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虛的世界卻多了數十顆閃閃發光的星。）

吱呀。

門開了, 一位亭亭玉立的年輕女性出現在克裏斯面前。

她五官輪廓柔和，膚色暖白，身材嬌小輕盈，黑發紮成一束高馬尾, 凝視著克裏斯的眼神有一種清澈的冷淡, 似乎任何事物在她眼中都沒有區別。

這就是“修女”，毫無疑問, 她是純粹的黃種人, 看起來全然沒有吉普賽人的混血……

克裏斯回想著先前那些謠傳, 雖然疑惑於她為什麽沒有穿上神職者服飾，但卻遵從本心, 沒有對此廢話連篇，而是直截了當地將情況說明, 請求“修女”的幫助。

“我已經了解你的困擾，請跟我來。”

修女安靜地聽完了他的描述，神色平靜地轉過身, 自顧自朝教堂走去。

克裏斯楞了一下, 連忙追上她的腳步, 從狹長的過道轉入寬敞的大門，伴著兩側透過玻璃照射大廳的燦爛陽光，一直行進至林立的長椅邊，猶豫幾秒, 在最前排的長椅上坐下。

地面上塗抹著巨大的紋路，如同一條條鮮紅色的蛇匯聚而成的古怪線條，有些粗陋、並不太精美, 也許是錯覺, 克裏斯隱約嗅見了淡淡的血腥味。

充沛的陽光驅散了心中一點隱晦的不安, 克裏斯打起精神，看向前方。

修女正站立在講臺的小桌子後，拿起了描繪著字符的書籍，緩緩翻開，她墨色的眼睛垂下，無喜無悲地說：“念誦吧，跟著我一道念誦，而後我將實現你的心願。”

她柔軟的雙唇吐出幾個字：“【逆軌之母】，垂憐恩賜於我等……”

一瞬間，克裏斯感到強烈的心悸，像是有人在他腦子裏重重地攪了一把。他張開嘴，卻沒有聲音發出，某種直覺讓他意識到，再念下去，他便無法繼續日常的生活了。

從小到大的一幕幕景色如流水般劃過他的大腦。

——吸粉、鬥毆、提心吊膽，不知道什麽時候會死去。

——與女友膽戰心驚，連孕育後代都無法自己決定，在大人物眼中低賤如螻蟻。

——日覆一日，沒有希望與目標。

這樣的日子……真的……值得留戀嗎？

他迷茫地擡起頭，凝視著簡陋的雕飾，這時才發現，天花板描繪著一只巨大的鯨魚，那雙溫柔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著他，像註視迷途的孩子。

於是，哽住的喉嚨中，擠出了幾個音節。

“【逆軌之母】，垂憐恩賜於我等……”

“令我衣食無憂，令我心中充實……”

“令我自由安寧，令我身心健康……”

他雙手交握，抵在鼻端，眼眶已經濕潤，而淚水卻潸然而下。

“……令我得償所願，蜷曲於【母親】懷中。”

克裏斯的身體變輕了，如羽毛般上飄，巨大的鯨魚眨了眨眼，小帆一樣的鰭滑動起來，將空氣攪出水浪般的波紋。

祂發出一聲清越的鳴叫，身體變形、扭曲，伸出無形的雙手，將克裏斯緊緊地擁在懷中。

克裏斯的大腦被鑿了個洞，他流著淚接受力量與知識的灌輸，與他面前的“修女”一樣，與他在門口遇到的那些“流浪者”一樣，與其他分散於各地的“兄弟姐妹”一樣。

一瞬間，又或許是一整天，克裏斯睜開了眼。

他淚眼朦朧地與修女對視，而後者冷淡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微笑。

“歡迎你，新的兄弟姊妹。”修女溫和地說，“你可以叫我【周菁玉】，我暫代【鯨落聖教】的教主一職。告訴我你的能力吧。”

克裏斯沒有感到任何別扭，仿佛一開始他們就血脈相連。

他沒有開口，指了指自己的喉嚨。

“原來是【言出法隨】的能力，真不錯，希望我們能共建美好的未來。”修女——周菁玉恍然，微笑著按上他的肩膀，柔和地低語著，“我記得你是為了你的女友……”

克裏斯點點頭，本能地張開雙唇，想說出某種話語。

“噓，不要你去做，而要她去做。”周菁玉阻止了他，目光中有種毋容置疑的味道，“倘若她希望失去腹中的胎兒，那麽在孩子脫離她的身體之前，那只是她肚子裏的一塊肉球，隨她怎樣選擇……如果她【想】，你的孩子就能成為【逆軌之母】的一部分。”

周菁玉墨色的眼瞳流淌著深暗的光：“你不希望你的孩子回到【母親】懷中嗎？”

克裏斯神色堅定，他無聲地、沈默地點了點頭。

——

告別了克裏斯的兩天後，周菁玉得到了一枚胚胎。

彼時她人類的身體正躺在床鋪上休憩，【逆軌之母】巨大而無形的神軀則在教堂周圍的高空中自由地徜徉。

倘若不是那根鏈接著周菁玉手指的金色絲線，祂還能飛得更遠，但現在也已足夠——沒有任何設備與肉眼能發覺的鯨魚般的身體輕巧地翻轉，尾巴甩拍出無形的浪潮，浩渺無垠意識之海中，一枚卵泡突兀顯現。

它蜷曲成一團，被透明的膜包裹著，細看是個未成形的嬰兒，手腳都沒長全，卻已經因為失去了母親給予的養分而停滯生長。

——這是克裏斯和他女友安妮的孩子。

看來安妮已經念誦了祂的名。【逆軌之母】愉快地想著，輕輕吹出一口氣，將卵泡送入意識之海的一角，它發著光，像一顆小小的星子，為冰冷漆黑的世界增添了溫暖的色彩。

而它的周圍，則是同樣發著光，被膜泡包裹，安然沈睡的嬰兒們。

有的已經手腳俱全，有的卻才剛剛長出一點花生仁大小的腦，有的即將分娩，也有的只是一團不規則的細胞。

它們都是被父母拋棄、不願意生下來，因此求助了周菁玉，念誦神之名去除的孩子。

失去了它們，父母會為之歡呼雀躍，得到了它們，【逆軌之母】空虛的世界卻多了數十顆閃閃發光的星。

巨大的身體游動著，祂註視孩子們，發出了慈愛的低鳴。

這些孩子將是完完全全屬於祂的。

它們純潔、幹凈，像無暇的白紙，既可以在意識之海中安眠，也能在【逆軌之母】的呼喚下長大，化作屬於祂的孩子與戰士，為祂獻出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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