玲驚訝：“為什麽啊？”既然衛冕說他會去，就說明還是應該去的，那他為什麽說不希望自己去呢，鐘玲不明白。

衛冕沒回答，反而問：“當時你和誰一起看的比賽？”

“和菲揚姐。”鐘玲實誠。

“我就知道，”衛冕了然，他安慰鐘玲，“鐘玲你不要和她比，你和她不一樣，你做自己就好不用學她。”

鐘玲悵然：“可是她那樣很好，人人都喜歡她。”

“我就不喜歡她，我喜歡你，”衛冕脫口而出，然後竭力把話圓回來，“我喜歡人實在。”

“噢，”鐘玲想難怪衛冕老是說自己好呢，原來是因為自己實在。

衛冕想了想說：“鐘玲，我們常說揚長避短，其實一味地去補短是不對的，人應該把精力更多的放在自己的專長上面，如果你的長處足夠足夠強，那你的短處就不重要了。因為長處才是你能帶給別人最重要的東西。”

“是嗎？”鐘玲有點懵懂。

“是！”衛冕語氣堅定，眼神堅決。

“那我有，什麽長處？”鐘玲不由問。

“你的長處很多。”衛冕斟酌，“但是對你的隊伍來說，你打球的硬實力是你的長處，別人打不死的球你能打死，別人頂不住的進攻你能頂住，別人拿不下的比賽你能拿下來，這就是你的長處。”

“而對我來說，你對排球的專註和投入，你堅定的信念，蓬勃的鬥志，這是讓我最佩服的，”衛冕由衷地說，“這也是我決定做體育產業的原因。”

鐘玲懵：“啊？為什麽啊？”

衛冕聲音溫柔：“因為你會成為世界上最好的排球運動員，而我作為你的粉絲，想做一個支持你的人，為你提供需要的條件，讓你可以專註在打球本身，而不用為俗事煩心。”

之前衛冕一直不知道自己的人生目標是什麽，他很容易能把事情做好，但真的沒有什麽是他非做不可的，認識鐘玲後，衛冕也曾為此仿徨過。

但在男排奧運落選賽後，衛冕突然找到了他該做的事。鐘玲天賦這麽高，又這麽專註，她一定會成為最優秀的排球運動員，而自己最想做的事，就是在外圍為她創造最好的條件，讓她不用為其他事情煩惱。

而出於情感和前景的雙重考量，衛冕選擇了體育產業。

“外面的俗事我去做，”衛冕話鋒一轉，“隊裏的俗事就讓雲菲揚去煩吧，她的天賦也就那樣了，而你不同，你還有很大空間，所以你打好球就行了。”

鐘玲無語：“衛冕，你真的是飛揚姐的朋友嗎？”衛冕好像是小時候被雲菲揚欺負的狠了，提到雲菲揚就沒好話。

“不是啊，”衛冕理所當然，“我們從來不是朋友，”

看鐘玲露出不讚同的表情，衛冕說：“不過我和她可以合作，她那種狡猾的人適合和人打交道。”

“但是她打球也很好。”鐘玲覺得衛冕不客觀，“還好啦！”衛冕敷衍。

坐在從東都到南江的高鐵上，看著窗外飛閃而過的景色，鐘玲覺得奧運會後就變得黑暗的心好像不那麽黑了。

因為你會成為世界上最好的排球運動員；你的長處很多；

衛冕讚賞的眼神閃過。

我好悔啊，當初為什麽不好好打球？

蔣莎莎的臉閃過。

黑暗中不要忘記光明。

那條短信閃過。

回到南江後，鐘玲再也沒有偷過一絲懶，心裏也不再抗拒訓練，她不知道自己這麽拼命練有什麽用。她想就算是為了讓自己不後悔吧，如果現在懈怠，萬一以後後悔呢，所以不管能不能的奧運冠軍，不管能不能打敗桑巴，她都還要像以前那樣練。

只問耕耘，不問收獲，在這樣充實的訓練中，新一年度聯賽又要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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