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的目光都盯著楊敏。

楊敏慢慢地拿起勺子，慢慢地伸向杯中。

勺子碰到冰激淩，稍一用力便挖起一塊，楊敏盯著勺中的粉嫩。

這團粉色，是冰激淩，又不是冰激淩。

它是愉悅，是舒適，是生活對年輕女孩的嬌寵，也是人人心中都有的對刻板嚴苛的對抗，對自由的向往。

自己才二十多歲，本應該肆意放縱，想吃就吃，想喝就喝，年輕的另一個名字應該是自由。

而自己現在呢，卻要起得比雞早，連得比驢累，睡得比狗晚，整天被圈在訓練基地，和坐牢沒有區別，自由怎麽寫她都快忘了。

就這樣日覆一日拿著賣白菜的錢，然後操著賣□□的心。

圖什麽？

自己圖什麽呢？

自己是現在國內組好的副攻，聯賽是鐵打的主力，國家隊位置也有她一個。

其他的，自己還有什麽可以圖的？

奧運會？

自己也參加了。

奧運冠軍？

自己倒是想，但根本不可能。

如果可以得奧運冠軍，別說集訓35天，就是365天，她楊敏也絕不會喊半句累，說半個不字。

但是可能嗎？

華國隊現在的實力，亞洲老大都要坐不穩了，扶桑，高麗，甚至連暹羅國，都能對華國產生沖擊。

就憑這樣的隊伍沖擊奧運金牌，可能嗎？

光看這次大獎賽對陣米國桑巴時的狼狽，還沒有自知之明嗎？能保住亞運金牌就不錯了。

既然這樣為什麽還要拼死拼活練呢？差不多就行了唄！

一個冰激淩能怎麽的，就多攝入點卡路裏能怎麽的，是地球會毀滅，還是人類會滅絕？

都不會吧，那為什麽不能吃！

短短的瞬間，楊敏心裏思緒萬千，她舉起勺子。

大家都目不轉睛地看著楊敏，王偉也盯著楊敏。

勺子到了楊敏嘴邊，只要她張開嘴，就可以吃到冰激淩。

王偉的眼裏閃過一絲失望，他的心裏嘆了口氣，準備轉開視線。

下一秒，

啪塔！

很輕的聲音。

大家卻都一震。

王偉定睛一看。

楊敏手裏的勺子掉在地上，粉紅色的冰激淩灑在地上，很快融化成一灘水漬。

這個小小的聲音像一根針，戳破了一觸即發的緊張。

球館裏壓抑到窒息的氣氛立即消散了很多，大家臉上的神情都輕松了許多。

王偉問到：“為什麽不吃？”說話時王偉面無表情，但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一直提著的心放下了，強烈的挫折感消失了。

“不想吃了。”楊敏也面無表情答到。好像剛才歇斯底裏又哭又喊要吃的人不是她。

“為什麽不想吃了？”王偉追問。

“不想吃就是不想吃。”楊敏聲音大了些，她看了一眼隊友，然後突然提高聲音，“她們都能不吃，我為什麽不能！”

啪！

她用盡力氣把冰激淩砸在地上，然後狠狠地踩，一邊踩一邊大聲說：“想誘惑我？想讓我當逃兵？”

“沒門！”楊敏惡狠狠地說，然後又使勁踩了一腳冰激淩。

扔了冰激淩，楊敏像突然被激發了鬥志，她發狠：“不就是吃草嗎？別人能做到，我為什麽做不到，”

“我楊敏對天發誓，”楊敏眼神堅定，神情莊重，“訓練時我要是再喊一聲累，喝果昔時我要再有半點不情願，我楊敏就不是人，”

“我就是狼，不對狼不吃草，那我就是一只羊。”楊敏想了想又說，“也不對啊，我本來就是‘楊’，我真是糊塗了，我一只羊怕吃草幹什麽！”

楊敏沖李單下戰書：“有什麽草盡管上，本揚我保證不帶哼一聲的！哼！”

“噗”

安靜忍不住噴了，然後大家都笑了起來。

“哈哈哈！”

“哎呀媽呀，楊敏，你是猴子派來的逗比吧？”安靜抹了抹嘴，吐槽到，“都怪你，害我噴了一身！”

“哈哈哈，還狼？是紅太狼還是灰太狼，還是一匹來自北方的狼？”林寧也笑道。

雲菲揚走過去抱了抱楊敏，低聲說：“敏姐，恭喜你又一次戰勝了自己。”

“嗯。”楊敏點頭，眼睛再次濕潤。

多少次想要放棄，最後還是選擇繼續前行；多少次脆弱迷茫，最後還是選擇自律堅強。

她一點都不偉大，她只是沒有真的放縱自己沈淪。

大家你一言我一語地吐槽楊敏。

王偉冷眼看著大家和楊敏擁抱歡笑，直到該擁抱的都擁抱完了，該說的都說了，然後王偉開口了。

“楊敏，首先我要恭喜你做出了正確的選擇，”王偉面帶微笑，“然後我要為你默哀，因為你原本可以一了百了，徹底脫離苦海。但是你沒有，你選擇留在這兒，”

聽王偉這口氣，接下來有玄機？

大家都看向王偉，鐘玲也好奇王偉接下來要說什麽。

“所以第一，先去給李單道歉，然後喝了菜汁，再然後，”王偉低下頭看著地板，“既然你這麽喜歡這兒，那這塊球場——”

他停了一下，然後說：“這塊球場的衛生就交給你了。現在立即”

“去把它擦得幹幹凈凈！”王偉突然沖著楊敏大吼。

“噢，好，好的。”楊敏差點被嚇破膽，立即飛快逃走。

王偉又轉向其他隊員，聲音溫柔：“我向來公平，剛才我給了楊敏一個機會，現在我也給你們機會。”

“有什麽意見現在提。”王偉環視著自己的隊員，“覺得訓練太苦想退出的，喝不了菜汁不想減脂增肌的，以及誰想要吃冰激淩的，現在可以提出來，我一定滿足你們。”

王偉看著隊員。

沒有人說話。

“集訓才過去不到一半時間，我不想天天給你們做思想工作，想要退出的，堅持不下去的，趁早說，這樣對個人對隊伍都好。”王偉繼續挨個看隊員，“有沒有？”

沒人說話。

“有沒有？”王偉調高聲音。

還是沒人說話。

“既然你們都不退出，那你們就給我聽好了！”

“你們之所以站在這裏，不但因為你們比別人有天賦，更因為你們比別人更自律。打排球的人數算少的，但全國也有幾千個人，而只有三十個人可以站在這裏，你們是真正‘百裏挑一’挑出來的。”

“站在這裏意味著什麽？”王偉問。

“站在這裏意味著你們可以代表國家，”王偉目光和隊員一個一個對視，“你們以為誰都可以代表國家的嗎？”

“有多少人向往著這裏，有多少人羨慕著你們。”王偉的聲音變得低沈。

“當你們站在領獎臺上，享受著鮮花掌聲，萬眾的矚目。只有你們自己知道，那些鮮花是用你們的汗水和淚水澆灌而成的。”

“不經一番寒徹骨，哪得梅花撲鼻香！天下沒有容易二字，任何一個行業都辛苦，你們辛苦了但你們還有萬眾矚目的時刻，而更多的人一直默默付出，不受人關註。所以不要覺得你們擁有的少，你們擁有的已經比很多人多！”

“聯賽每年都比，今年不行明年再努力，你們會參加十次八次甚至十幾次聯賽，但是沒有哪一個運動員可以參加十次奧運會，別說十次了，五次都沒有！大多數運動員能參加一次奧運會已經是合格，參加兩次已屬幸運，而參加三次的，少之又少！”

“為什麽呢？因為聯賽每年都比，但奧運會，亞運會，世錦賽世界杯，這些大賽四年才辦一次，你們在國家隊能有幾個四年”

王偉的話讓大家沈默了。

是啊，在國家隊能有幾個四年，二十歲進國家隊已經不算晚，打兩屆已經28了，更何況哪有那麽巧，能讓你在奧運會當年進國家隊。

“所以你們現在年輕時不搏，更待何時？”王偉問，“難道要等到打不動的時候再拼搏？”

“而且馬上要打亞運會，世錦賽，大賽前不拼搏，難道等到大賽後後悔嗎？”

“我知道你們很累，也知道你們不喜歡喝菜汁，你們的苦，累我全都知道。”王偉放柔聲音，“我們可以不練，我們可以不嚴格要求，但是我們的對手卻不會降低對自己的要求，這樣的話，我們怎麽去和人家打？肌肉不夠，力量就不夠，那樣打出球威力就不夠，所以我們大賽前才必須要減脂增肌！”

“有句名言說的好：當回首往事的時候，不會因為碌碌無為、虛度年華而悔恨。”王偉看向隊員，問她們，“你們想過沒有，如果你們現在沒有拼盡全力，十年，二十年後，回憶某場比賽，回憶起自己的排球生涯，你們會不會後悔，會不會想，如果當初再多練一些再多拼一把，會不會結果更好。”

“是！”

一個響亮的聲音從低處響起。

大家低頭一看，原來是正在擦地的楊敏。

看大家都看著自己，楊敏站了起來說：“教練，我想明白了，現在只管去付出，而不用多想結果，結果我們無法完全把握，但我們可以把握過程，現在我們要‘只問耕耘不問收獲’，這樣最後才不會後悔。”

“我說的對嗎？”楊敏問王偉。

“對！你說的非常好！”王偉讚賞地點頭，然後說，“所以你繼續擦地吧！”

“哈哈哈！”

“還是教練高！”

球館裏回蕩著歡樂的笑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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