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塊圓玉放在蘇玉折的面前，玉石上刻著的東西栩栩如生，饒是她如何看，都看不出這上面刻著的是什麽。

只聽蘇羌月道：“此乃酌青。二十多年前的江湖上，就已經有很多關於它的傳聞了。所以，在當時，不論在何處，所有人都對它虎視眈眈，也因此物明爭暗鬥，只因它可以號令天下群雄。”

“這個是朱雀令和虎符。七年前當今陛下賜給我做彩禮，”蘇羌月將這些符令都推給了蘇玉折，“拿好，不要丟了。”

“聽說過天雀嗎？”蘇羌月拿起一個月白的令牌，那牌底下墜著深藍的流蘇。

蘇玉折沈聲說道：“聽鎮安公主說起過。”

蘇玉折頓了頓，又道：“她說，這是天下最大，也是最可怕的阻止，只要發生過的事，就逃不過天雀的眼睛。”

原本垂著的眸子，看向蘇羌月，正色道：“但女兒覺得此乃謬論。於百姓而言，他們救災民，助病困。於官場而言，他們拆穿那些虛偽的外衣，只不過用了些不同尋常的手段，將他們一個個繩之以法。這是好事。卻被那些人誣賴，說是世間罪惡。”

的確，百姓喜之，是因為天雀對他們好；而朝堂之人懼之，是因為天雀要拆穿他們的外衣。卻無可奈何。

蘇羌月將令牌放在蘇玉折的面前：“天雀的首領是我，當然也有你的母親，她是後來加入的。蘇玉折，今後你便是天雀的少閣主，接過我的衣帛，繼續我們的願望。”

此言罷了，蘇玉折眼神驚訝，心中震懾，卻也只是應了聲：“好。”

蘇玉折又問：“母親，天雀不只是他們說的那樣吧，若是如此，早就續不下去了。”

蘇羌月唇角勾起，她知道蘇玉折不會太笨，這也是為什麽她會選擇蘇玉折當天雀的繼承人。

蘇羌月溫聲道：“是，當年我創建天雀之時，只是為了鞏固在蜀國的地位，為了自由。後來我在黃州看到了百姓餓殍遍地，窮得連口米都吃不起，貪官汙吏，收受賄賂，有罪者不罰，無罪者橫死街頭。”

“所以我又想，這天雀或許能保天下安寧。於是我便讓天雀分為幾支，分管情報、殺人、財庫、糧庫、兵器，還有很多，這些都需要你自己去看。這麽多年了，天雀早已不是當年的天雀了，他們之間有了勾心鬥角，但是曾經的天雀還在，你大可以用他們。”

“玉折，母親希望天雀到了你的手中，可以發揮比現在更加大的威力，在天下又不平之事之時，皆斬之！無論她是王侯將相！當然，有時候該圓滑些。”

蘇玉折忽然明白了，“盡浮”原來是這個意思！

蘇玉折眼睛定定的看著蘇羌月，問道：“阿娘，母親是你殺的嗎？”

蘇羌月的手頓了頓，卻不言語，只聽蘇玉折道：“母親，不管她與你有何恩怨，今後玉折只有你一個母親，你殺她，定有你的一番道理的。”

聽到此言，蘇羌月放下手中的杯盞，說道：“你在大周，想必聽到過許多顧惜安，或是顧家的故事。今日便聽聽我的吧。”

蘇羌月站起身來，緩緩說道：“蜀國的最後一個君王——明德帝。他有六個子女，大女兒叫蘇槐安，二女兒就是我，三女兒早亡，三歲就夭折了，一個兒子叫蘇言懷，還有一個兒子叫蘇言弘。”

“他們多是出自皇後鄔青然，亦或是其他妃嬪腹中，而我和哥哥蘇言懷不同，我們的母親是個庶人。許多年前，我四五歲的時候，那個時候的皇帝不是我父皇，那個時候我的父皇被皇帝封為儲君，而皇帝則是他的哥哥蘇靖，他的功績你在那些說書人口中，想來也聽了不少，滅斐麗，平息於，收馬頓，只不過她死了。”

“死在我六歲那年。我父皇看中了那個龍椅，便暗自去宮裏殺了我的皇叔，而我的母後是他的嫂嫂，殺兄奪嫂……哼。我的母親叫李微悅，他登上皇位後自是不會多留我母親母族一人，是以便用謀反的罪名將我舅舅一家趕盡殺絕，我的母親廢為庶人，而我則在冷宮度日。”

“直到我十歲，蘇言弘闖了進來，救了我。我被封為明昭公主，我卻常常去看望我的母親。其實現在想來，我與他們相處甚歡，可是我的存在是就算錯誤，父皇就利用我殺了我的母親，在十二年前。”

“我後來的事情，在蜀國乃至天下都知曉了，但一切變故發生在十年前。”蘇羌月看著蘇玉折。

蘇玉折聽故事般看著蘇羌月，只聽她說：“顧惜安率領星儀衛駐紮在大周邊緣，有一些甚至跟著她進了燕京。十年前，蜀國兵敗，父皇割地賠款，甚至要把我嫁到這裏來。”

“我在那次宴會第一次見到了顧惜安，後來我前往黃州，我中了她的計謀，當然我也知道她的身份，我坦白自己的身份，她卻只說是同名同姓，我利用了她平定了黃州之亂。”

“在那其間，我無數次想殺了她，再取其首級回燕京，向父皇邀功。可是，星儀衛趕到了，我還是得裝出一副正義凜然的樣子，再醒來我便套上了嫁衣走到周國。”

“我前腳出了燕京，後腳他就揮師南下，攻破了燕京，我的姊妹，我的兄嫂，我的父母被他們一把火燒了個幹凈，那場火持續了三天三夜，顧惜安甚至還想著我與她還有可能。我不能愛她，是她毀了我的家，傷害了我的子民……”

“女兒有一處不懂，你當時為什麽殺了太子妃？”

聽到此言，蘇羌月有些詫異，但轉念一想，天下沒有不透風的墻，於是便側首，看著她說：“我發現身為太子妃的長嫂，竟然背著兄長偷人，縱使我與太子有萬般恨意，但也容不得此人如此踐踏我大蜀皇室尊嚴。更何況，我還發現她乃大周星儀衛，所以我殺了她和她的兒子。以正國法天威！”

說到這裏，一切都解釋通了，蘇羌月當年虐殺二人，本是為了洩憤，無意之中卻撞破了此人為星儀衛，實在可恨！

“後來呢？”蘇玉折又問。

“我擋著太子的面告訴他，我要為母親報仇，要殺了他的母後，我要折磨她，讓她生不如死！”

蘇羌月定了定身，說道：“我與顧惜安乃孽緣，是她推波助瀾，揮師南下，導致我蜀國國破家亡，我在那一個月，失去了朋友，兄長，阿姊還有我的父皇。”

蘇玉折站起身，走到蘇羌月的身邊，說道：“母親，我懂了。你與顧……不，王爺。你與王爺隔著血海深仇，縱使你嫁給了她，也不能拋棄國仇家恨，去接受她，當這一切都沒有發生過。是嗎？”

蘇羌月沒有說話，只聽蘇玉折道：“母親，你今日與我說了這麽多，做什麽？您不會走的。”

蘇羌月蹙眉：“阿玉，我的毒解了，但不能跟任何人說，還有兵權，不到萬一不可用。我把這些都交給你了，母親今後便走了，去天下任何地方，若是有要緊事，去瑤神山。”

“瑤神山？”蘇玉折疑惑，她從未聽過這個名字。

“你宋叔在那裏，但是不知道到時候有沒有回來。”蘇羌月道。

蘇玉折驟然跪下，對著蘇羌月說：“孩兒謹記母親教誨，今後定當全力以赴，讓宣昭王府、天雀發揚光大！”

“玉折，若你今後要離開長安城，便去峨眉找玉檀師父，再不濟，你去藥王谷找白驚霜，你不會沒有地方去的。”

“對了，關於夫折，你切莫對他生出憐憫之心，要怎麽做，玉折，你應當知曉。”

說罷，蘇羌月便奪門而出。

蘇玉折知曉這個夫折多年前幹了多少惡事，毒暈仁帝，滅藥王谷，殺蘇羌月，只可惜並沒有成功。

是以，她知曉，夫折不能死，她要讓他痛苦萬分。

蘇羌月出門之後，便再無蹤跡，沒有人再知道找到了她。

蘇羌月其實去了很多地方，去了明州，去了泰安，去了少陵，去了琉球，總之天下也算是游歷了遍。

這些年，她知道發生了許多事，比如宋霖找到他想找的人了，只不過兩個人都死了。比如蘇玉折沒有出長安，反而還在某些程度上一手遮天了，再比如蘇言懷兩個人，因為人善，所以桃李滿天下。

在蘇羌月再次回到長安的時候，是十年後。

她回到了宣昭王府，許多人再次拜見了她，她看到了秦恨霜和慕容淵姐弟的孩子，她們已經十幾歲了，便如當年見到顧惜安的模樣。

蘇羌月驚奇的發現，顧惜安已經死了十年，而這十年她的心裏空落落的，慕容奕還是誇她長得好看，說她十多年過去了，怎麽還是不老呢？

是啊，為什麽呢？

後來，白驚霜來了。她告訴蘇羌月，當年琉璃琥珀瓶裏的水，能夠長生不老，除非自盡。

時間白駒過隙，十多年過去了，她就這樣呆在了長安城。她告訴蘇玉折：“你可以出去，為什麽不走呢？”

沒想到這孩子，越長大越像一株帶刺的花，紮得滿手是血：“母親既然走了，為什麽還要回來呢？”

蘇羌月不知道，或許是為了顧惜安，或許是為了一個家。

但第二日，蘇玉折走了，她說她想去看看天下是什麽樣的，這麽多年沒有人告訴她，即使是告訴她她沒有看過，又怎麽會知曉呢？

這一走又是二十多年，母女重聚之時，那些故人都已經不在了，慕容淵死了，慕容奕也死了，就連秦恨霜也走了。

可蘇羌月還活著，還是滿頭華發青絲。

登基的是沈宴晚的兒子慕容鴻，他大赦天下，將原本可以上學堂的女子，搬上了更加廣闊的天地。

他的作為比他的父皇更甚，他大興女子學堂，將五姓七望的家族姓氏與寒門同等，朝堂之上，官場之間，已經有了不少女子指點江山。

後來慕容鴻將他的胞妹慕容舟封為鴻寧長公主，將宣昭王府的世子蘇玉折封為宣昭王。

此後，權勢最盛的宣昭王上了臺，她與慕容鴻私下定下交易，只要宣昭王府上下無恙，大周回紇西域不再征戰，天下永保太平。

許是受不了心底深處的折磨，蘇羌月終於在一個艷陽天，身著紅衣，去往了極樂世界。

她是服了輪回散走的，天下間再沒有明昭。

那時，蘇羌月心中想著顧惜安，她想：“她怕是恨極了我。”

蘇羌月望著天空，神色木然，她倒在那棵杏樹下，喃喃：“阿月，來尋你了……”

她口中含笑，最終是幸福的。

蘇玉折把她們二人葬在一起，她始終認為蘇羌月二人在地下應該圓滿，世人皆說，是世道容不下她們了。

三年孝期一滿，蘇玉折便辭去一切，離開長安。

世人都道蘇羌月是毒死的，想必很是痛苦，殊不知這才是她的歸宿，這才是她想要的結局，她是解脫了。

紅衣金簪應天來，藍袍作冠不得忠。

“若有來生，願她們比翼雙飛。”

杏花漫天，唯月長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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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結啦！番外不定期掉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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